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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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熟悉的腦袋像破碎的西瓜,一顆顆滾下來,百姓們嚇得哆嗦,唏噓聲一片,感嘆著一朵朵花樣面容,終究破碎一地。

沒見過世面的婦人們紛紛擦拭眼淚,“這些孩子可惜了,可惜了!要是他們娘親看到他們吃了一輩子苦,讀書的好年紀,就伺候在富貴場之間,最終落得這樣的命運,還不得哭死呀!”

遺憾或是嘆息,百姓們漸漸散去。侍衛們正將屍體和頭顱一對一地擺放,可是有的滾在一起,他們也分不清哪個頭屬於哪個身子,到後來就不管不顧,敷衍了事的侍衛用一條麻袋兜起那些頭顱。我嚇的尖叫出來,子衿趕緊捂住我的嘴,拉著我離開,“你這會兒千萬不能說認識他們,不然白費了他們掩護你的心。”

“你都不認識他們,怎麽說他們在掩護我?”

子衿解釋道,“他們從男官堂子被拉去拷問,想要歷數京城的男官,一個都不放過。你的名字,不就是一句話招供的事,若真有人投降說了,顏禾卿也救你不了。”

的確如此,我和子衿回到豬頭肉店,可是看多了砍人頭,此刻我看到豬頭肉就惡心,聞到屋子裏的血腥味就反胃,沒待一會兒就抑制不住,跑到河邊吐去了。

子衿走到我身邊,“曾經在合川宮,你沒經歷過這些事嗎?有一次先皇大病一場,你娘說是因為宮中的太監有魚目混珠者,陰陽顛倒,破了皇宮的風水,這才咒了他的身體。於是換了一批太監,那些攆走的太監,都被殺了。”

那時候也許我還太小,根本不知道此事。

京城沒了這些靈巧的男官,陷入了一片死氣沈沈,而我生活的指望,只有等待,或是到處找尋關於暮白公子的消息,因為京城男官的絕殺法令,我只敢偷偷打聽,甚至有關於屏山寺和尚的消息,我都會跟著追問,“是否見過一位斷臂的和尚?”

“是否見過額頭一塊橫疤的和尚?”

終於有一天,我從市集出現的和尚打聽到暮白公子的下落,說是他在燕郡找了位神醫,救回了橫疤和尚的性命,還偷偷回了屏山寺。可我正要出發前往的時候,子衿卻拉著我說,“今兒客人太多,我忙不過來,你替我撐一撐,到傍晚再雇輛馬車過去吧。”

子衿難得喊我幫忙,我當然答應。忙中易忘事,半日恍惚中度過,客人們陸續提走了他們要的豬頭肉,而我坐上馬車,懷著忐忑的心,一路向城外奔去。

疾馬踩碎了一地的落葉,秋日將屏山染得通紅,像悲傷的唱詞,我卻有一種沈重心情,像是那一年失去母親的悵然。

當我看到暮白公子的屍體飄在屏山寺山門的時候,我無力地跪在地上,高高地仰望他垂下的腦袋。曾經那個傲氣的頭顱,即便在油膩的薛銘文身邊,他也沒能低下頭,但是現在,他成了一片折斷的風箏,掛在梁上。

“你來了。”

我聽見來自顏禾卿冰冷的聲音,他說,“他死的時候,喊過你的名字。”

我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因為是我殺了他。”

我吃驚地站起身,“是你,竟然是你!”

看到他冷靜的面孔,還有那身華麗的制服,明白他的職責,他一塵不染的面頰,像是宮中死板的規矩,而是他聰明的眼神,代表他師從顏公公的能力,國號更疊了三代,他依然屹立不倒,可見一斑。

我質問他,“你為什麽要殺了他,你們這些宦官,不是都贏了?”

顏禾卿說,“不殺了他,天下的人怎麽會知道我們贏了?”

“從本質上,宦官和男官都是一樣的。”

顏禾卿說,“不一樣,一個象征著權力,一個象征著欲念。一個樹立規矩,一個破壞規矩。”

我不想聽他的狡辯,“你知道我會恨你的。”

“那我也不得不這麽做,我在替你做一個選擇。”

我問,“什麽選擇?”

“在我和他之間,你只有信任其中一人的能力,才不會讓你陷入抵抗和糾結。千乘,你是一個純良的人,你不會周轉在不同的勢力和人情之間,而我和暮白公子像是南轅北轍的兩輛馬車,你只能選擇其中一輛,為了不讓你為難,我只能替你做出選擇。”

我猜測,“所以你讓子衿留住了我,為的是搶在我前一腳殺了他。”

“我知道你會猜到這一切,所以早早來了。”

我不顧反對,將暮白公子抱下來,放在佛堂之中。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安靜地像是睡著了。

而我像是回到了暮白府,偷偷地在燈下打盹。

終於我夢見了暮白公子,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圓袍,不像男官,更像個落拓的世家子弟,他坐在秦書堂的碧水旁邊,招手喊我過去。然後伸手撫摸我的下巴。

“千乘,我想用這個名字呼喚你。因為我要走了。”

我拉住他的手說,“你要去哪裏?你帶我走吧。求求你了,你帶我走。”

