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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賽繆爾番外:夜長夢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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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賽繆爾番外:夜長夢少(四)

崔梅恩拉著賽繆爾走進浴室,使勁給他搓了搓臉。

一大早就哭個不停,搞得賽繆爾那張好看的臉上全是淚水的痕跡。擦幹凈臉一看,這下可好,兩只眼睛都給哭腫了。

崔梅恩捧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看,哭笑不得:“今天還出去逛街嗎?別人看見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

“要去。”賽繆爾毫不猶豫地說。

崔梅恩便牽著他的手走出了房子。

賽繆爾這時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這間屋子並不是他在那個偏遠小城裏的居所,也並不是他曾經在首都的住所。

小屋一共有上下兩層,看起來完全就是普通平民的房子,質樸極了。屋外是一大片花田,色彩鮮艷的花朵擠擠挨挨地開著,又熱鬧又好看。

崔梅恩說:“昨晚下了一會兒雨,今天就開得這麽好看了!今天回來之後剪幾朵插在臥室裏吧!”

她放開賽繆爾的手,向花海走去,仿佛是要挑選改剪下哪一朵才好,轉眼間,她的身影就模糊在了花海的深處。

賽繆爾趕緊跟了上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著急,到最後已經跑了起來,可即便如此,崔梅恩還是離他越來越遠。

鳶尾、矢車菊、三色堇、鈴蘭……許許多多不該屬於同一個季節、不該生長在一起、不該同一時間盛放的花朵親親熱熱地怒放著,明媚燦爛的花田不知什麽時候蔓延開去,漫山遍野地鋪開。

崔梅恩行走在花田中的小道上,漸漸地被花海吞沒了。

巨大的恐懼攥緊了賽繆爾的心臟,他害怕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在美麗的花海中狂奔,嘶吼著崔梅恩的名字,直到喉嚨裏泛起腥甜的味道,可是卻再也沒找見到她的身影。

——賽繆爾睜開了雙眼。

陽光在地板上劃出一個明亮的方塊,又借著床鋪爬到他的臉上。一切都和不久前發生過的事一模一樣。

他爬起身,猛地掀開被子,驚恐地發現床鋪的另一邊空無一人。

賽繆爾跳下床,跌跌撞撞地沖出臥室,客廳、廚房、盥洗室、書房……哪裏都沒有崔梅恩的身影。他徒勞無功地在屋子裏找了一圈,最後又返回了臥室。

他跪倒在床前,顫抖著把被子扔在一邊,凝視床上的痕跡。

賽繆爾睡過的一側床鋪和枕頭上都還留有明顯的印子,摸過去還能觸到溫熱的體溫。

可是崔梅恩的那一邊呢,床和枕頭整齊許多,涼得讓人害怕,沒有留下半分人類的溫度。

她去了哪裏,她去了哪裏,她去了哪裏她去了哪裏她去了哪裏她去了哪裏……

賽繆爾的大腦瘋狂轉動著。他的視線一遍一遍地搜尋過整個房間,最終定格在了床頭只剩三分之二的深紅色藥水上。

賽繆爾如遭雷擊。

所以那一切真的是夢境,所以崔梅恩的確沒有回來,沒有回到他的身邊。

那個形跡可疑、邋裏邋遢的魔法師沒有說錯,他的藥水的的確確,能讓人實現自己最隱秘的願望。

賽繆爾抓起藥水揣入懷中,瘋了一般向酒吧奔去。

####

他整整找了一天一夜,都沒發現有關那個魔法師的半根毫毛。沒有人說得清他住在什麽地方,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他就像一條野狗一樣機靈地竄來竄去,沒有任何人在意他,如果不是賽繆爾問起,酒吧裏也沒人會發現這條野狗今晚不在。

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裏,賽繆爾把附近的鎮子翻了個遍,卻依舊沒有找到那名魔法師的下落。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點藥水拿去魔法協會,卻沒有任何一名藥劑師能夠還原出魔藥的配方。

賽繆爾從暴怒變得痛苦,又從痛苦變得絕望,三年後他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找不到那個魔法師,也沒辦法再買到那種魔藥。能夠讓他見到崔梅恩的藥水,有且只有他手上剩下的這一點點——

第一次喝藥時他一口氣喝掉了三分之一的量,又分出了一些拿去給別的魔法師嘗試還原配方,因此他的手上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二的分量。

三分之一的量讓他做了一晚的好夢,不到三分之二的分量,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兩個晚上而已。

賽繆爾給藥瓶鋪上了層層疊疊的防禦魔法,防揮發、防漏灑、防凝結……小小的一個藥瓶被無數頂級的防禦魔法裹得嚴嚴實實,即便是國王也不會享受得到比它更好的待遇。

接著賽繆爾給藥劑配上了一個合適的滴管,每次服用的時候,他都強迫自己只能喝上一小滴。

那一滴珍貴的藥水被他小心翼翼地滴在舌尖,又更加小心翼翼地咽下。過了不久,崔梅恩會出現在他的身邊。賽繆爾用恍惚的目光凝視著她的臉,顫抖地伸出手去,將自己縮成一團,伏在她的胸口。

