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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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白天家裏來人鬧了通,晚上那頓飯倒是變得挺和諧的。

為了給程殊補補,又是燉了臘排骨,又是燉了條魚,四個人硬是弄了一桌六七個菜。

專門給梁慎言包的餃子也煮了一盤,還有兩種口味的餡。

程殊坐那兒,看他爸給夾菜,又看看他媽給盛湯,心裏別扭又不自在,但到底是沒能拒絕。

排骨吃了,魚湯喝了,最後還吃了好幾個餃子。

那盤餃子大半都是梁慎言吃的,倒不是他不愛吃米飯,是今天這餃子的確比平時街上買皮包的好吃。

家裏自己搟的皮,不會軟塌塌的,又薄又面。

從林秋雲回來後,那些家務事就到她手裏,做飯是程三順。

程三順手藝好,打牌少了,還挺挑剔別人做菜,幹脆自己做了。

程殊從小到大,都習慣做這些。不過他爸媽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愧疚,這幾天看他進去就把他趕出來,他就懶得去了。

所以吃了晚飯,他倆也不在客廳待,就自己回了房間。

大魚大肉的,程殊吃得有點撐,這會兒站著消消食。

頭上的傷不算嚴重,不怎麽疼,都趕不上這會兒胃撐得難受。

梁慎言洗完澡推開門進來,見他在那兒揉肚子,反手關上門,笑著問了句,“給你拿片藥?”

程殊靠在衣櫃側面,不想理他的調侃,手貼著肚子,暖乎乎的。

梁慎言拿掉包著手的塑料袋,扔垃圾桶裏,又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水,“今天你別洗澡了,反正昨晚才洗的。”

“你那傷口碰不了水,別感染了。”

程殊“啊”了聲,胃裏舒服點了,挪到椅子旁邊坐下,磨磨蹭蹭地開始寫著寒假作業。

梁慎言掛好毛巾,坐到另一張椅子裏,打開筆記本放在腿上,點開了前幾天收集的資料。

這一陣他哥那邊沒什麽事給他做,他人不在,集團年會那些跟他也沒什麽關系,閑著的時候幹脆找了幾所學校的資料。

高考離他太久遠了,很多學校的專業、院系都有變化,他想提前給程殊梳理出來一份可以報的院校名單,到時候選一個就行。

他自己整理出來的,肯定比學校發的那本填報書靠譜。

程殊看著力學大題,想得頭疼。

寫了一會兒就走了神,剛好手機屏亮了,他瞄一眼旁邊專註的梁慎言,迅速拿過手機,點開了群消息。

離過年只有四天了,群裏的卷王作業都寫了一半多。

也就這兩天才得空在群裏瞎聊幾句。

【劉柳:過年去逛燈會嗎?街上有舞龍!】

【舒凡:在家門口,可以去。】

【劉柳:好像是初四那天有,那一起去。】

【龍蕓蕓:初二就完了,我得去外婆家。】

【莊悅:哈哈我家就不一樣,全住一起。】

【王世豪:那初四一起?】

【周明越:介意我帶個妹嗎?】

【莊悅:震驚!你談戀愛了?】

【周明越:親妹,上小學。】

【程殊:我可以。】

大家在群裏聊著,程殊趴在桌上,返回去看了眼日期,忽地想起什麽轉頭問:“言哥,你票買的哪天?”

梁慎言正在整理資料,聽見後頭都沒擡,問他,“買什麽票?”

程殊以為他沒聽清,又解釋了一遍,“回家的票啊,再有幾天過年了,機票臨時也不好買吧。”

梁慎言正在打字的動作一停,擡頭看著他,“我什麽時候說要回去?”

