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7章 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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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087

-只要再見你最後一面, 他就回美國認罪。

可是他並沒有見到周斯覆最後一面。

從昏迷中蘇醒,直到身體完全康覆,陪伴在他身邊的, 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那個突然闖入他的生命, 攜手八年, 最終與他一同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 他的前夫,季源霖。

可如果按照昆汀的說法, 周斯覆當年已經順利前往哈爾濱,並且已經成功見到了自己, 為什麽自己會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難道他來哈爾濱的時候, 自己仍然還在處於深度昏迷的狀態??

要是知道周斯覆在, 要是他在醒著,哪怕能和這人說上一句話,那他當初也不會——

“當時去你們國家, 負責引渡Milton回美國的警察, 也有我派去的下屬。”

就在這時,昆汀突然開口, 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的人告訴我,第一次去哈爾濱,Milton停留了大約一周時間。每天淩晨去醫院看望你前, 他都會把負責保護他安全的尾巴甩掉。所以我才問你,他選擇偷偷和你在晚上見面, 是不是在私下裏對你透露了一些什麽。”

“……”

拘留室裏一片死寂, 整整一分鐘,沒有任何人再開口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 時添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擡起眼,臉上蒙著一層灰霧,聲線既緩又啞:“你說……他每天都會來醫院找我?”

“餵,臭小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在玩我啊?”

有些狐疑地瞇起眼睛,昆汀的視線落在了時添兩只修長的雙腿上,“不是他每天去病房裏悉心照顧你,你這兩只被凍傷的腿能恢覆地那麽好?”

“你住的那家醫院不讓昏迷狀態下的病人用熱水袋,估計是擔心病人會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不小心燙傷皮膚。正因為這樣,他才在每次上樓看你前,都圍著黛秀湖狂奔十圈,跑到全身都是熱汽,手心也暖烘烘的,才匆匆忙忙回到醫院,給你捂凍傷的手和腳。”

“他那時候身上也沒什麽錢,只有一塊Duke生前留給他的名表。他就把表給當了,專門在路邊找了家餐館,讓人家每天關門前給你煲養身體的雞湯喝。”

“我還聽我的人說,Milton他——”

忽地,他聽到時添輕輕開口:“Quentin,別再說了。”

後背緩緩抵上堅硬的白墻,時添微闔著眼擡起頭。他將煙蒂咬在嘴裏,卻沒有抽,仿佛只是在等待著明明滅滅的火光慢慢燃盡。

白色灰燼撲散而落,香煙殘留的味道瞬間在他的口腔中彌漫開來,又一點點滲入進唇齒間。

怎麽就那麽苦呢。

那時候,躺在ICU的病床上,他總是日覆一日地做著同一個夢。夢見他們分手的那個冬夜,周斯覆站在公交站臺前目送著他離開的那個畫面。

公交車馬上就要轉過路口,他從座椅前轉過身,將臉貼著窗戶朝窗外回首。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總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正在變得越來越遙遠。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心底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強烈的預感——或許就在車輛駛出那條十字路口之後,他就會永遠地、徹底地,失去這個人了。

雙手緊緊貼上冰冷的車窗,他對著透明的玻璃哈出一口霧氣,用手拼命地敲打著車窗,嘴裏一遍遍顫抖著聲音懇求,求周斯覆不要走,不要丟下自己一個人。

可直到聲嘶力竭、嗓音嘶啞,他終究沒能等到那輛車停下。

每天清晨從睡夢中驚醒,他身旁總是坐著另一個人的身影。年輕時的季源霖滿面擔憂地守在他的床前,用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額頭,輕聲問他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他從沒有告訴過季源霖,他被同樣的一個夢魘住了,夢裏沒有相逢,只有離別。

十年過去,他才終於恍悟,原來被拴在原地不前的,從來都不是只有自己。

有一個人,也曾在十字路口駐足徘徊,舍不得放開他的手,舍不得走。

季源霖騙了他。

夜夜守在他的身邊,將他從無邊黑暗中帶回人世間的,從來都不是季源霖。

——是他從年少開始,愛了半生的人。

窗外燈光照射進室內,如同一盞破碎的明月,將時添的身影籠罩其中。

眼睫遲鈍地眨了眨,他像是終於從回憶中抽離而出,面上雲淡風輕,眸中卻湧動著暗潮。

“那麽,”很快,時添平靜地問,“他回美國之後呢?發生了什麽?”

