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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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半個月後,我身體大好,只覺得小便疼痛,還有些麻煩和不自在。有時尿褲子未能及時察覺,靠臭味提醒。屋裏的男孩們贈給我各種香膏,緩解我的焦慮。

林玄勸我,“再過兩個月就沒事了,不過時刻要更換毛巾墊著,灑點香露,就舒坦了。”

禦鹽商人要收男官的事讓屋裏幾個男孩都養精蓄,期間還有個成年男子,名為暮白公子的人在秦書堂出沒,聽說是官衙的中間人委托他,在城中張羅這收納之事。

暮白公子是秦書堂的驕傲,他高大俊朗,卻溫潤如玉。我曾經跟在母親前往葮川國的國寺——屏山寺祈福。山門立有一處巨大頂天的石碑,上面遍數著葮川國南征北伐的英勇和光明,聽說開國那一日,石碑上落過一只金色的鳳凰,高聲鳴叫了三天三夜。外祖父曾說,是這只鳳凰帶給了國家的富裕昌盛,奉為國鳥。

屏山寺的住持是位三十歲的年輕男子,母親曾為了他在寺中帶發修行了半年,我曾目睹過這位主持一次,面容精致卻蒼勁,確有一股隱忍的風流,像是富貴身後的大徹大悟,無聲的繁華落盡,涼生告訴我,這位住持曾經是為戰士,曾經殺敵無數,卻誤手殺了人生摯愛才歸隱紅塵。

暮白公子的氣質讓我想起那位住持,他的行步總有一道金色的光輝照耀。他總是獨自在湖邊的涼亭讀書,秦書堂的女子們總是圍著他,可是都被溥生推開。

林玄一臉心馳神往地說,“誰都想成為他那樣的男人。暮白公子在男官眼中,就是不可觸摸的夢境。”

我說,“他還在替宋媽媽賺錢嗎?”

林玄神秘地說,“他早賺夠了錢,在城外也有座華麗的宅子,只是他不願娶妻,也不願嫁人。如今還借著宋媽媽的人脈和飯局,賺些輕松錢,附庸些風雅罷了。”

這話若是一年前聽到,我一定覺得好笑,身在合川宮中,什麽金銀珠寶才子佳人沒見過,暮白公子連進入我眼界的資格都不夠,現在卻是我這個下賤之命,最安枕無憂的向往。

我不解地問,“什麽叫他不願嫁人?誰還會娶一個男人?”

林玄說,“你知道他的錢是怎麽賺夠的嗎?”

我好奇地問,“怎麽?”

“他曾經出入葮香府,是屏山公主的座上賓。”

這個名字一出,我的心被剜去一半,滲著血聽著林玄繼續說,“先皇還有個公主名為玉枕,在她十八歲生辰宴的時候,屏山公主請暮白公子前去助詩作興,喝多了酒人多癡狂,兩個公主竟開始賭錢猜詩,憑暮白公子寫在院中燈籠上的句子,猜測那些精致的靈感為哪位公主所做,一時間將女人的好鬥之心激起,紛紛投擲銀兩。僅那一夜,趁著公主們潑灑的酒興和富貴,暮白公子獨自賺了三百兩銀子,幾乎可以將秦書堂買下來,更別提贖身。”

我繼續問,“那誰要娶他呢?”

林玄說,“屏山公主一心在皇宮和權力身上,對他只有欣賞,倒是玉枕公主,吵著要娶他做二駙馬,甚至連原本游手好閑的駙馬,也有些分桃的仰慕之心,一同去先皇那上奏,被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給罵回去了。最關鍵的是,暮白公子不肯,他說道,那我是什麽呢?是男人還是女人,是丈夫還是妻子,該避世賢淑還是英勇無畏?”

我說,“他倒是清高。”

“那次從京城回來,暮白公子再也沒有靠近過權力,他說,貪慕權力的人,身上都是惡臭味,用最名貴的龍腦香也蓋不住。”

這話倒是和母親的理論相悖。只能說,過去的我,在暮白公子眼中是臭的,現在的我,在母親眼中是臭的。

春末夏初的後夜,暮白公子在晚萃樓,替禦鹽商人擺了一桌酒席,再有三位仕途官員,各有男官作陪。林玄說,“前一桌讓姑娘們都上了,琵琶聽了,胭脂也聞了,連唇上的花汁子,也被吃去一半。這會兒要尋些其他的樂趣。”

我說,“我連茅廬還沒出,什麽好聽的話都不會說,能給什麽樂趣?”

林玄說,“樂趣有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看得到的樂趣都明碼實價,比如暮白公子的作陪,看不到的樂趣就是只能奉茶的我們,比如還未見紅的秦書堂姑娘,在男人眼中更多是看不到的樂趣,隱藏在床頭還未掀起的紗帳後頭。”

這是我第一次上酒桌,坐在一位懦弱的書生旁邊,落座前林玄還說,“特地給你挑的,他這種官場的新人膽子最小,摸下你的手都發抖,但給銀子卻比老謀深算的江湖人更爽快。畢竟人年輕,都不計較。”

我打心底感謝他,對我心中惶恐的關照。我偷偷打量這一桌的酒客,坐在暮白公子身邊的厚壯男人像個莊稼人,卻老練地靠近暮白公子聞那一股清香。想必就是那位禦鹽商人。剩餘的男人參差不齊,但在酒後都有同樣失態而狂妄的嘴臉。

坐在我對面的男人說,“聽說屏山公主,不對,現在叫毒舌公主的,下個月就要問斬了。”

呀!我突然尖叫出來,卻馬上忍住情緒,不敢哭也不敢多嘴。他們看我是個孩子,並未深究。

有人評論,“真可憐,聽說葮香府的人基本上全殺了,漫天的大火燒了一整夜,上百間宅子成了一座焦土。”

另有人問,“屏山公主有兩個孩子,下場如何?”

