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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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此時天上又高懸了一頂月亮,月光透過濃霧傾灑下來,地上像是撒滿了銀霜。

濃烈的霧開始逸散開來,濃霧的深處開始傳來一些怪異的聲響。

偏偏此刻的鄺飛陽內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寧,他站在那裏,像一只孤帆卷進風浪,世界傾覆顛倒,他卻半點不沾。

他終於想起那個困住他多年的夢魘後續。

他當時喊的是,跑,別停,跑,快跑出去,別回來,他媽的,聽一回人話……

然後他迅速從地上爬起,轉身沖進了傳出怪異聲響的濃霧裏。

鄺飛陽看向記憶中的那個沖向濃霧的青澀身影,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會有逞英雄的時候,絲毫沒有在意周邊的霧氣已經越積越深,越裹越緊。

而是像多年前那樣,轉過身,面向來自濃霧深處的未知。

隨著霧中傳來的怪異聲響愈發接近,隱在濃霧深處,那團虬結扭曲的黑影也越來越清晰,龐大,偏隱在翻滾舒卷的無盡霧海之中,讓人看不分明。

鄺飛陽站在原地,仰頭看向那團黑霧,不過,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是,在被翻湧的氣浪吞沒之前,那些浩蕩的聲勢在他周身不到半米的位置陡然平息了下來。

然後,不知何處飄來的雲團遮擋住了月光。

鄺飛陽的視野再一次陷入黑暗。

在看不見的黑暗裏,那團龐大的黑霧開始凝聚,收縮、膨脹、拉扯,然後消散,最後,變成了一道修長人形輕飄飄地落到了某個人的身旁。

遮住月光的雲團卻沒有就此散去。

霧海之中,只聽一道聲音傳來,那聲音說,“走吧,時間不早了。”

然後,鄺飛陽的手腕就被牽了起來,像是在為他指引方向。

鄺飛陽的腳步跟著動了起來,他感受著兩人相觸之處的冰涼,想說些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

總該是生出些害怕的,可偏偏此刻他的內心什麽都沒有。

只是沈默地跟著對方走。

他是夢中那個自己拼命喊著跑出去的人嗎?鄺飛陽在心裏問。

如果是,那為什麽總是一再否認兩人的相識呢?

鄺飛陽停下腳步。

他記得,有時夜半醒來,那些掛在自己眼角的淚。

只不過,他一個大男人,又活到這個年紀,流淚其實是件比流血更讓人難接受的事,所以總會刻意地忽視。

現在,卻是不得不重視了。

那些流淚醒來後的空蕩蕩是因什麽而起?那些曾經發生在這裏的事情又為什麽讓自己如此難忘。

即便這些記憶會讓自己變得別人眼裏的不正常,還是不想簡簡單單地忘記。

鄺飛陽看向曾經摔倒後,向某個人喊話的方向。

哪怕再想起來一點呢,可惜,眼前是黑暗的,記憶也依然是空白。

“怎麽?”那個見他停下,也跟著停下的人問。

鄺飛陽的思緒便被拉了回來,“沒什麽,”他說,“找個地方休息吧,困了。”

雖然看不到,但他直覺對方的視線是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才轉開。

似乎是在判斷自己話裏的那句“困了”是真是假。

不得不說,有些微妙。

不過,路還是要繼續被牽著走的。

“閔夏是你的真名嗎?”鄺飛陽問。

“問這個做什麽?”對方淡淡道。

“好奇而已,”鄺飛陽道,“你好像就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名字?為什麽?”

