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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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鐵皮砸下來的時候,程殊旁邊躲了。其實要是來得及,或者他沒那麽慌,拉著梁慎言走開,鐵皮估計只能在衣服上掛一下。

但那分鐘程殊什麽都想不到,擋在梁慎言面前時,腦子裏閃過無數工地事故的畫面。

好在他反應快,往旁邊躲開了一些,所以只有腿被砸到。

要運氣差點砸到頭,估計現在得昏迷。

麻藥起了效果,程殊感覺不到疼了,閉著眼躺在那兒,心卻飛到了外面。

他在想梁慎言。

他一直都覺得梁慎言是冷靜的,再大的事面前都不可能慌。

可就在剛剛,他發現梁慎言的手在抖,抖得很明顯。

意識到的時候,他忽然就慌了。

他只是受傷梁慎言都慌成這樣,那他一聲不吭離開,打不通他電話的時候,梁慎言在想什麽?

程殊沒敢仔細想,就想這麽一下,他已經害怕了。這幾年他一直逃避的事,就在剛才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

明明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梁慎言,結果傷得最重的是他,用刀在他心上狠狠剜了一條口子。

“身上還有哪疼啊?醫生面前可不能逞強,可別留下什麽後遺癥咯。”

醫生擡頭看他一眼,“疼得都哭了,這麽怕疼,下回去工地得小心了。”

程殊偏著頭,“嗯”了聲,眼淚浸濕了一片,“是有點疼,不會有下回了。”

醫生跟護士聽他這可憐巴巴的語氣,不由笑了。

人就是這樣,只有摔疼了,才知道下次小心。

梁慎言坐在急診手術室外的走廊上,醫院大概建得早,還是以前那種長條凳。

往後靠著,貼著墻,肩膀那一片直接跟瓷磚挨著,能感覺到涼。

他不時回頭看一眼關著的門,眉頭一直沒松開過。

進去得有一個多小時了,估計還得一會兒才出來。

剛才楊丁知道了這事,給他打電話,旁邊還有趙果的聲音,說是開車趕過來,被他拒絕了。

雷暴雨跑這麽遠,得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犯不著。

這邊住一晚上觀察,明天看情況能不能出院或者轉院,要是可以就回市區去,在酒店裏待著總比醫院住著舒服,按時換藥就好。

最重要是今晚,別因為傷口發燒,那就麻煩了。

又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一直關著的門才打開。梁慎言聽到聲音,幾乎是下一秒就站了起來,堵在門口。

護士先出來的,被梁慎言動作嚇一楞,笑了起來,“傷口不嚴重,就是看著嚇人,不過後面還是得小心,按時換藥,不能碰水也不能受力,至少得半個月看情況拆線。”

梁慎言很少這麽失態,尤其這會兒衣服上還沾著血,來來回回走廊那麽多人,難免會看他,以為是出了多大事。

“請問他傷口縫了多少針?”梁慎言往裏面看去,“恢覆期還有別的忌口或者註意事項嗎?”

“那口子是有點長,縫了有十多針,幸好沒傷到神經、血管之類的,屬於外傷,好了沒影響。”護士側身讓開,擔架床被退出來,“沒什麽忌口的,就是清淡一點,少吃甜的,不利於傷口愈合,主要是天熱了,怕影響恢覆。”

梁慎言還想再問什麽,看到程殊出來,說了句“謝謝”就立即跟了過去,問旁邊的醫生,“醫生,請問今晚情況好的話,明天能出院回家養嗎?”

“可以的啊,不過得定時去醫院換藥。”醫生拿筆在本子上簽字,“這是鐵皮刮的傷口,所以給他打了一針破傷風,病患還有輕微骨骨裂,一個月左右拆夾板。”

梁慎言點點頭,看了眼程殊,“謝謝醫生,麻煩了。”

醫生擺手,跟護士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從急診手術室去病房沒多遠,坐電梯上樓就是。不過飯點了醫院人多起來,等了兩趟電梯才上去。

程殊一直用手擋著臉,耳朵都紅了,尤其是住院部這邊一堆大爺大媽的,看他是用擔架床推來的,關心地問他怎麽了。

一個兩個問還好,關鍵一直到八樓都還有問,哪能好意思。

進了病房,程殊長出一口氣,再多幾分鐘,他都沒臉見人了。

梁慎言給他拿枕頭墊在腰後,把他安排好了才拉過椅子坐旁邊,“給開了止疼藥,一會兒吃了東西再吃。”

程殊靠在床頭,一聽他說立即點頭,“好的言哥。”

梁慎言正看手機,被他這一句話弄得擡眼看他,又接著回消息,“群裏回領導話啊。”

程殊一怔,反應過來連忙搖頭,“不是,我沒把你當領導敷衍。”

梁慎言“嗯”了聲,“是沒把我當領導,哪有人跟領導是這麽相處的。”

程殊有點蒙了,不明白這話什麽意思,又不敢問,只能撇撇嘴不吭聲了,眼睛東張西望,“其實傷得不重,你別有心理負擔啊。”

