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市出來以後，韓軼熟門熟路地在老居民樓附近的小吃街找到陸益嘉。

他手裏已經拎了一堆生鮮水果和蔬菜，陸益嘉要的豆腐腦看樣子是剛端上來，一次性塑料勺還沒拆開，小吃街人挨人得擠，兩個人沒來得及說句話，老板娘又繞過站在桌邊的韓軼端上來一籃子剪成小塊的油條。

陸益嘉有些發楞，看了看他，才說：“你什麽時候回來？”

“昨天。”韓軼道，“都交接完了，今天事情少，提前一會兒下班。”

陸益嘉又跟著哦了一聲，有些無措的，低頭看看豆腐腦，再看看拎了滿手菜的韓軼。

五月的晚風還有些涼，他只穿了件白色的純棉T恤，寬松版的，兩條胳膊卻很細，風吹過來晃動衣擺，韓軼看了兩眼就移開目光，說：“回去吧，待會兒燒牛肉給你吃。”

陸益嘉很快又哦了一聲，很聽話地站了起來，一手拿他剛買的烤紅薯，另一只手去拿手機，有限的一點空間擺了四五張小桌子，都坐滿了，他旁邊三個都是女生，桌上還放了校卡，是隔壁大學的。

陸益嘉的長胳膊長腿有些施展不開，看著笨拙，又手忙腳亂的，還叫老板娘幫他打包豆腐腦和油條，幾個女生看著他笑，他就也很不好意思地笑笑。

韓軼等在一邊，看他付了錢，等老板娘幫他打包，說謝謝的時候又露出了那種習慣性的有些害羞的笑。

“我好了。”陸益嘉回頭說。

韓軼走在前面，過了會兒，陸益嘉就跑了兩步追上來：“給我分一點吧。”

韓軼小幅度躲了一下他的手，說：“不重。”

兩個人繼續沈默地走著，到了放學時間，一群小學生打打鬧鬧地經過他們。

韓軼說：“這次出差時間有點兒長，不過回來以後能清閑一段。”

陸益嘉點頭說：“那就好。”

“你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嗯？”陸益嘉原本在研究手裏的烤紅薯，好像很想立刻就吃，聞言下意識轉過頭，“什麽？”

韓軼耐心地說：“不算昨天和今天，我們都有半個月沒見了，那天給你打電話也沒接。”

陸益嘉解釋道：“因為在做實驗，手機沒有帶進實驗室。”

“那出來以後呢？”韓軼問，“也沒給我回一個。”

他雖然沒笑，但也不是質問的語氣，更像朋友之間隨意的閑聊，陸益嘉卻立刻有些緊張了。

這不怪陸益嘉，實在是韓軼這個人本身的壓迫感太足。

他讀研的時候跟韓軼相處的時間最長，那時候實驗室的師兄師姐都怕韓軼，陸益嘉膽子不大，只會比別人更慫一些。

不過好在韓軼沒再繼續說這件事，陸益嘉就當硬扛過去了，只是手裏拿的烤紅薯散發的甜味誘惑小了些，一路都走得提心吊膽。

到家以後，韓軼拎著東西去廚房，陸益嘉趕緊把他堆在客廳的外賣包裝、打印資料、游戲機和衣服收拾好，該扔的扔，該疊的疊，等他大致覺得收拾得差不多以後，韓軼叫他：“陸益嘉，你來。”

那個語氣讓陸益嘉心頭一緊，以前在實驗室做出能把人氣笑的數據的時候，韓軼就這麽叫他。

陸益嘉慢吞吞地走到廚房，站在門口，韓軼背對著他，開著水龍頭在洗東西，陸益嘉說：“師兄。”

“餃子都壞了，你還把它放冰箱裏幹什麽，等它給你生小餃子嗎？”韓軼一邊洗他攢了兩天的碗，一邊回頭，“趕緊拿下去扔掉。”

碗其實不多，陸益嘉自己不會做飯，也就不在家開火，只有吃水果或者來不及叫外賣的時候煮袋方便面會用到。

感覺不是什麽大事，韓軼也沒生氣，陸益嘉悄悄松了口氣，過去從韓軼腳邊把餃子端了起來。

這還是韓軼出差之前過來給他包好放在冰箱裏的，白菜豬肉餡兒和香菇蝦仁餡兒的，陸益嘉喜歡吃，但是沒人天天催他，他就忘了，只有韓軼包好的那天晚上兩個人吃了一頓。

那天韓軼還做了個什麽湯，很鮮，陸益嘉想想都要流口水。他忍不住往高壓鍋跟前湊了湊，問：“我們今天吃什麽？”

韓軼已經洗好了碗，彎腰往消毒櫃裏放，邊說：“做個土豆燒牛肉，燴小白菜，炒個蝦，湯還是排骨山藥湯。”

他起身，突然跟陸益嘉面對面，距離很近，但因為比他高得有點多，所以低著頭，問：“好不好？”

陸益嘉後退了一步，抱著那盒餃子，點頭說：“好，好。謝謝師兄。”

韓軼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說：“去，丟垃圾去。”

陸益嘉收拾好垃圾和壞掉的餃子下去扔掉，一樓背面的車庫被改成了底商，老板娘在門口坐著，跟人聊天，見了他招呼道：“小陸，你表哥來啦。”