程殊表情怔住,指尖在屏幕上來回滑動,察覺到他情緒變化,聲音弱弱地問:“可是過年了,不都要回家的嗎?之前還打電話問你了。”

梁慎言眉頭輕輕皺了下,合上筆記本,耐著性子跟他說,“不回,在這裏陪你過年。”

“不用你陪。”程殊一說完,就意識到說錯話了。

椅子往後滑,倏然發出刺耳的聲音,“我的意思是——”

梁慎言擰著眉,往後靠著椅背,直勾勾地看程殊,等他自己說不下去之後,才開口,“有沒有跟你說過,不管什麽事,尤其是我倆的事,想好了再說。”

他這個人,一直都是冷的,有距離感的。

從小就這樣,跟誰都一個樣。哪怕熟了,也不是那種跟你勾肩搭背的人。跟關一河他們也不是一開始就熟,是慢慢處久了才允許他們跨入自己的圈子。

對什麽人什麽樣,心裏有一條界限,分得很清楚。

這會兒他語氣和表情一塊冷下來,就顯得很兇。

他倆相處了這麽久,生不生氣,一下看出來。

程殊有點無措,話是他問的,梁慎言生氣也是能理解的,滑動椅子到他旁邊,喊了聲,“言哥。”

梁慎言伸腿抵著椅子腿,不讓他湊過來。

每回這樣喊,那就是在撒嬌,知道他會心軟,然後能糊弄過去,抱著胳膊板起臉,“好好說話。”

程殊撇嘴,心裏也委屈。

剛才還勾著椅子腿不讓他走,親來親去,這會兒又不讓人靠近了,“好好說的。”

“想我走?”梁慎言很不高興,情緒一點都沒藏著,全在臉上。

程殊連忙搖頭,“沒有,不想。”

怎麽會想他走,是怕他走。

梁慎言一直都挺慣著程殊的,除了上回他倆在一起前那事,晾了程殊幾天,後來在一起了,再沒真正的發過脾氣。

現在氣到了,覺得程殊不長記性,好了傷疤忘了疼,“那是要我回去過年?”

程殊是會哄人的,但這會兒被連著問兩句,挨訓一樣,小聲嘟囔,“那不是怕你家裏想你回去嗎?”

“嘀咕什麽,說。”梁慎言擰起眉頭,“你想好了再說。我要走了,回來就指不定得等什麽時候。”

他在這裏,回不回、什麽時候回是自己說了算。

等回去之後,隔了一千多公裏,能不能回來、什麽時候回來,那就不是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的。

梁慎言一瞬不瞬地看他,“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會回去?”

他說完看程殊的表情,不用回答也知道答案是什麽,“你就一直這麽想我的?覺得我留在這還是為了玩,時間到了想走就走,想抽身就抽身是吧。”

程殊怔住,坐那兒什麽話都不會說了。

他微微睜大了眼看梁慎言,伸出手想去拉他,卻被梁慎言躲開了,手落了空。

手一空,心裏也跟著空了。

他想辯解、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心裏一直藏著的事咕嚕冒上來。梁慎言說的沒錯,他心裏是一直都做好了梁慎言隨時會走的準備。

“不是在玩,我沒覺得你在玩。”程殊艱難地開口,想說明白一點,“我怎麽會覺得你在玩,我有心,知道的。”

“你有心?你有心就是一直在心裏覺得哪天睡醒了,我買張機票拍拍屁股就走了,什麽都不管了是吧。”梁慎言跟他說話很少這麽兇,這會兒是真氣到了。

程殊又伸手去拉他,這回梁慎言沒躲開,讓他拉著,“你別氣,別跟我生氣,我只是怕。”

是真有心,對他的好都記著的。

梁慎言只瞪他,沒說話。

看他不說話,程殊心裏更沒底了,不知道能把梁慎言氣成這樣,“那我不是怕你為了我留在這,到時候阿姨他們不高興。”

梁慎言繼續瞪他,倒是開了口,“那你就趕我走?”