話說完,程殊就後悔了。

提這個幹什麽,好像是故意提醒梁慎言自己是為了他受傷的。

“我……”程殊躊躇地看他,曉得解釋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不想你擔心。”

梁慎言關了手機,看向他,“好好養傷。”

見程殊低著頭,起身時摸了摸他的頭,“其他的別多想了。”

程殊驚訝地擡起頭,望著梁慎言的背影,心跳得厲害,又有些委屈地鼻尖發酸,不自覺伸手去碰他剛才摸過的地方。

晚飯是叫的外賣,他倆一起吃了後,一個躺床上,一個坐椅子上,偶爾聊一兩句,但話並不多。

麻藥過了之後,傷口疼得厲害,整條腿的疼蔓延到全身,程殊連思考的精力都沒了,只想止疼藥趕緊生效,然後睡過去,最好一覺睡到明天。

梁慎言看了看時間,放下手機起身走到床頭,拆開藥盒,給他倒了杯水,“還得吃消炎的藥。”

程殊疼得眉頭都皺起來了,聽見他說話,回頭看他,什麽都沒說,委屈難過都寫眼睛裏了。

梁慎言沒忍住,眼神軟了下來,問:“擋的時候那麽逞能,這會兒慘給我看的?”

他們之間犯不著拐彎抹角的,過去那些親密都不是假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要做什麽。

梁慎言這麽問,是故意的,更是帶了點氣。

氣程殊的莽撞和冒失,又氣自己沒辦法不管他,更看不得他委屈。

程殊結果藥片,就著水咽了下去,小聲辯解,“才不是賣慘,本來就慘的嘛。”

房間裏就他們倆,再小聲都聽得見。

梁慎言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樣子逗樂了,笑了聲,懶得跟他說,轉身去了衛生間,打濕了毛巾出來,遞到他手裏,“擦擦臉,不疼了就老實睡覺,早睡早起有助於傷口恢覆。”

程殊拿著毛巾,發現還是熱的,驚訝地眨眨眼,看向坐回椅子上的梁慎言。

只看了幾眼,發現梁慎言要擡頭,立即用毛巾捂住臉,嘴角止不住上揚。

好開心啊。

入夜了,醫院變得格外安靜,裏裏外外都沒有聲音,除了救護車外,世界都變得寂靜了。

雙人病房雖然旁邊沒人,但房間小,而且只住一晚上,梁慎言就沒要陪護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閉著眼瞇一會兒,不時留意程殊的情況。

一點多的時候,程殊發起了低燒。

身上多了那麽大個傷口,又淋了一會兒雨,加上天氣反覆,發燒太正常了。

梁慎言去了護士站,說明情況後,護士跟過來給程殊量了體溫,給值班醫生那邊說了過後,開了退燒藥。

體溫計留了一支在病房裏,護士交代了註意事項後,房間裏又只剩下他倆。

梁慎言接了開水回來,兌了一杯涼的,拍拍程殊肩膀,“吃了退燒藥再睡,身上還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程殊人迷迷糊糊的,幾乎坐不住,尤其腿不方便,怎麽躺都很難受,勉強搖了搖頭,“就覺得熱,發燒了嗎?”

梁慎言“嗯”了聲,坐在床邊,單手環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低燒,三十八度,吃了藥一會兒就不難受了。”

程殊靠在他肩上,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著,神志迷糊到不自覺蹭了蹭,“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你別煩我啊。”

聞言梁慎言皺起眉,端著水杯給他把藥餵了進去,“別瞎想,睡吧。”

見他吞了藥,把人扶著躺好,又瞥了眼搭著的腿。

人病了,還迷糊了,腦子不夠用。

程殊發現梁慎言起身要走,一把拉住了他手腕,“言哥,你別走,別生氣啊。”

梁慎言站在床邊,過了幾秒才回頭看他,忍不住問:“你一直怕我生氣,那說說看我為什麽要生氣。”

程殊抿緊唇,努力睜著眼看他,“……因為我把你丟了,我知道錯了。”

梁慎言的目光停在他被燒紅的臉上,沒把手抽回來,“你說丟就丟,說別走就別走,程殊,你把我當什麽?”

那天的話,他又問了一遍。

程殊眼睛都紅了,“我沒把你當什麽,我只是……”

梁慎言聲音有些啞,“只是什麽?只是還喜歡我,所以又想留我了?”

程殊微微睜大眼,反應有些遲鈍,卻沒否認,只是抓緊了他的手腕,怕他離開。

梁慎言卻沒想要得程殊的回答,心裏有點疲,想拉開他的手,被握得太緊,到底沒太用力,任由他繼續牽著,不去看他了,“想好好戀愛,就沒你這樣的。”

退燒藥吃下去,這會兒漸漸起了效,程殊腦子都糊成一團。

白熾燈亮著,照在梁慎言那張臉上。這會兒側著頭,眉眼那兒有一小片陰影,看著讓程殊的心抽了抽。

腿受傷了實在不方便,可這會兒他管不了了,側過身,伸手抱住梁慎言的腰,臉埋在他衣服上,還能聞道血氣。

“我……還喜歡你,不,是一直都喜歡的。”

