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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巨龍、騎士與怪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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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巨龍、騎士與怪物(二)

亞瑟抱著崔梅恩,慢慢地落回了地面上。

原本這座城市裏沒有半點燈光,黑暗粘稠如膠水一般,然而此刻它明亮無比,仿佛正在舉辦盛大的典禮:地面上法陣組成的洪水滾滾流淌,天空中閃電交織如網,將城市籠罩在時明時暗的光芒中。

兩人甫一站定,亞瑟便放開了崔梅恩,著急地問道:“你沒事吧?有受傷嗎?他對你做了些什麽?”

又一道青白的閃電在兩人頭頂炸開。

崔梅恩直直地盯著亞瑟的臉,巨大的狂喜湧入她的四肢百骸,方才因為在高空掛得太久而僵硬發冷的肢體慢慢地恢覆了溫度,她說:“我……賽繆爾說你們死了,他說他已經完成了對首都的獻祭……”

“他在騙你!”亞瑟斬釘截鐵,“我們什麽事都沒有,對首都的獻祭也還沒完成,賽繆爾他——”

話說到一半,便被一道從天而降的攻擊打斷。

亞瑟一手環住崔梅恩,另一只手劃出守護咒文,護在二人身前。下一秒銀白色的魔力凝聚成強勁的光束,瘋狂地撞擊在那片薄薄的護盾上。

等到光束終於散去後,亞瑟才放開崔梅恩,輕輕將她推在身後。

上一個守護咒文已被撞碎,他一手飛快地寫下第二個,另一手拔出了隨身佩戴的長劍,隨時準備著應對接下來的攻擊。

然而撞碎第二個守護咒文的並不是又一道魔法攻擊,而是一張扭曲的面孔。

在遙遠的天幕中,狂暴的紫色閃電依舊不斷落下,響徹天地的雷鳴中依稀能聽見巨龍的嘶吼——本應身在戰鬥中的另一號人物,卻不知何時已脫離了戰場。

顯然,為了從魔鬼的本體手中逃脫,賽繆爾付出了一些代價:他那副龐大的身軀已是慘不忍睹、鮮血淋漓。碩大的肉翅被撕掉了一邊,另一邊也被折斷,骨頭從斷口支出來,殘破的翅膀耷拉在更殘破的身體上。

他的軀體散發著濃重的焦味,仿佛一塊被烤過了頭的肉。隨著他每一次呼吸或是任何輕微的動作,都有被烤得焦脆的鱗片從皮膚上往下掉,露出其下鮮紅的傷口。

那一定很疼。崔梅恩想。

可賽繆爾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對痛苦的忍耐,他貼在那片亞瑟倉促間寫就的守護咒文上,面容依舊美麗,如同故事中浮出湖面的女妖;長長的睫毛顫抖得那麽厲害,好似暴雨中瑟瑟發抖的小羊。

小羊擡起臉,狠狠地撞在守護咒文上,一下,又一下。

空間在二人的面前龜裂,將賽繆爾蒼白的臉切割開來。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他貼在被撞得搖搖欲墜的咒文上,視線越過亞瑟,癡迷地黏在崔梅恩身上,快樂而狂熱地說:“——”

他什麽都沒說出口。

亞瑟手中的利劍狠狠地刺穿了賽繆爾的胸膛。劍刃破皮膚、穿過肌肉,以斬斷骨骼、攪碎內臟的力度刺入他的身體中。

第二擊第三擊接踵而至,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毫不留情地落在賽繆爾身上,鮮血噴濺,飛到崔梅恩面時又被守護咒文擋住,不甘地往下滑落,留下道道粘稠的血痕。

亞瑟的攻擊又急又狠,不給對手半點喘息的餘地。在時隱時現的閃電的亮光中,他的金發時而燦爛如璀璨的日光,時而暗沈如夜色中雄獅的鬃毛,翡翠的眼眸中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這還是崔梅恩第一次看見他認真戰鬥的模樣。

亞瑟·梅蘭斯,塞德裏克·梅蘭斯之子,他在她的心中是且只是這一個標簽的具象化,愚蠢天真的小狗,不谙世事的少年,她利用來惡心塞德裏克並維系自身不被深淵腐蝕的工具。

總之,他在她心中有各種各樣的作用,是一個極趁手的工具,卻從來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自踏入梅蘭斯宅邸、第一次見到亞瑟以來,崔梅恩第一次認真地註視他的面孔。

在她楞神的時候,戰鬥已經進入了尾聲。亞瑟最後一次拔出劍,拽著崔梅恩退後一步,劍尖對準地上的物體,守護咒文依舊警惕地展開在二人的身前。

而倒在地上的生物,看上去已經更接近於一攤爛肉而非活物。

石板地面被他砸出了深深的大坑,裂紋遍布大半條街道,濃稠的鮮血沿著裂紋緩緩地向四周流去。

賽繆爾形似巨龍的軀體上布滿焦痕和劍傷,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只有那張崔梅恩熟悉的臉依舊是完好的。