我下意識地埋下頭,生怕有見識的人有幸進過皇宮,見過我這張落敗的臉。

有人回答,“妹妹送去了官伎場,年紀還小,戴著鎖鏈做些雜活。哥哥好像死了,畢竟男孩留著就是後患無窮。”

暮白公子不解地問,“我怎麽聽說被救出來了,官兵們都在找呢?”

溥生旁邊肥胖的官員打斷他的話說,“聽我京城的朋友說,這千乘親王在先皇在世時,在房騎郡賜有屬地,雖然公主犯了十惡不赦的罪過,但這千乘親王不僅獲得先皇的寵愛,連這舅舅也照顧有加。連夜將這外甥送去南邊去了,遠離他母親的罪惡。近日有官兵來訪,不過是照料這體弱多病的親王的身體。”

桌上鴉雀無聲,我覺得荒誕,插嘴說,“千乘親王的封號早就被皇上斥奪了,根本不會兌現先皇許諾的封地!”

這話一下激怒了這位肥胖的官員,他起身走到我身邊,擡起腳將我拽倒,要不是暮白公子趕緊攔住他,勸說,“大人您消消氣,他是秦書堂新來的男官,大病了一場,神志還有些糊塗,您多擔待。”

這官員依舊不依不饒,“這種沒根的東西,能知道什麽,能見過什麽世面?我在京城做官的時候,他娘還在煙花巷裏賤賣吧!”

說著往我臉上吐了一口唾沫,“有多遠滾多遠!”

林玄從另一邊繞過來,拉起我就往回走,我終於忍不住對母親和葮香府禍事的傷痛,淚如雨下,這甚至比那一刀的斷魂更讓我無法控制。

林玄說,“這事確實是你多嘴,估計宋媽媽更要生氣,若是問起你,你一定多說好話,嘴巴乖一點,少多少罪。”

想起母親的劫難,這條勸言給她更好,若是母親從小和舅舅能夠相互扶持,也不至於淪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不至於我想去給母親餞行,也無能為力。

林玄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在我耳邊罵著那人,“說到底這桌飯他也不是上座,和我們一樣是陪客,說難聽點,他這種八品小官,都沒銀子賞給我們念詩,若他真在京城有人脈,怎麽連今晚的座次都在暮白公子之後?只是這事兒擾了其他座上客的雅興,要找個人受罪,只有我們受委屈了。”

這一夜,我窩在被子裏全身發抖,關於京城的記憶,本來在凈身後的疼痛中,被漸漸遺忘,今夜在鄉野莽夫的飯局之上,又被重重勾起,還帶來了新的悲愴消息。

第二日,宋媽媽讓小廝將我按在院子裏,一通鞭打的教訓,將我屁股打得火辣,還有些不幹不凈的臟話。暮白公子卻坐在我對面,高高在上地一邊泡茶,一邊說,“新皇登基,京城多少叛亂和權力鬥爭,流亡了不少男孩,其他都無所謂,就怕他是罪臣之子,要給秦書堂和宋媽媽惹麻煩了。”

宋媽媽一鞭子打在我身上,“我當初被你這張臉迷惑了,只覺得清純可人,沒認真盤問來歷,今兒我倒是要認真問一問,你到底從哪裏來的?”

我想起那日在屋子裏男人的謊話,說道,“我從暝國來的,只是在京城混了些日子,才知道那些事。”

暮白公子氣定悠閑地喝下半碗茶,走到我面前說,“這話聽得也聽不得。京城魚龍混雜,你說的話,我們派人去查究,估計也沒個結果。不怪宋媽媽糊塗,連我看到你這雙雨霧似的眼睛,都心生憐惜。”

他的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宋媽媽問他,“那現在該怎麽辦?我花了不少銀子呢。”

暮白公子問,“賣家是京城的?”

宋媽媽說,“對啊,以前我只聽說過他的名字,並未真正達成過生意,這是第一單。”

說著火氣又旺起來,舉起鞭子朝我抽來,“是不是你和他串通好,引我入局?”

我搖頭說,“不是,不是!”

暮白公子這才勸說,“你打有什麽用,逼他逃走嗎?而且打壞了,長大後的錢還怎麽賺?總要籌謀個好辦法。”

林玄提議,“不如換個女人的名字,養在前院,不做男官培養,只伺候姑娘們?”

暮白公子搖頭,“名字還算其次,只是留在秦書堂風險太大,不如將他賣給禦鹽商人,做個忠心不二的仆人,不就各自輕松了?”

這話讓垂華惱了,馬上勸上,“暮白公子,怎麽也要先考慮我們呀!”

宋媽媽也懷疑,“這事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而且這城裏的男官,不光秦書堂有,其他家也有聲色俱佳之人,我怎麽確保他能入選?”

暮白公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這就交給我,好好調教一番。有我在,能有什麽難事?”

我看向他,有股宮中富貴人家沒有的恬靜氣質,那是混雜在任性母親和果敢父親中間的妥協或是融合,一朵高傲的梅花,挑戰寒冬立在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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