程殊膽子沒以前大了,可隔了這麽多年,他又對著梁慎言剖開了自己的心。

怎麽會不喜歡呢,從還不知道喜歡人是什麽樣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

那麽多年,一直都長在那兒。

這句話在房間裏響起的那瞬間,梁慎言的心跟著身體一瞬間繃緊了,連手都捏了起來。

安靜的房間裏,他倆都沒有說話,一直到梁慎言身上那股勁兒散了,程殊又貼著他的腰蹭了蹭。

“言哥——”

梁慎言倏然轉身,伸手握住了程殊的手腕,動作不重,卻把程殊逼得躺了回去,靠著枕頭。

背對著燈光,讓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模糊,只有那雙眼睛裏的情緒是清晰的。

恨,不加掩飾的恨。

“別再叫了,知不知道那天見面,要不是那一聲言哥,我是真想弄死你。”

程殊在發抖,微張著嘴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怕梁慎言對自己做什麽,是怕梁慎言傷心、難過。

對上程殊的表情,梁慎言聲音嘶啞,忍著燒心燒肺的火氣,“我告沒告訴過你,什麽事想明白了再做。”

他紅了眼睛,盯著程殊,“你想要就要,我是你揮來喝去的狗麽,這麽賤。”

程殊搖著頭,說不是,不是這樣的。

不知道是腿還是心在疼,紅了的眼圈,終於掛不住眼淚,順著眼角滑過,一下就浸透了枕頭。

梁慎言沈默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替他擦了眼淚,松開了手,“睡吧。”

這一天對程殊來說,太累了,又困又累還疼,就算他還想解釋,暈暈乎乎的大腦也不支持。

只能趁著還清醒,握了握梁慎言的手指,讓他別生氣了。

梁慎言沒有走,還坐在旁邊,只是除了給他量體溫,沒再說過話。

不算安穩的一覺,程殊睡得特別累。他做了很多夢,有好的,有不好的。

夢裏小鎮上的日子是平靜的,是有程三順、林秋雲的。

梁慎言也沒有被他弄丟了。

院子裏,小狗圍著他倆轉。

特別開心。

可是他眼角一直濕著,眉頭也沒松開過。

他又夢到了程三順走的那天,好多人來了殯儀館,大家都在感慨這麽年輕就走了,真可惜。

親人過世、秘密被發現,他心裏太亂了。

他沒打算瞞著梁慎言的,只是怕他回來太著急,路上會出事,想等他下了飛機或者出了車站再告訴他。

如果楊少威他爸沒出現的話,他會等梁慎言回來的。

可沒有如果,他在殯儀館大廳看見了楊老四。

楊老四像刻意在等他,看到他出來,立即掐了煙走到他面前,往靈堂就看了一眼,問他,他爸是不是被他氣死的,跟男的在一起,給有錢人玩。

後面發生了什麽,他記不太清,只記得那一拳打出去的時候,手的骨頭都在疼。

身上也在疼,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雨下得特別大,楊老四走了,而他接了梁慎言的電話,心裏亂哄哄地,下意識就對著他撒一個謊。

然後一走了之,不敢再見他。

下午這場雨,一直下到了後半夜。

程殊睡得太沈了,整個人仿佛都被困在了潮濕又沈悶的繭蛹裏,一直昏昏沈沈的。

等他醒來,腦子都還暈乎,卻下意識往床邊看去,椅子上沒人,梁慎言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他坐在床上楞了楞,心裏沒那麽難受。

該的,誰聽到他那麽說,嚇也該嚇走了。

程殊嘆了口氣,有一點沮喪,慢吞吞地動腦子自己要不再多住兩天院,或者租個輪椅會不會方便點。

正想著,病房門被推開,程殊看過去,發現是楊丁跟趙果。

“你醒了?還以為你要再睡一會兒。”楊丁拎著早餐過來,“過會兒我們就回酒店,明天正常回去。”

程殊一怔,忍不住問:“你……沒跟著一起走嗎?”

“我去哪啊,老板讓我留在這,跟你們一起回去。”楊丁笑了一下,“你這一下,可嚇壞我們了。”

旁邊趙果坐下,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梁哥臨時有事提前回去了,剛走一會兒。不過這回出差可賺了,回去還升了頭等艙。”

程殊還沒反應過來呢,又是一怔。

梁慎言不是被他煩走的嗎?那是不是說明,其實……沒有拒絕他的表白。

楊丁在旁邊碎碎念的,說今天來的時候,被梁慎言衣服上的血嚇一跳,又說一晚沒睡臉色怪難看的,然後形容了一下工地上流傳了他的傳說。

程殊一個字沒聽進去,直到聽見趙果跟他說回學校的事,他才回過神來。

“師姐,我不跟你回學校了。”

趙果楞住,一臉問號。

他沒管趙果的反應,又問楊丁,“楊哥,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言哥那兒。”

楊丁手裏蘋果砸地上,“啊?”

程殊深吸一口氣,這會兒外面雨過天晴,能聽到鳥叫聲,跟他腦子一樣,亂七八糟的,卻讓人心頭一亮。

“他有東西落在我這兒了,我得親手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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