他不太常喝藥,因為嘗嘗擔心那藥會在他死去前就喝完——那他該如何熬過剩下的人生?賽繆爾不是沒試過自盡,可那些能夠殺死人類的手段在他的身上通通失去了作用。

即便是被神聖魔法附魔的利刃刺入心臟,他也總是能夠再度睜開眼睛。

他仿佛是被詛咒一般的長命。

####

從成為怪物的那一夜起,賽繆爾的容貌便再也沒有發生過變化。歲月對人世間所有人一視同仁,卻獨獨漏掉了賽繆爾。

一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百年過去了,他從沒有過一絲一毫衰老的跡象。

賽繆爾偶爾會想,如果知道化身為深淵造物能讓人長生不老、永生不死,恐怕人人喊打的深淵教派早已被貪生怕死的貴族王侯們捧成了世間最尊貴最正統的宗教。

因著個人興趣緣故,賽繆爾很少看童話,為數不多的幾本也是在與崔梅恩戀愛前看過的,他就像所有懷春的少年少女一般挑著令人臉紅心跳的部分看,把別的故事統統拋之腦後,所以他一開始沒有發現這是童話故事裏最常見的結尾之一:

當凡人享受到了他本不應享受的賜福時,神明的懲罰便已悄然潛伏在了命運的陰影處。

隨著年歲的增長——或者說,當賽繆爾活著的年齡超越了正常人類壽命的極限後——浮在他體表的鱗片便讓他感到越來越疼了。

起初他以為只是由於陰雨的天氣或是別的原因,沒去理會,但那股疼痛逐漸發展到了令人寢食難安的地步。

賽繆爾是個忍耐性極強的人,即便如此,鱗片鑲嵌在皮膚裏的痛苦依舊讓他難以忍受。仿佛那不是什麽鱗片,而是長滿尖刺的荊棘,一點一點橫生在血肉裏,蜿蜒纏繞在骨骼之上。

痛到極致的時候,賽繆爾不止一次揮刀剜出從體表紮進體內的鱗片,手起刀落,血肉橫飛,刀刃咯吱咯吱地刮過骨頭的表面,耐心地將鱗片一點點剔除,而他眼也不眨一下。

一旦離開他的身體,鱗片便化為粘稠的黑色液體,如同燒滾的水那樣冒著泡,不一會兒就消失不見——而賽繆爾的身上很快就會長出新的鱗片。

鱗片重新生長的過程會更加疼痛,然而剜出它們的那一刻又的確可以讓賽繆爾得到片刻的喘息。他永不衰弱、永不年老、永永遠遠要忍受蝕骨的劇痛。

賽繆爾於是明白這就是對他的懲罰:深淵從不會做賠本的交易。

有時他實在是太疼了,從被汗水浸濕的床鋪滾到地板上,手指硬生生將地面摳穿,意識朦朧之間,便會打開那個被層層魔法嚴密保護的小瓶,用滴管取上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在舌尖——不論大腦再怎麽混亂,賽繆爾始終牢牢地記得,一次只能點上少少的一滴。

如果不小心喝完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劇痛讓他的頭腦變得一片混沌,視野之中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不久之後,崔梅恩輕輕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撫摸他被汗水浸濕的黑發,柔聲問道:“怎麽了?”

“我疼……”賽繆爾說。

崔梅恩便說:“那我抱抱你吧,這樣會不會好些?”

賽繆爾胡亂地點頭,強撐著身體爬起來。崔梅恩跪坐在地上,攬住他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撫摸他僵硬的脊背。

他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靠得那樣近,近到他們的呼吸都仿佛融為一體。崔梅恩安撫似的啄他的側臉,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說:“怎麽自己忍了那麽久,衣服都被冷汗打濕了。下次早點叫我,好嗎?”

痛到極點的時候,賽繆爾也不曾掉過一滴眼淚,此刻聽到崔梅恩的話,淚水卻不由自主地從眼眶中流了出來,不停地往下落去。

他委屈極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不敢回答,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擁抱著崔梅恩,緊到他想要把自己碾碎了,融化在她的懷抱之中。

再次醒來時,賽繆爾發現自己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看了看表,時間不過堪堪過去了十來分鐘。疼痛緩和了些許,昏暗的屋內自然沒有崔梅恩的蹤影,被手指摳穿的地板上徒有他自己的汗水與血跡。

他踉蹌著爬起身,手指顫抖著撫摸上還剩下小半瓶的魔藥,喉頭滾動,紫色的眼睛裏燃燒著強烈的渴望,卻還是堅定地又蓋上一層防護魔法,將它收回了櫃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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