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見杜文遠，是在柳家的花園中。

彼時我正在和丫鬟們踢著毽子，玩兒得不亦樂乎。

他突然闖入，引得丫鬟們驚呼害怕。

她們將我團團圍住，我透過其中的縫隙，看到了一身青衫的他。

長得好看、氣度不凡，只一眼便被我烙印在了心裏。

他大約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尷尬地站在那裏，結結巴巴地道：「不，不好意思，我...我走錯路了。」

紅著臉的模樣也很好看。

丫鬟們剛要發怒呵斥他，卻被我給一把推開了。

這麽好看的人，總能得到一些優待的。

「你是父親宴請的那些文人嗎？」我盯著他的臉，不肯轉移視線。

丫鬟小翠拉了拉我的袖子，讓我註意些分寸，我朝她眨巴眨巴眼，這才端正了許多。

沒了我的註視，他明顯自在了許多，恭敬施禮後便告辭離去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他就是父親口中常常提到的杜才子。

要是沒有這一面，那我對他也不會怨恨交加了吧？

「姑娘，該吃藥了。」門外，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我沈默了好半晌，終還是嗯了一聲。

烏漆嘛黑的湯藥被我閉著眼睛，一口氣給喝了。

我本是最討厭這些難喝至極的湯藥的，如今卻已經習慣，沒了感覺。

「姑娘，你...你別哭。」小丫頭看著我，聲音有些顫抖地道。

我這才拿起被放在桌上的銅鏡看了一眼，原來我竟是哭了。

怎麽會？

我咬了咬牙，用手狠狠地朝著眼角擦去。

大約用力過猛，眼睛被摩擦的通紅，原本美麗的妝容也因淚水而變得一塌糊塗，糟糕極了。

但好在，淚水止住了。

「小月，幫我把妝奩拿來。」看著鏡中冷著臉沒有笑容的人兒，我擡頭對小丫頭淡淡地開口道。

小月顯然是有些驚訝的，猶豫著開口詢問道：「姑娘，今日杜侯爺又不來，可以不用......」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我給打斷了：「我不是化給他看的。」

小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卻最後什麽也沒說。

我接過她遞來的妝奩，就這麽依靠著窗戶靜靜地畫著。

外面一個個花船迎風蕩漾著，隱約還有淡淡的甜膩味傳來。

我沒有在意那些熱鬧，我這樂伶，從來都只服侍他一人，也只能服侍他一人。

大約是因為上了心，自那日以後，我便總是偷偷躲在各處，觀察著父親接待那些個文人雅士，試圖從其中尋找到他的身影。

他來的次數不多，但每每都讓我格外地歡喜。

父親似乎是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在吃飯時問我：「舒兒，你...可是心悅於那杜文遠？」

他問得很猶豫，想來也是不太敢確定的。

我的臉微微有些發燙，羞惱至極。

就在我剛準備回話之時，父親卻突然開頭，說出了讓我駭然的話來：「舒兒，你們不合適。那杜文遠雖有大才，卻不是你能抓不住的。」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中，我難以置信地擡頭看著父親，有些不能理解他。

「父親，哪裏不合適了？！」隱約間，我聽到自己用略帶尖銳的聲音說道。

人人都道，柳侍郎的女兒柳雲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容貌更是一絕，乃是京都出了名的佳人。才子配佳人，如何不般配？如何抓不住？！

那是我第一次發飆，震驚了父親、母親，更嚇懷了一旁正在吃飯的兄長。

看著他們一臉驚訝地表情，我的心中莫名湧上了一絲名為“委屈”的情緒。

我沖了出去，跑回了房間。

那一夜，我哭得格外傷心。

這是我第一次失眠，卻不是最後一次。

「姑娘，要不然我們出去走走吧。」小月擔憂地望著我，試圖轉移我的心緒。

我點了點頭，終還是顫顫巍巍地從軟榻上站了起來。

全身依舊很酸疼，但對比起心的疼痛，卻只能算得上小巫見大巫了。

小月挽著我從後門離開，沒有任何阻攔，但我卻並沒有任何欣喜。

不阻攔，並不代表不監視、不跟蹤。

你看，那些人跟得是那麽光明正大，竟是連隱藏一下都不需要。

大約，他們也認為我屈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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