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養老院出來後，樊舒心覺得走在旁邊的人才是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親孫子。

歐歌一進門，四個老人就圍了上來，接過他手裏提著的登門禮，接著是一連串的噓寒問暖，倒茶，端小點心，幾乎已經將同歐歌一起走進來的“親孫女”當成了透明人。

“舒心，你快來坐下。”說話的是歐歌。

“嘿！你好像有些‘喧賓奪主’啊。”樊舒心輕聲嗆了一句。

在歐歌的“引見”下，四位老人也沒有認出身邊的這個女孩，只是一個勁兒地瞅她，似乎把她當成了一個陌生的客人。

在四個老人那兒待了1個多小時，歐歌與他們聊得熱火朝天，從中午吃什麽聊到體檢的結果，從養老金的增幅聊到老年社團的組織旅行。

歐歌喝了兩大杯水，樊舒心卻只是應和了幾句，一杯水都沒喝光。

離開的時候，歐歌才鄭重地幫著四個老人回憶樊舒心的真實身份——她是你們的親孫女，舒心丫頭，想起來沒有？

奶奶是第一個做恍然大悟狀的，直接戳破說了一句：“是小舒心啊，你都多久沒來看我們了，怪不得我們不認得你。”

樊舒心只覺得自己成了一只鴕鳥，臉上呈現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哦，是舒心丫頭啊，歐歌不說我真的快忘記了，上次見你是多久之前啊，我怎麽覺得你跟上次長得不一樣了？”外婆也回想起來。

走的時候，四個老人都對歐歌很不舍，不斷地囑咐他要常來啊，還硬要塞錢給他，他推脫著沒有收下。

坐在副駕駛座上，樊舒心不說話，歐歌瞧出了她的心思，促狹地笑了一下，問道：“怎麽不高興啦？”

他絕對是明知故問，“他們為什麽認得你，不認得我？”樊舒心反問。

“因為我常常去看他們啊，看來……你這兩年裏很少去四個老人那兒報到啊。”歐歌如實解釋道。

哪裏是很少去看老人，這兩年裏樊舒心壓根就沒去過。

樊舒心砸了砸嘴，“難道你常常去看望嗎？”

“是啊。至少三個月去一次吧。”歐歌的口氣有點像在炫耀。

“啊？你退出娛樂圈之前不是在拍戲嗎？哪裏會有空啊？還有……你為什麽要去看……那段時間我跟你是分，手，狀，態。”樊舒心已經有了暖意。

“我是替你去看的。”歐歌專心開車，像是在說一個不足掛齒的話題，“每次回Z市，我都會去看看四個老人，雖然有時候只能停留十幾分鐘。”他似乎沒發覺樊舒心一直側著身子，覷著他，臉上滿是欣慰的笑意。

這次回來Z市，除了看望樊舒心家的四位老人，主要的行程是參加樊舒心的高中同學聚會。

上了大學後，有4年沒見到高中同學了，組織者是高三分班前班級裏那個非常愛打探八卦消息的女同學。其實樊舒心答應參加這次的同學會時就有點怕自己和歐歌的關系會被那個女生帶頭“深挖”。

同學會被安排在Z市市中心的一個高端酒店內。由於樊舒心將手袋落在了歐歌的車裏，因而歐歌折返車庫去替她拿，樊舒心只身立在簽到處。

那個愛八卦的女生坐在簽到處的座位上與人寒暄著。第一個發現樊舒心的是從前班裏的一個“小尾巴”。

“哎，那個是樊舒心嗎？”“小尾巴”扯了一下身邊挽著的男人，對附近的一群人說。

接著，無數目光聚焦在樊舒心身上。

“樊舒心，你來啦！”

“還是那麽漂亮呀！”

“對了，你男友怎麽沒一起來？”

“都交上男朋友啦？”

“你不知道嗎？樊舒心男朋友是那個唱歌的歐歌！”

“餵！你沒看新聞吧，歐歌跟她早就分手了。”

