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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塞德裏克·梅蘭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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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塞德裏克·梅蘭斯(二)

根據聖殿的調查,梅蘭斯家族用以獻祭的魔法理論來自於首都的某個公爵,那位生前權勢滔天的大貴族親自甘當祭品在自家舉辦了儀式,打開了深淵入口,卻沒能活到與魔鬼簽訂契約,就重傷而死了。

那次獻祭算不上完全成功,然而能夠打開深淵大門本身已是重大的突破。經公爵之手完善過的理論通過深淵教派的地下情報網傳遞至各處,如果不是梅蘭斯慘案導致了獻祭的暴露,恐怕聖殿還得等好一陣子才能發現。

整理父母遺物的時候,塞德裏克在父親的書房裏發現了一小支試管。

試管被鄭重地保存起來,附加了好幾個保鮮咒文,因此直到被他發現時,試管中的血液依舊新鮮,沒有半點幹涸或是腐爛變質的跡象。

塞德裏克將其拿起來,立刻就認出這是聖殿制式的試管。他很容易就想到那支被自己寄回家的血液。試管中的血液只剩下了淺淺的一點,他們都用它幹了些什麽?

他繼續在書房中翻找,終於找到了母親寫下的記錄。

他的父親繼承了梅蘭斯的爵位與領土,卻實在不成器,不論劍術、魔法還是經營能力都一塌糊塗,家中幾乎全靠母親才得以支撐。

母親是個細心謹慎的人,做任何事都會事無巨細地留下記錄:小到支給女兒買布丁的零花錢,大到籌劃一場活人獻祭的儀式。

經過她精心的測量,塞德裏克寄回家的血液被分作了三份,以便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一份用來找到逃走的崔梅恩,一份留作備用。還有一份,記錄上寫著,用於“易容魔藥”。

易容魔藥是一種特殊的魔藥:說簡單也簡單,說困難也困難。如果說要評選“最雞肋魔藥”,它一定能包攬大半票數。

簡單之處在於,配置易容魔藥十分容易,只需要最基礎的魔法材料與易容對象的血液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用到那些或價格昂貴,或難以收集,或又價格昂貴又難以收集的施法材料。

困難之處在於,如果不通過任何其餘魔法輔助,僅通過易容魔藥改變的樣貌,很大程度上會受到使用者本身的影響。

通常情況下來說,與易容對象血緣的親疏程度、年齡的差異、性別的異同等因素,都會影響魔藥的效果。

如果想要使魔藥發揮最好的效果,自然就是得讓與易容對象血緣親近、年齡相近、性別相同——總之,越接近易容對象越好——的人飲下魔藥。

然而,當人們迫切需要易容魔藥的時候,是很難找到這樣一個“合適”的人的。是以,盡管稱得上是配置難度最低的魔藥之一,大多數魔法師也寧願再額外學習更覆雜的易容魔法。

他們用我的血液配置了易容魔藥。

塞德裏克想,然後呢?

他將筆記翻到了下一頁。

下一頁上記錄了幾個人名,塞德裏克掃了一眼,全是來自他母系與父系家族的青壯年男性,他也的確在地下室裏找到了他們幾個的屍體。

最後被圈出的名字是一個同樣姓梅蘭斯的遠房堂親,塞德裏克記得那人是個沒什麽本事的閑漢,打著梅蘭斯的旗號參加了聖殿見習騎士的選拔,卻連針對貴族的簡單考核都並未通過,在初選就被刷了下去。

塞德裏克接著想起來的是,在地下室中,他的屍體距離崔梅恩最近——甚至比梅蘭斯夫婦還要近。

如果說梅蘭斯夫婦是獻祭的主持者,那一個沒什麽本事的遠房堂親,為什麽會同他們一樣處在法陣的最中心處?

他很快就在接下來的筆記中找到了答案:喝了魔藥的堂親將易容成他的模樣,擔任處刑人的角色。

據說,深淵熱愛飽受折磨與摧殘的靈魂,因此他們決定讓“塞德裏克·梅蘭斯”親自對祭品處刑。肉丨體上已經遭受極大的痛苦,精神上還要承受來自親密之人的背叛,如此一來,也許就能提高成功召喚出魔鬼的概率。

“據說”“也許”。

“深淵熱愛飽受折磨與摧殘的靈魂”是一個流傳已久的說法,也許來自於人們對於邪惡之物樸素的認知,也許來自於古代魔法師總結的經驗,總之,到了最近一百多年,由於聖殿對深淵魔法研究的嚴格管控,成功舉辦一次獻祭已實屬不易,更遑論從中總結出什麽經驗了。

在成熟的魔法研究中,對於任何魔藥與法陣中使用的素材都要精準測量——而在有關深淵魔法的地下研究中,祭品遭受的折磨是否能影響獻祭的成功,影響又大到什麽程度,完全只能依靠僅有的幾次成功的先例倒推。

——就是這可笑到仿佛滑稽戲一般的“據說”和“也許”,就讓他的深愛之人在痛苦與絕望中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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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德裏克闖入地下室的時候,所有參與獻祭之人的屍體都腐爛得不成樣子,唯獨“祭品”崔梅恩栩栩如生。她的面孔清晰地保留了死前最後一刻的掙紮與憎恨。