程殊摸摸他的手腕,搖搖頭,“誰趕你走了,不走了不走了,你留在這裏過年,過完年還陪我高考,等過完暑假跟我一塊去學校報道,都跟你一起。”

哪裏還敢說走不走的事,他和梁慎言是一樣的,想一直在一起。

梁慎言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招人心疼。狠了心扒開他手,別開臉笑了聲,不看他了走到床邊。

掀開被子躺床上了,氣得閉了眼,“說得好聽。”

程殊楞楞地坐在那兒,一臉茫然無措。

他怎麽說什麽都不對,他到底想不想趕人,怎麽看不出來呢。

正想過去哄人,再解釋解釋,就見梁慎言翻了個身,直接背對著他,不由心裏委屈了。

剛站起來,房門被敲響了。

程殊看一眼梁慎言,嘆了口氣,走過去先開門。

門外林秋雲端著一盤橘子,看到是他開門,臉上立即堆起了笑,“昨天買的砂糖橘,你們一邊看書一邊吃啊,別累著,過年了就該玩。”

程殊心裏有事,還琢磨怎麽哄人,哪裏還顧得上別扭,伸手接過來,回頭看一眼梁慎言,“知道的,謝謝。”

林秋雲看他這樣,有點擔心又不敢多問,只是寬慰了一句,“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

見程殊只穿了毛衣,催他進去,“那你進去吧,外面冷,別吹著了。”

程殊看她去了客廳,才端著盤子轉身,反手關了門。

他倆很少吵架,別說吵架了,紅臉的時候都很少。

像剛才那樣,梁慎言直接站起來不理人的情況,那就更少了。

再會哄人,程殊也犯難了,被這麽一打斷,不知道從哪起頭去繼續聊剛才的事。

他也不敢聊了,這已經都夠生氣,再說錯幾句,那得不跟他一個房間了。

“言哥,吃橘子嗎?”程殊撓了一下頭,捏著一個橘子站床邊問:“很甜的,吃一個?”

梁慎言差點氣笑了,一下坐起來,靠在床頭。

“憋了半天,就問我吃不吃橘子,你怎麽不問我買幾點的票了?還打算送我去機場是吧。”

程殊一哽,其實他還真有這個想法,送梁慎言去機場,然後再自己回來。

反正坐過一回車,他丟不了。

梁慎言一看他反應,立即知道被他說中了,敢情程殊自己都編排好了離別的大戲,他一個人在這裏琢磨年要怎麽過。

“哪怕是過年我留下來了,想好怎麽帶我玩,心裏也還琢磨著哪天我走了的事,是不是?”

程殊站在床邊,反覆揉著那個橘子,一問一個不吭聲。

怎麽說嘛,全給猜中了。

“程殊,你可真行。”

梁慎言想起來往外走,都不知道能去哪,幹脆又躺了回去,“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就別跟我說話,想清楚我到底是哪樣的人。”

程殊摸了摸鼻尖,看他又躺了回去,心裏難過,又有點奇怪的暢快。

剛才還只知道傻傻地站著,等人躺下了,他又知道該怎麽辦了,靠過去蹲那兒,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別生氣了,我錯了,我不該那麽想,不該給自己代入一個留守小狗的結局,你都說了要陪我一塊高考,還給我輔導作業,又帶我出門玩,對我這麽好,我還想你要走的事,是我想岔了,自己想不明白。”

第一次談戀愛,難免生疏犯錯。

程殊覺得自己挺知錯能改的,想岔了改正就好。

“你要不打我兩下?你別自己生氣了。”程殊軟了語氣,搖著他肩膀好聲好氣地哄著,“你怎麽會是那樣的人呢,我沒那麽想你,我只是不太想你為了我耽誤自己的事,你那一陣都忙成那樣了,還惦記著我。”

梁慎言被他晃得氣不起來了,但不代表不生氣了,轉過身來,握住程殊的手。

離得近,能聞到橘子的味道。

“我打你做什麽。”

“你心裏是這麽想的,覺得我在這是耽誤自己的事,所以覺得受不起了,還惦記著以後想還我,是不是?”

