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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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醒來時,天還沒亮。

枕頭散發著一股旅店特有的味道,喬眨了眨眼,清醒後轉頭去看放在床頭的電子鐘。

“幾點了?”傭兵在身後問道。

“不到六點。”

還早,傭兵顯然沒有清醒,他嘀嘀咕咕地翻了個身,將整條手臂甩到喬的身上,咬著喬頸後的一撮頭發又睡著了。

喬不知道是哪個動作吵醒了亞瑟——睜眼,或者轉頭?他在黑暗中數了一會兒亞瑟的呼吸,在傭兵重新陷入深度睡眠前推開他的胳膊坐了起來。

“……什麽?”

“洗手間。”

亞瑟不滿地哼了幾聲,喬將自己的枕頭塞進他懷裏,他才安靜下來。

真神奇,喬想。

他站在床前托著下巴看了一會兒,直到頸後濕粘的觸感提醒他該去沖個澡。

好吧,口水。

這有點惡心。喬撚了撚手指,但鑒於他們之前曾把口水塗滿對方全身,所以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喬效率地沖了澡,快速將自己打理整齊。他出門時亞瑟還在睡——緊緊地抱著喬的枕頭,以把它攔腰截斷的力氣——喬很驚訝這次沒有把亞瑟吵醒,要知道,如果亞瑟忽然從床上彈起來對他說“親愛的你換了沐浴露”,喬可一點也不會驚訝。

不管怎樣,沒將傭兵吵醒是件好事。喬不介意告訴亞瑟自己要去哪或者做什麽,但解釋起來總要花些時間,況且,怎麽說呢?他習慣一個人幹活。

喬關上門前又看了一眼亞瑟,即便頭發毛糙地翹起,那高弓的眉骨和濃密的睫毛使得他在睡夢中依舊英俊無比。

感謝我的枕頭。合上門前,喬想,希望今晚回來時它還能安然無恙。

貝瑟芬妮清晨的街道十分寂靜。昨晚似乎下了雪,兩臺半人高的道路清潔機器人正辛勤地工作著。喬路過它們時,一臺甚至對他說了“早上好”。

喬走了一會兒,幾個路口後,在一輛便捷快車前停下。

“一份玉米餅,一杯咖啡。”喬想了想,“雙份糖,謝謝。”

“糖吃多了會發胖,”快車裏穿圍裙的姑娘說,“你確定雙份糖?”

“我想我還可以放縱幾年。”喬笑著說,“以及,是的我確定。”

穿圍裙的姑娘手腳麻利,她飛快地準備好了喬的食材,抹上厚厚的醬汁,然後將它們一股腦地卷進餅裏。喬喜歡人工服務,有人在你面前把食物做好,遞到你的手裏。雖然有不少人質疑這種方式的衛生性,但在喬的印象中,人工服務總是比無人售賣要好——誰知道那塊“取餐處”的鐵板後是什麽光景?也許是七八個臭的要命的男人,或者更糟,一堆冰冷的機器——就算有蒼蠅掉進湯裏,它們也只會毫無知覺地攪拌,然後裝到罐子裏端到你面前。

“您點的餐,先生。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謝謝。”

喬接過玉米餅,咬了一口,味道很不錯,比昨晚的薩爾薩塔克要好得多。喬一點也不意外,旅店老板總會將他的鄰居介紹給你,互利共贏,這似乎是他們道上不成文的規矩。

一般人都知道這一點。昨晚之前,喬對此深信不疑。但隨後亞瑟便提出去嘗試薩爾薩塔克。

老實說,喬有些驚訝。他不相信亞瑟看不出這是旅店老板的詭計。好吧,說詭計有些過分,畢竟那只是個塔克,雖然難吃的要命,但也只要幾個銅幣。喬不會因為令人難以下咽的口感而去控告一張卷餅。

那麽,問題來了。亞瑟為什麽會提議去嘗試明顯很難吃的卷餅呢?明明以前,在塔羅時,他還有著精準的美食雷達,帶喬吃過許多美味。

喬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憂心忡忡地將杯子丟進街邊的垃圾桶。

他感到自己的愛人,哦,曾經的愛人,越來越難以捉摸了。

喬停下腳步,望了望街對面的白頂樓房。

他走了沒多久,只有幾分鐘。這裏離教堂更近,前面的路口左轉,再向前走個幾百米,就能看見教堂的廣場。

喬在原地站了幾秒鐘,隨後轉身拐進了身後的小巷。

天還未亮,喬花了些功夫尋找安全梯。然而遺憾的是,這棟建築似乎忘了還有這個東西,喬費了好些力氣,最後只找到了銹跡斑斑的直爬梯。

安全梯和直爬梯的區別在於,一個是用走的,另一個則是用爬的。

喬爬上屋頂時氣喘籲籲。

我真的要另謀生路了。他想,總不能八十歲時還在寒風中爬墻壁。

喬歇了口氣,然後走到屋檐邊向對面望去。時間尚早,白頂樓房裏的住戶都還未起。喬沿著樓門,橫著數了三個,又向上數了四個,最後定格在一個掛著藍色窗簾的窗戶上。屋子裏一片漆黑,裏面的住戶也許還沒起床。