“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因為我們從來都是兩種人。”他說,“你應該留在京城,那才是你該生活的地方,不知為什麽,我總有一種預感,你會回到皇宮,睡在那松軟的床上,聽著宮中鳥雀的叫聲,那一定會比鄉野間的聲音更清脆。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對你格外憐惜,你像是那個我曾經仰望的夢,體面的談吐,淵博的學識,還有精致的面孔,那是只存在於名畫上的生活。”

我流著眼淚說,“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名字姓賀。”

他輕輕一笑,卻有著化不開的憂傷,“我想牽著你的手,走進皇宮之中,看那日出日落,鳥兒落在屋檐上,然後看著宮中各院落漸漸忙碌,太監和侍女們端著各式各樣的碗盆奔跑於各個房間,等來靜謐的午後,偷懶的人在城墻和樹下打盹,然後各宮的妃嬪娘娘出門閑逛,打牌、逗貓,或是寫詩畫畫,各有閑趣,終於等來了夕陽,晚霞燒遍了宮中的每個角落,侍衛守在各個城門,終於夜晚來臨,一天結束了。”

我說,“我在宮中的時候,卻沒細心觀察過,好似總是懶懶的,不是靠著就是躺著。”

他說,“所以我沒去過,要你指路嘛。但是我知道,我永遠都去不了你住過的宮殿,永遠感受不了你的情緒,因為我們從出生就不一樣,命,是樹葉上的紋路,是百花的香氣,任憑努力,永遠改變不了。”

我走在前頭,回過頭,卻看他沈溺在碧湖之中,一點點淹沒過去,我向他跑過去,想要救起他,可是我跳進湖中,卻找不到他的蹤跡。我大聲呼喊,“暮白公子!暮白公子!”

可是卻沒有絲毫回音。

終於我從噩夢中醒來,全身濕透。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出廂房,在月光中,不知不覺漫步到那個橫疤和尚的廂房,深夜時分他居然還在敲著木魚,嘴裏背著難懂的經文。我找來一把匕首,闖入他的房間,說,“師傅,你為什麽還能活著呢?”

“活著,是為了超度心懷怨恨的人。”

我說,“我在想,如果暮白公子不是眷戀於你,也許他不會這麽癡迷於權力,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

“那是他自己心中的惡魔,不能獨自化解,只能作繭自縛,落得今日的境地。”

我將匕首抵住他的胸膛,“宋玉指那日在山門沒能殺了你,是他對暮白公子還有些忌憚。可是現在暮白公子已經死了,你也就沒必要活著了。”

說完,我幹脆地將匕首筆直插入他的胸口,鮮血一下迸發而出,濺了我一身。他面色蒼白,用剩下一只手捂住傷口說,“終於有人肯殺我了,我等了好多年好多年。”

我低下頭,用力掐住他的嘴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他含著淚說,“愛過,一直都愛著。”

他的坦白讓我更加的憤怒,或許暮白公子臨死前都不能釋懷,他曾經的愛慕是場錯誤,“那你為什麽不能告訴他!為什麽就不能可憐他對你的一片執念!”

“因為我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若我接受了他,和他長廂廝守,那我就成了不仁不義之人。”

“你就不能可憐可憐他!”

“你要相信,我承受的痛苦比他更多。正是因為這深沈的痛苦,才讓我無情面對他的時候,有了十足的勇氣。”

橫疤和尚雙眼熱烈而真摯,讓我在一霎那,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他倒在地上,鮮血流了一地,他如釋重負地說,“好了,我也要死了,或許在黃泉路上,還能趕上他的腳步,像曾經我們在房騎郡游山玩水的路途一般。”

我遺憾地說,“都晚了。”

他拼盡力氣抓住我的手說,“不晚,千鶴,還不晚。這輩子我償還了犯下的錯誤,以後我就能坦然地追求和他的幸福。我一輩子只能對一個人負責,不是麽。”

看到他安靜下來,啰嗦的嘴巴終於合上,我跪在地上,看著染得鮮紅的經書,覺得一切都是寂靜的,所有的人和事,都會停下腳步,歸於遠方的虛空。

“你殺了人?”

顏禾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似乎很喜歡旁觀我的命運。

我說,“你在質問我嗎?”

他說,“你不該殺了他。暮白公子千辛萬苦救下的人,不該死在你仇恨的手上。”

我從橫疤和尚胸口抽出那把匕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插進他的胸膛,我知道那是心臟的另一邊,因為我還不想要他的命。可他沒有一絲反抗,忍受了我突如其來的報覆。

他疼得跪坐在地上,“你一定是恨我了。”

我說,“我不恨你,我只是恨自己沒用,從來都只能依靠別人。從今往後,我們互不相欠。”

我將懷中那枚溫熱的印章丟在他面前,他急得撿起來想塞給我,被我拒絕了,“以前我當這個做護身符,現在我不在乎了,這玩意也不會有什麽用。我從出生就獲得皇權的呵護,還不是成了男官。”

我獨自拖走暮白公子的屍體到後院,堆上木材燒了起來,和尚們開始誤以為失火了,紛紛擡著水桶過來,都被顏禾卿制止了。

我討來一口瓷壇,將他的骨灰裝起來,埋在曾經他要跳崖的石頭下,上面立了塊牌位,寫著他的名字,不知為何,我有一種預感,我以後也會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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