上回他倆在一起的事,他讓程殊自己想,程殊想岔了好幾條路,連男人跟男人在一起什麽樣都不清楚,就敢躺他床上。

那這回他就跟程殊掰扯明白,什麽事都攤開了、敞開了說。

程殊語塞,眼神躲閃開,“我……”

梁慎言坐起來,伸手把程殊從地毯撈起來,讓他坐床上,給他揉了揉膝蓋,“我對你好,讓你有這麽大壓力,所以跟我面前乖了,也不酷哥了,其實心裏凈在琢磨怎麽對我好,還想跟我做,以後加倍還我。”

程殊垂著頭,不說話了。

蹲著好半天,腿有點麻,這會兒被梁慎言一揉,酸酸癢癢的。

“別這麽想。”

梁慎言語氣比剛才溫柔,跟平時差不太多,“我說過,我是你的話不一定能有你做得好,所以拋開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好好想想我們倆是什麽樣的,這戀愛要怎麽談。”

他倆家裏的差距太大了,之前程殊總不說,看著也不像是放心裏。

但梁慎言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主動提起來,維持著平衡,保護著程殊的想法。

那次在外面吃飯,程殊搶著付了錢,還高興地跟他說,那是他自己存的。

後來給程三順買的那件外套,也是他倆一人一半付的錢。

事都是小事,不想也就過去了。

但過去了不代表不存在,存在就得解決。

程殊擡起頭,抿著嘴角,那雙第一眼就吸引了梁慎言的眼睛,這會兒眼角紅的,就更招人了。

“那你別生氣,我會想的。”

梁慎言“嗯”了聲,讓他睡裏邊去,自己下床關了燈。

回來躺好的時候,程殊就靠了過來,不像平時那樣窩他懷裏,只伸手揪著他睡衣。

梁慎言嘆了一聲,伸手把人抱到懷裏,摸了摸他的背。

“瞎想什麽,生氣歸生氣,沒不讓你碰。”

程殊呼吸聲一下大了,環住他的腰,頭上紗布包著的傷口,有點隱隱作痛。

“那你也別氣著自己。”

梁慎言低頭,親在他傷口旁邊,“氣呢,怎麽不氣。”

程殊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不氣不氣,我想得明白。”

梁慎言聽了,眼神變得柔軟,“睡吧。”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程殊醒來的時候,身邊被窩裏沒人,他一個翻身坐起來,穿上拖鞋就往外走。

他爸他媽看見他就穿了個睡衣跑出來,都沒反應過來。

今天可是零度,這發的什麽怔。

“大早上的穿這點,別給凍感冒了,還得花錢。”程三順正在磨刀,這幾天得給年三十備菜,用刀的地方多。

旁邊林秋雲擦擦手,斜一眼程三順,看他東張西望的,“找東西啊?要什麽我給你找。”

程殊站在那兒,左右都沒看見梁慎言,心裏慌了,“媽,梁慎言呢?他走了?”

林秋雲被他一聲“媽”叫懵了,楞住沒反應。

看她沒反應,程殊更心急了。

正要去外面找,忽然聽到廚房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醒了?去換衣服,去換藥。”

這聲音太熟悉了,每天晚上都在他耳邊說話呢。

能根據語氣想象出表情什麽樣。

程殊清醒了,擡頭看過去,瞥見梁慎言眼裏的笑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飛快溜回房間。

等他換好衣服再出來,梁慎言已經推著自行車在那兒等著。

“去換藥也得吃東西,這個拿著路上吃。”林秋雲給他弄一個油條包餅,“去的路上小心點,騎車註意路邊的冰。”

天冷,路上有水的地方容易結薄冰。

走路、騎車不小心容易滑倒。

程殊接過來,幾步走到梁慎言那邊,乖乖地喊了一聲,“言哥。”

不等人回答,又問,“你吃不吃?”

手裏舉的是他媽剛給的油條包餅,一點也沒覺得哪有問題。

程三順、林秋雲:“……”

梁慎言給他把手按回去,讓他上車,“別獻寶了,自己吃,我這還生氣呢。”

程殊“哦”了聲,坐後邊吃自己的,“那你少氣一會兒,我想著的。”

梁慎言搖頭,騎上車,打了聲招呼,載著人就走了。

氣嗎?

肯定氣,哪能不生氣,尤其程殊惦記著還他。

可怪不了程殊,就是知道這點,所以才沒真的一走了之。

但記性得長,不然總這樣,程殊還沒怎麽呢,他得氣出病來。

氣的時候,是真想給他屁股幾巴掌,讓他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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