喬摘下手套,將手揣進衣兜裏。手套的確禦寒,但如果時間久的話,手指的部分也會喪失知覺。接下來也許會用到它們,保持靈活會很有用。

喬縮起肩膀,把臉藏進立起來的領子裏。

現在,耐心。

一小時之後,天邊開始泛白。對面的窗戶逐漸亮起了燈。但喬的目標毫無動靜。

也許對方昨晚喝多了酒。喬想。

他是在米蘭諾大教堂遇到殺手的。

昨天好不容易甩開亞瑟後,喬本打算到酒吧去坐坐,喝醉的人總會有幾個喜歡多嘴的。但結果出人意料,就像他後來自己說的那樣——天還沒黑,酒館裏可不會有人。貝瑟芬妮似乎嚴格地遵守著日起而作日落而息的習慣,喬很好奇這座城市是如何在現代社會中生存下來的。

明白無法在酒館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後,喬轉身去了米蘭諾大教堂。這次旅行,第一目標是找到背後的客戶——也許,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將會把喬直接帶到故事的終點:他找到那位“瘋狂粉絲”,做掉對方,然後一切就此結束——如果事情不順利,大部分情況下事情都不會順利,那麽按照優先原則,喬首先應該做的則是確定本次的目標,理查德神父,仍舊活著。這意味著喬也許有機會可以一睹本次的殺手真容,從而得到背後客戶的消息。

不過喬從未想過能在事件發生前就找到兇手。這個幾率比找到客戶的可能性更小。你知道的,幹殺手這行的,都擅長隱匿行蹤。

但這次卻是個例外。

喬走進教堂,一眼就看到了殺手。

倒不是說對方的容貌有多顯眼,那個男人穿著常見的棕灰色棉服,長著一張普通大眾的臉——丟進人群中再也找不見的那種。刨除其他因素,單從職業角度考慮的話,喬還真有些羨慕他的長相。

但喬還是認出了他。不是靠長相,現在這個年頭,相貌什麽也不是。如果你想要,隨時都可以換張臉。

以前閑來無事時,喬曾參觀過科技博物館。他本身對機器、網絡,或者人工智能什麽的興致缺缺,他承認隨著時代的發展很多工作被機器取代了,但有些活兒,永遠得人類自己親力親為。盡管喬沒有鉆研科技的熱情,但他並不抗拒接受新的知識。因為知識,知識永遠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喬坐在博物館黑漆漆的電影院裏,和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們一起,看完了整個智能機器人的發展歷史。

老實說,五個小時的紀錄片對於小孩子來講過於無聊。就算是喬,也在中途溜了會兒神。不過總體來看,還是頗有收獲。喬最感興趣的一節是如何教會人工智能識別人臉。也許大家都默認人工智能是根據圖像來識別不同個體,但實際上,這只是個初步的識別系統。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現在這個時代改頭換面並非難事,而人工智能作為淩駕於人類之上的存在——對於這個說法,喬不置可否——要是被這點小把戲就糊弄過去,也太說不過去了。所以,事實是,除了根據圖像識別之外,人工智能還有更進一步的識別系統。它們通過收集一個人平時的語言、表情、動作習慣等數據,來建立一個人物模型。無論你的臉變成什麽樣子,只要其他的數據符合這個人物模型,那麽人工智能就能將你識別出來。

說實話,看完紀錄片後喬並未因科學的進步而感到振奮。他只知道日後也許化妝或者易容都無法再騙過街頭巷尾的監視器。這可真叫人沮喪的,喬消沈了許久,閉門不出,計劃著在圖書館終此一生。後來還是安妮為了安撫他,替他報了個表演班散心,他才重返社會。

喬沒有上完表演班的所有課程,總有工作不時地打斷他的明星之路。不過喬在很多方面都進步神速,他更擅長模仿和融入人群,甚至在人性方面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學習,總歸是有好處的。