“過客而已。”對方答。

“原來是過客麽。”鄺飛陽笑了笑,“那閔夏是你的真名嗎?”他又問。

“你覺得呢?”對方反問。

“這個姓氏似乎挺少見?”鄺飛陽答。

對方不說話了。

交流再次結束。

濃霧包裹的黑夜,最終在閔夏的牽引下,二人用了比去時短得多的時間,又回到了出發前的破廟。

落座之後,鄺飛陽掏出打火機先是試探性地想將火堆點燃,沒有遇到阻擋,便動作不再拘束,悠悠火光在破廟亮了起來。

一切如舊,也如常。

先前的遭遇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閔夏又沈默著煨起了他的黑罐。

其實裏面沒什麽稀奇,單純的水而已,沒燒開的時候可以當溫水清潔用,沸騰之後晾涼就可以當做凈水飲用。

一個樸素且很實在的生活習慣。

鄺飛陽端著碗喝著倒出來的涼開水在內心感嘆。

簡單的洗漱過後,鄺飛陽便又面朝火堆躺了下去,伴著閔夏起身將柴火轉移過來的聲音入眠。

今夜火堆應該會安穩地燃著吧,他猜。

……

“班長,要回家了,你不開心嗎?”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問。

“沒有,你看錯了。”一道刻意壓低的處於變聲期的聲音答。

“嘻嘻,你可糊弄不了我。”那道脆生生的聲音說,“你還沒說,上次自己一個人偷偷進山幹嘛?”

“我沒有。”那道刻意壓低的處於變聲期的聲音答,“還有,我跟你說過不止一次了,不要沒事老跟著我,下個星期的考試要是還考二十幾分,你的那些小玩意我就不留情面全部沒收了。”

“我沒有偷偷跟著你,我都沒進去!”那道脆生生的聲音抗議,“而且政治真的好難啊,重點都背了,還是答得不對呀!”

“那就多練,把你擺弄那些小玩意的時間都用在死記硬背上,也不至於老考個二十幾分。”

“知道了,你還說你沒有心情不好,你之前說話都不這樣的。”

“哪樣?先顧好你自己吧,下個星期再考成這樣,你的那些小玩意就別見了,走了。”

……

鄺飛陽又開始夢到從前的那些模糊不清的事了,不過這回夢境清晰了很多。

進門看見的永遠是打扮得華美而精致的母親,即便是來到這麽一個偏僻的小縣城,習慣依舊沒有改變。

無論何時何地,風雨不動,像一副精美的畫,端正而安靜地守在家裏。

他本想徑直走過,破天荒地,名為母親的人卻開口叫住了他,除了精致的外貌,她的聲線也是會令人稱讚的好聽,一舉一動都有著精心計較過的優雅。

“爸爸晚上回來,表現好一些。”她神色淡淡,眼裏有的對於親緣關系上的兒子的關心,甚至不如她剛花費很多錢做好的指甲。

鄺飛陽站在一邊,看向跟他說話的人,見她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指甲上,便收回了視線,低垂了眉眼。

“學校說了你許多好話,你真正什麽樣我是不在意的,但有人不一樣,所以做好表面功夫,別讓爸爸失望。”她繼續說。

“知道了。”鄺飛陽答。

“去吧。”

鄺飛陽便沈默著回了房間,仿佛先前的某一刻的期待並未存在過。

晚上。

鄺飛陽被早早地叫下來等待。

父親回來的第一時間,母親便從她端正坐著的位置起身,順從地接過父親的外套撫平掛好。

鄺飛陽站起身來迎接。

這樣的情形,他已經經歷了無數遍。

“回來了”父親問。

“是的。”鄺飛陽答。

“學校來報了喜,這次考了年級第一。”母親道。

“年級第一?”父親看了眼鄺飛陽,又看向母親,“你教得不錯。”

母親挽了挽鬢邊的發,“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學校才會這麽上心。”

父親則像是聽見,又像是沒聽見,淡淡瞥了她一眼,“確實比以前省心了不少,你在家總算也有了點用處,以前不知道上心,教出來的孩子也怪不得不像話。”

母親的眼神瞬間有了譏諷意,不過掩飾在了一副微笑的面容下。

父親則是繼續自顧自地問著,“那個孩子呢?怎麽樣了?”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自然是爛泥扶不上墻。”母親意有所指地看了父親一眼,冷哼道。

“唔,那還是保持點距離吧,等風聲過去,學校那邊溝通一聲,我的孩子總不好也讓人議論。”父親道。

“會安排的。”母親道,又欣賞起了自己的指甲。

鄺飛陽站立在一旁,從二人初期面對他時的眼不見為凈,不假辭色地互相指責,到現在,似乎是因為他的成績,又或是在學校的“優秀”表現,又或是什麽別的,變成貌合神離下的風平浪靜。

他始終不知道的是,面對他們該給出什麽樣的反應。

鄺飛陽的意識在這場大夢的某一刻回歸過清醒,然後他打量著夢中的父親和母親,還有那個少年時代的自己,畫面又開始淡去,新的場景卻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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