陸益嘉的車位上停了輛卡宴，來的次數多了，鄰居都認識那是韓軼的車。

陸益嘉說：“是，剛過來。”

“有一會兒啦。”老板娘說，“你不在家，他還問我你今天回來過沒有呢，拿了好些東西，我說你回來了，可能是出去吃東西，他就說出去找你，帶著東西不方便，放我這兒了，你拿上去吧。”

陸益嘉趕緊說：“好，謝謝您，麻煩您了。”

“不謝不謝。”老板娘笑著擺手，“小年輕就是有禮貌。”

小超市不過十平米見方，地上擺了些水果礦泉水，韓軼帶來的東西就差不多占滿了不大的空地。

東西看著多，但除了一箱車厘子有點重量，其他都還好，陸益嘉拎了兩手又抱了滿懷出門，還聽見老板娘跟旁人說：“小陸表哥對小陸是真的好，回回過來又買菜又帶東西的，現在這麽有情理的小輩真少見。”

不知道是韓軼哪次來的時候跟老板娘說的，兩個人是表親，陸益嘉還是從老板娘這裏聽到，扯謊的人沒什麽扯謊的自覺，是陸益嘉從此小心翼翼，註意著出了門在家附近不叫他師兄。

為什麽要撒謊啊？以前每次陸益嘉聽到老板娘說到“你表哥”的時候都會有點慚愧的感覺，他是個最不會撒謊的人，總覺得騙人不太好。

現在已經習慣了。

他把東西放在門口，剛才覺得不重，但搬了四樓還是累，韓軼聽見動靜出來，手濕著，西服脫了，襯衫衣袖卷到手肘，見他靠著鞋櫃喘氣，皺眉道：“誰讓你拿那個，重不重？”

“不重。”陸益嘉又深呼吸兩下，說，“太多了，怎麽買這麽多？”

他臉稍微有些紅，擡眼看韓軼的時候目光認真，韓軼說：“不是買的，出差那邊送的特產。”

陸益嘉奇怪道：“車厘子也是特產嗎？”

“車厘子是公司發的。”韓軼說，“就你愛吃。”

陸益嘉有點尷尬地摸摸鼻子：“很多人都愛吃的！”

韓軼沒說話，擦了手去收拾他門口的一堆東西，陸益嘉看他好像笑了一下，膽子又大了，跟過去問：“師兄，吉林好玩兒嗎？”

韓軼說：“不知道。”

陸益嘉說：“你剛去了半個月，為什麽不知道……”

韓軼說：“我們在山裏待著的，傻不傻？”

拆開禮盒在冰箱裏放好了，陸益嘉翻著看韓軼帶過來的東西，零零碎碎都是些參，他有點不好意思了，問韓軼：“這麽多我也吃不了啊，拿一些給叔叔阿姨吧？”

韓軼在熗鍋，下了小白菜才說：“他們的昨天拿過去了。”

過了會兒又說：“你放著別動，等我過來弄給你吃。”

陸益嘉知道他嫌棄自己禍害東西，哦了聲，待得無聊，到客廳看電視去了。

兩個人吃了頓飯，陸益嘉大半個月沒正經吃什麽飯，一桌菜打掃了一大半，也不剩什麽了，韓軼收拾盤子去倒，陸益嘉趕緊攔他：“別別別，我明天熱一熱拌米飯吃。”

一些湯湯水水，韓軼手腕一斜就倒了，陸益嘉啊了一聲，韓軼說：“明天我過來給你做。”

陸益嘉又短暫地啊了聲，“明天不上班嗎？”

“上。”韓軼說，“但是不忙，晚上還過來給你做飯。”

陸益嘉抿著嘴笑，跟在韓軼後面，很狗腿地說：“謝謝師兄，那你需要什麽提前告訴我，我去買。”

韓軼簡短道：“不用。”

遲鈍如陸益嘉也是知道不好意思的，堅持道：“我去買吧，反正待著也沒事兒。”

韓軼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低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地看著陸益嘉。

他這樣陸益嘉倒是不怎麽怕，因為韓軼一貫就是這樣的，甚至沒表情的時候比有表情要安全，至少代表他沒有情緒起伏。

陸益嘉說：“怎麽了？”

韓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過了幾秒鐘，伸手握住他肩膀把他拉近了，另只手抽了張廚房紙在他嘴角擦了擦，眼神還落在他臉上。

陸益嘉一時沒想起來動，兩個人就保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韓軼先松開他，說：“嘴沒擦幹凈。”

陸益嘉收起笑容，尷尬地摸了摸嘴巴。

他自認為收拾好的客廳在韓軼眼裏大概就是個垃圾場，陸益嘉被安排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看韓軼機器人似的轉來轉去幾圈把客廳重新規整了一遍，又拿出吸塵器來吸鋪在沙發下面的毯子。

洗衣機洗了兩桶，天色也暗下來，韓軼洗完手就朝門口走，陸益嘉找了他的西服外套給他，韓軼邊穿邊說：“毛巾都在消毒櫃裏，衣服晾出去記得收……算了，明天我過來再收。空調和電視遙控器在機頂盒上，資料放書房了，明天早上中午吃食堂，少叫外賣。”

陸益嘉以小雞啄米的頻率點頭，說完了，韓軼沈默了一瞬，低頭看他，突然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走了。”

陸益嘉要送他下樓，被韓軼推回了門後：“行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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