喬盯著殺手,對方的背微微弓起,好多人坐著時都會這樣,但殺手不同,他的頸部肌肉輕微凸起,證明他正處於一個警惕的狀態而並非懶散。他坐在大廳裏最後一排長椅上,不是角落,卻是最容易令人忽略的位置,同時,還是一個能兼顧理查德——那個正在與金發碧眼的男人聊天的神父——的位置。

這也是喬會註意到他的原因。如果是喬,大概也會選相同的位置。

喬退出大廳,沿著廊梯,來到了二層。比起一層,這裏更寬闊,視線更好。喬一邊欣賞墻上的浮雕,一邊註意著樓下的動靜。等他將二層所有浮雕上的神像數完一遍,傭兵依舊在和神父沒完沒了地聊天。看他們之間的熱情勁兒,喬甚至懷疑他們會這樣暢談一個晚上。

顯然,一樓的殺手也有同樣的感覺。在喬行動之前,他就站起身離開了教堂。

也許明天會有機會,話多的男人又不是每天都在。喬猜測著殺手的心理,調轉步伐跟了上去。

這個殺手看起來中規中矩。

喬曾聽安妮抱怨過,有些殺手,特別是最近新入行的那些,都喜歡標新立異。有個孩子,據說,喜歡將現場弄得一團糟,非常血腥。而且離開時還會留下一個屬於自己的記號。這在喬看來非常不可思議。要知道現場的任何痕跡都可能會將警方的視線引向你。那個孩子,聽安妮說,的確在短時間內聚集了一批忠實客戶,但很快他便上了條子的黑名單,不再有代理人願意找他幹活。後來在一個演唱會中,他當眾爆頭了樂隊的主唱,被警方當場抓了個正著。

我喜歡華麗的死亡。

警方審訊他時,他這樣解釋道。

喬曾一度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已經過時。不過安妮告訴他別傻了,低調才能長久。喬不是沒想過這是自己代理人的安慰之詞,但感謝老天,現在又有人幫他證明了這一點。

那個殺手駝著背,像大部分人一樣,在路上匆匆而行。他在街邊的自動售賣機前站了站腳,買了一份漢堡和一瓶酒,隨後提著環保袋子走進了一棟白頂樓房。

喬站在街上,隱藏在死角裏,看見一戶窗戶亮起。他又站了一會兒,等到那個男人擋上窗簾,好吧,喬想,看來殺手先生今晚不會再出門了。喬在去教堂還是回旅館之間猶豫了片刻,最終決定回教堂去和亞瑟碰頭。

現在,隔了一晚之後,喬重新回到殺手的落腳之處,白頂樓房的對面。

他還在嗎?

會不會已經趁夜殺掉了神父?打包了行囊,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而我只是傻兮兮地在一間空屋對面的樓頂上吹著冷風挨凍?

不,不會。喬小聲對自己說。

教堂晚上可不接待游客,為了防止聖物被盜,教堂在防盜系統上砸了不少錢。他們將此事看成榮耀,花了很大筆墨在導游手冊上誇誇其談。喬相信,住在白頂樓房裏的殺手不會遺漏這樣關鍵的信息。晚上去夜訪神父不是個好選擇,即使僥幸通過了防盜系統,說不定也會迷失在夜色的米蘭諾大教堂裏。

所以他要麽出去遛彎,要麽就還在睡覺。

誰會在冬天的淩晨出來轉悠?

你會。喬對自己說。

哦,算了吧。你以為有幾個人會像你一樣,把一絲不掛的愛人留在床上,跑出來蹲在樓頂吹冷風?

為什麽不?工作重於一切,更何況是可能會關乎自己性命的工作。再說,你怎麽知道那個殺手的床上也有一個一絲不掛的英俊男人?

同樣是殺手,你都有。

我是獨一無二的,亞瑟也是。世上沒有那麽多巧合。

聽聽你自己說的話。自大。自大是通向死亡的第一道門,還記得嗎?

停下,喬想。

別再對自己說話了,這一點好處都沒有。

喬又等了一會兒,他以前的工作中不乏等待,但這次令人尤為焦躁。

好在七點過後,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之前,那扇窗戶先亮了起來。喬一動不動地看著,半個小時後,殺手重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換了身衣服,穿著短款的棕色皮夾克走上街頭。喬目送他消失在街角,然後離開了屋頂。

幾分鐘後,他出現在殺手的屋子裏。

好了,喬戴上手套,在殺手返回之前給你的時間可不多。

現在,在一位神父死去之前,看看你能找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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