“歐歌唱歌挺好聽的，就是真倒黴，後來就跟經紀公司解約，還退出了娛樂圈。”說話的那個人嵌在人群中，偷偷斜睨著樊舒心，幸災樂禍的神情並沒有被人發覺。

樊舒心佝僂著身子簽名，慢慢直起身子時，腰上被一只手輕柔地托住。

“哈嘍，大家好，我去幫舒心拿包了，哎……親愛的，你都幫我簽好名啦，謝謝！”順著話音，樊舒心腰間的手游移到了她的側臉，接著它便肆意順著她的發際線撫摸了幾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矗立在簽到處的一群女生暫停了呼吸，嘴型齊刷刷地拗成了O型，原本挽著男伴的幾個女生下意識地收回了手。

樊舒心接過歐歌遞來的手包，臉上謙和地笑著對老同學們說：“謝謝大家的關心，我和歐歌已經覆合了。他退出娛樂圈之後在M市的城中島上開了一家甜品店，名字叫做‘舒心窩裏’，晚場是酒吧，歐歌和他的同伴有時會唱歌，你們有機會去旅游的話，要來玩啊，我讓他給你們打折，謝謝。”

歐歌符合著做了一個OK的手勢，接著把樊舒心的手擱置在自己彎曲的臂彎間，繞過那群人走向內堂。

身後只留下一聲聲的唏噓和感嘆的氣聲。歐歌和樊舒心相視一笑，看來對那群人吃癟的模樣很滿意。

“怎麽樣，我剛剛的臨場反應可以吧？”歐歌明知故問。

“可以可以，這大概就是一種和所有人的偶像談戀愛的感覺，她們都挺喜歡你，沒看見有幾個女生見你出現就立刻松開旁邊男朋友的手嗎？”

“想不到你也蠻虛榮的嘛。”

“當然，任何人多少都會有些虛榮心，我也不例外。你滿足了我的虛榮心，謝謝！”樊舒心甩了一個白眼給歐歌，便松開了他的手臂，兀自在自助餐區域覓食。

面對琳瑯滿目的餐食，樊舒心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選擇。正徘徊在應該先吃蝦還是先吃蟹的時候，身側出現了一個人影。

“樊舒心？”

“你是？”

第一次見到他穿西裝打領帶，看來他現在發展得不錯，臉上的笑容也和善柔和了許多，高中時雷厲風行的模樣完全沒了蹤影。

“……好久不見啊，葉同學。”樊舒心掬著笑，朝西裝革履的葉八位點頭示好。

“這麽見外啊，以前你都是直接喊我名字，現在卻叫‘葉同學’？”

葉八位向樊舒心踱近了一些，眼底浸透著一種成年人的溫柔。

“舒心，這位是？”就在葉八位發出質疑聲時，歐歌已經站在了樊舒心身後。

“你好，你是舒心的男朋友吧，我是她高中的同桌，我叫葉八位。”

“哦，你好你好。”

葉八位伸出右手欲與歐歌相握，歐歌從背後伸出右手。

兩個男人在握手間，暗自較量著。臉上雖勉強掬著笑，但手掌間的力道卻做著專屬於男人之間的競爭。

“我叫歐歌，我是舒心的男朋友。”歐歌在自我介紹的同時，收回了右手，輕輕安放在了樊舒心的腰間。

歐歌臉上的微笑和握手時的勁道似乎在暗示讓他離樊舒心遠一點，葉八位的神情有點怯生生，“……咳，不好意思，歐歌先生，我想和舒心單獨說幾句話，請你同意。”

樊舒心也不知道為什麽搶先替他對歐歌說：“你先去那邊逛逛吧，我們是老同學，只是聊些高中的往事罷了。”

歐歌摟住她的肩膀按了按，像是在暗示讓她自己把握好聊天的分寸，最後看著葉八位對樊舒心說：“5分鐘應該夠說很多話了，我5分鐘之後回來。”