此後二十多年,塞德裏克沒有一天能夠忘記她。

人們常說時間會撫平所有的傷口,然而對於塞德裏克·梅蘭斯而言,時間卻成為了割開傷口的利刃。

他在起床時想到她,用餐時想到她,入睡時想到她……時間每流逝一天,都好似在他早已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割開一刀,永不停歇。

最開始的幾年,他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舉措。他後悔自己把懷孕的妻子送回了家中,後悔寄回了那支裝有自己血液的試管,甚至後悔為什麽要在那個時間去寄試管——如果提前或者推遲一些,他就不會遇見賽繆爾,那麽對方也就不會幫助他把那支試管寄回家……

總之,就像所有走錯了路的人一樣,塞德裏克·梅蘭斯悔恨自己做過的每一個選擇,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裏反覆推演:如果當時沒有這樣就好了,如果當時沒有那樣就好了。

他滿心固執地沈迷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日沒夜地在想象中走進各種不同的選項,為自己編織從不曾存在過的美好結局。

這種虛幻的自我安慰持續了好幾年,直到被一封遠方傳來的信件擊碎。寄信人是與塞德裏克同期的一位見習騎士,他在正式成為騎士後,被分配到了位於北方邊境的聖殿中。

同期在信中告訴他,世代鎮守北方邊境的豪族格溫家族一夜之間覆滅,聖殿察覺到了深淵的氣息,派遣了一支小隊前去調查——因著梅蘭斯慘案與深淵教派覆興的緣故,聖殿如今對所有相關事件都保持高度警惕。

調查結果是,雖說格溫家族的覆滅的確是深淵魔法造成的,卻沒有深淵之門洞開的痕跡,沒有祭壇與法陣,也沒有任何格溫家族可能與魔鬼扯上關系的證據。

在現任格溫公爵與第二任妻子的訂婚禮上,一個強大的高級火焰深淵魔法猛地展開,席卷了在場幾乎所有格溫家族的成員。他那位未婚妻倒是毫發無傷,只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據這位倒黴的幸存者回憶說,她被格溫公爵那位聲名遠揚的情婦丟出了莊園,隨後莊園內就燃起了遮天蔽日的大火。

聖殿推測,事件的起因極有可能只是一場無聊的情婦與妻子之間的爭鬥,只不過以往的情婦最多在葡萄酒裏下毒,而這位剽悍的玫瑰夫人則不知從哪裏得到了一個可怖的深淵魔法:早些年深淵教派鼎盛時期,制造過不少深淵魔法附魔的道具,世家大族的情婦想要弄到一件,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既然沒有牽涉獻祭或異端崇拜,聖殿便撤出了調查,把剩下的事丟給貴族們自己處理,他們只負責抓捕使用深淵魔法的玫瑰夫人——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撤出格溫莊園之前,一名與塞德裏克同期的騎士在被大火燒得一片狼藉的花園裏看到了一個小男孩。

男孩長了張看著令人眼熟的臉,金發碧眼,瘦巴巴的,蜷縮在角落裏,就像一只從來沒吃過飽飯又被人踢了一腳的小流浪狗。各路貴族、仆人及商人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人正眼瞧過他。

也許是註意到了他的目光,一同前來調查的另一名騎士低聲告訴他,那是格溫公爵與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孩子。

格溫公爵一脈在大火中灰飛煙滅,法理上來說,這位小少爺理應成為絕對的繼承人,繼承格溫公爵龐大的遺產。

可惜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他的母親在活著的時候就不受寵,格溫公爵從來沒帶他出席過任何社交場合,即使偶然提到他也是一臉厭惡。據說在莊園裏,這位名義上的小少爺吃得比仆人還差呢!

“他活不了多久了,”那名對貴族們的八卦了如指掌的騎士遺憾地搖了搖頭,“格溫家的旁支不可能眼看著他繼承家產。聽說他母家是內陸的小貴族,也不知道會不會來接走他。要是不走,他過幾天就會死於非命,你等著瞧吧……”

同期就轉過腦袋,又仔細地瞧了瞧那張金發碧眼的臉。

他越看越覺得眼熟,返回聖殿後花了些功夫,終於查到了格溫公爵第一任妻子的家族。

同期在信中寫道,自己嚇了一大跳,立馬寫信寄了過來——走的傳送陣而不是普通的郵寄——希望塞德裏克·梅蘭斯能趕緊接走那個孩子,以免他死於接下來殘酷的家族鬥爭。

直到此時,塞德裏克才知道姐姐埃莉亞也已經去世了。

在帝國,遠嫁的女兒與家族斷聯是很普遍的事。即便是寄出了信件,也很可能在路上弄丟。寄出一百封信,十年八年裏才到一兩封的情況比比皆是。

更何況,埃莉亞嫁去的是遙遠的北境。如果不使用聖殿或魔法協會的傳送陣,想要與家中取得聯系更是難上加難。

——這一切也只是借口。最重要的是,塞德裏克自顧自地沈溺在悲傷之中,沒有想過去關心自己的姐姐。

父母、妻子、姐姐。

塞德裏克·梅蘭斯已經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所有最親密的人——也許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收到信的第三天,塞德裏克去往了北境。半年後,梅蘭斯公爵宣布自己已經確立了繼承人。那是個眼神陰郁、身材瘦削的男孩,金發碧眼,有著與公爵十分相似的面容。

沒有人會懷疑他的血統,人人都說,梅蘭斯公爵立了名私生子繼承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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