他睜著眼睛,深紫色的瞳孔渾濁不堪,呆呆地仰視著被閃電切開的天空。

向來紅潤的嘴唇因為失血而變得慘白,讓崔梅恩想起她最後見到他的那一晚:在幾乎淹沒天地的暴雨中,遍體鱗傷的騎士敲開了她的家門,怯生生地註視著她。

他說:“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死前想再見你一面。”

現在他是真的死了。不是作為騎士犧牲在戰場上,而是作為一只醜陋的可怖的扭曲的怪物,被斬殺在不應存在的倒影之城的街道中,死得粗糙而草率,還有幾分莫名其妙。

崔梅恩很難描述此時自己心中的感受,也許是因為今日她已經歷太多的緣故。

空中傳來振翅之聲,她擡頭望去,黑色的巨龍俯沖而至,在靠近她的時候一扭身體,化作了人形。

黑發金眼的少年踩著滿地鮮血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繞過亞瑟往崔梅恩身上一撲,下一秒他猛地擡起頭,豎瞳收縮,齜起尖尖的牙齒:“為什麽契約還沒恢覆?”

“你是說我們之間的契約?還沒恢覆嗎?”崔梅恩問道。

魔鬼從她身上跳下來,踩在地面上——亞瑟順手用還沒收回的劍捅了他一下——叉腰皺眉,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來甩去:“那個假貨試圖讓你成為自己的契約者,所以契約從剛才起就變得很淡,但是現在他已經死了,為什麽還是沒有恢覆?”

“也許你們的深淵年紀大了反應遲鈍。”亞瑟不鹹不淡地說,“就跟你一樣。對手跑了大半天才追上來,是等著給他辦葬禮?還是你被自己制造的閃電晃了眼?”

魔鬼冷笑道:“本來打算讓他連著你一起吞了,看來你唯獨運氣還算不錯。”

趕在兩人再一次吵起來之前,崔梅恩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們。

“我們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她嚴肅道,“施法者的死亡不影響已經啟動的法陣,我們得趕在獻祭開始前破壞掉它!”

她一腳踩在腳邊的法陣線條上。

銀白色魔力構成的河流在她的腳下沈默地流淌著,盡管崔梅恩從不曾成為過真正的魔法師,也能感受得出空間中的魔力愈加活潑,仿佛一鍋煮沸的粥,隨時可能撲出來。

魔鬼打了個哈欠,看起來並不緊張,對崔梅恩口中的“要緊事”沒有半分興趣;相較之下亞瑟就顯得可靠許多,他執起長劍,對準地面由魔力組成的線條,說道:“只要賽繆爾不來搗亂,破壞法陣並不難。”

話音未落,他狠狠地向下一揮,淩厲的劍光攜著大量的魔力,頃刻間便將那越來越亮的線條斬斷!線條兩端澎湃的魔力如同狂風中的火燭,不甘地閃爍了幾下,隨即便黯淡了下去。

“……結束了?”崔梅恩懷疑道。

“這麽做的目的是破壞法陣中魔力的循環,延緩它起效的時間,待會我們上高處觀察一陣,找到構成法陣的關鍵之處後再進行破壞,就大功告成了。”亞瑟向她解釋。

崔梅恩點點頭,總覺得心頭像懸了些什麽,空落落的,帶著些微妙的不可置信。

賽繆爾大張旗鼓地演了一出戲,又是比照首都投影出這個奇怪的城市,又是借深淵之力讓自己成為怪物,鬧了那麽半天,最後落得個稱得上虎頭蛇尾的結局,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在她思考的時候,亞瑟已經利落地斬斷了一整條街上的法陣線條,崔梅恩連忙甩開心中思緒,跟上他的腳步,打算前往下一條街道。

變故就在此刻猝不及防地發生。

還沒等他們走出多遠,地面那原本已無法發揮作用的法陣突然發出大量亮光,銀白的魔力群蛇般在空中扭動,瘋狂深入四周街道的邊邊角角,再縮回來時,每一根魔力構成的觸手上都裹滿了深淵造物——看樣子,此前它們只是被幾人戰鬥的動靜嚇入了城市深處躲。

深淵造物們嘶聲尖叫,很快又恢覆了寂靜。它們的身體與觸手接觸的地方正快速融化,化為黑色的漿液,被銀白色的魔力融合、吞噬。

漸漸的,街道上再度匯聚起銀色的河流,所有被斬斷的線條重新鏈接在了一起,甚至看上去比之前還要有力而粗壯……

崔梅恩眼前一花,只見亞瑟再度沖了出去。暴風般的劍雨在街面上織出一張華麗的網,卻沒能再一次斬斷眼前法陣的線條。

這一次,它們似乎成為了真正的河流,抽刀斷水,水流卻沒有對刀做出半分回應。

崔梅恩聽見了笑聲。

她轉過臉去,魔鬼如同欣賞滑稽劇的觀眾一般,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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