一時間，自助餐桌邊只剩他們兩個人，雖說是葉八位提出要單獨說話，但此刻他卻楞在樊舒心面前，舌頭打結不知從何說起。

“同學會也沒必要穿那麽正式過來吧，大家都穿得挺休閑的，你是不是在某個規定要穿西裝的地方上班啊？”為了打破尷尬的沈寂，樊舒心只得先帶頭寒暄。

“你還是那麽聰明，我現在正在創業，剛見完客戶直接趕過來的。”葉八位忽然展露出一臉憨態，摸了摸鼻子。

“不得了，都自己做老板了，不愧是考上H大的人。不過還有4分鐘，你要不要抓緊時間跟我說你要說的話啊？”樊舒心不想跟他磨嘰，直言催促道。

葉八位認真深呼吸了一次，把心裏想說的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對不起，舒心，其實我對你很內疚。你還記得高中時候我忽然轉性跑來追求你嗎？其實高中一開始我喜歡的是林笑笑，這個……似乎那時候你就看出來了，你一直很聰明。那時候我確實討厭你，似乎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為你是林笑笑身邊最親近的人，我……可能是嫉妒你。但，後來我忽然跑來追求你，對你死纏爛打，這是林笑笑指使的，因為她說你對她表裏不如一，你一直暗裏地欺負她，我信了，所以我幫她了……”葉八位咽了咽唾沫，註視著舒心的神情，意外地發現她很淡然。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我真正開始了解你，應該就是開始假裝追求你的時候，我才發現你是個多好的女孩子，你和林笑笑不一樣，你沒有她看上去那麽光彩照人，但眼神卻一直很真摯很認真，對你自己的目標很明確。我想我可能是在那個躲雨的亭子裏喜歡上你的，當時我覺得自己很渣，怎麽能夠一邊喜歡林笑笑一邊喜歡你呢？所以後面，我一直是帶著內疚的心態往你桌洞裏塞糖果，搶你的作業本抄……再後來，你請了歐歌和林笑笑唱歌，那次也是她讓我出現在KTV門口的，她是想要我橫在你和歐歌之間，林笑笑喜歡歐歌……你知道這件事嗎？不過，我是為了我自己才去的KTV，但一見到那個叫歐歌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的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個有風度的紳士，而我一身皮衣，我知道這種打扮就像個社會流子。歐歌唱歌又那麽好聽，而我這個公鴨嗓吼那幾句鬼哭狼嚎的……像你和林笑笑這樣的小姑娘肯定會選歐歌這樣有風度又有才華的帥哥。”

樊舒心聽到葉八位的這段心裏獨白，竟“噗嗤”笑了出來。這讓葉八位也感到說話的氛圍少許輕松了些。

“後來……我就打算退出林笑笑的計劃了，那次在你們女生宿舍樓下我跟她說我退出，她還跟我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發飆。她發飆的樣子跟她平時的姿態太顛覆了。我後來就沒有見過她，她不是休學了嗎？不，應該是退學了吧，我近兩年在電視上看到過她，現在會以模特的身份出席一些綜藝節目。哎……她也變成了個功利心蠻重的女生。你後來跟她還有聯絡嗎？”

“沒有了。”樊舒心冷靜答道。

“呃……你好像聽到這些一點都不吃驚啊？”葉八位唆了一口手邊的飲料。

“都是過去的事了，你說給我聽難道不是抱著講一個故事給我聽的目的嗎？”

“……是，事情都過去了。現在大家過好各自的生活就好。”葉八位似乎想要轉入下一個話題，但話湧到嘴邊卻噎住了。

“你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樊舒心想說的似乎是“5分鐘快到了”。

“有……舒心，你等等，我還想問……你和歐歌真的覆合了嗎？其實這些年我避著你，一個人在H大潛心學習，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擁有一番作為後再出現在你面前。”

“嗯，我和歐歌覆合了。”樊舒心如實相告。

“……我還是來晚了一步。舒心，其實我對你……”

不等葉八位說完，樊舒心便搶過了話頭：“葉八位，謝謝你今天告訴我實情，也謝謝你對我的欣賞，假使你之後有機會來M市的城中島，記得來找我和歐歌玩，他在城中島開了一家名字叫‘舒心窩裏’的甜品店，你來，我們請你吃下午茶啊！”

“是啊，葉同學你記得來，我們請你吃好吃的，再帶你去逛城中島。”歐歌掐準時間走到了樊舒心旁邊。

這番話讓葉八位頹喪不已，但臉上勉強保持著微笑。他心裏清楚，樊舒心過去沒有給過他機會，現在和將來更加不會，或許她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挺好的，至少他們還可以維系老同學之間最純粹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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