昆汀:“他——”

在心裏想了想,他最終還是沒有把當年的事情全部托盤而出。

既然時添並不清楚Milton曾去過哈爾濱,那或許也對Milton當年逃出海關羈押所,在登機前重返哈爾濱的事情同樣不知情。

對於這兩個年輕人那些兒女情長的往事,或許將來等Milton親口告訴他更合適。

夜色漸深,眼看面前人依然沒有絲毫睡意,昆汀雙手抱胸,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繼續接著說了下去:“他回到紐約後,走完常規的引渡流程,被安排進了關押祁為珧的Bronx監獄。”

“等Milton蹲了三四周牢,我就向上級請示,給他申請了汙點證人保護計劃,明面上是讓他出面給飛機上的殺人案提供人證,以減輕他的刑責。”他挑了挑眉,“當然,那些證據全都是子虛烏有的東西,只是一些Duke提前準備的物證。他讓我在約定的時間將證據交給Milton,讓他充分利用這些證據,來獲取陪審團的信任。”

“作為汙點證人,Milton率先被監獄釋放。又過了小半年,祁為珧的生母也拜托母家,想辦法把祁為珧給保釋了出來。就這樣,祁家兩位最不省心的小少爺都安然無恙地回到了祁家。”

頓了頓話頭,他擡起下頜問時添:“你覺得,Milton一旦重返祁家,為了在本家站穩腳跟,頭一個需要拉攏的人是誰?”

皺著眉頭認真思索片刻,時添斂眸回答:“祁家的大家長,祁正。”

“Bingo(正確)!”擡起手臂,昆汀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只要Milton一出現,祁正自然就會開始懷疑,當年被Annie帶走的那些證據,到底還在不在Milton的身上。”

“以祁家小少爺的身份被認領回家,Milton總得先送出一個投名狀,才能獲得祁正的信任票。”他說,“也多虧這小子聰明,當初一回到祁宅,就直接把Annie當年帶走的所有資料原件都交還給了祁正,說這是送給父親的重逢禮。”

“他告訴祁正,當年Duke是為了得到這些證據來要挾祁家,所以才在湖邊見死不救,導致了自己母親的死亡。他之所以對Duke起了殺心,就是為了給死去的母親覆仇。”

昆汀哼笑了一下,有些戲謔地出聲:“但祁正並不知道,在Annie死後的五年間,Duke一直潛伏在祁連電子,早就已經挖出了更多確鑿的證據。”

說到這裏,昆汀用指腹蘸了下床板上的灰塵,在墻上畫了大小兩個圓圈:“除此以外,Duke還在我這裏給Milton留了另外的後手。”

時添:“……什麽?”

“Duke早就把五年內調查出來的所有證據都交給了包括我在內的總局警方。”微微停了一下,昆汀接著道,“我給Milton提供的有關飛機殺人案的汙點證人保護,只是一個表面的幌子而已。實際上,警方多年來一直在暗中調查祁家操縱國會選舉的案件,‘聯邦證人保護計劃’為Milton所提供的保護,是為了確保他在長達數年的長期調查過程中不會受到生命威脅。”

抿了抿唇,時添不動聲色地望著墻上昆汀畫出來的兩個圓。

聽了昆汀的這番解釋,一直困擾在他心頭的一個關鍵問題終於得到了解答。

他從前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證人保護計劃,才需要被保護者遵從保密協議那麽多年,且不能透露一絲一毫關於案件的信息。

看來與他猜測的一樣,這起案子的確非常棘手,牽連者甚廣,所以那麽多年來,周斯覆才一直在被紐約警方暗中保護。

發現時添並沒有針對自己的話提出任何疑問,昆汀幹咳一聲:“剛才說到哪了?”

“……他把所有證據交給了祁正。”

“對,”昆汀頷首,“把所有證據交上去後,Milton也自然獲得了祁正的信任。”

“回到本家的第一年,祁正沒給他安排任何差事,只是讓他跟著祁家那個游手好閑的二少一起管理家族信托,順便學習一些商業管理上的知識。”

“Milton那時候也明白,祁家一向強者居上。如果繼續再養晦韜光,祁正很快就會對他失去興趣,不會再為他提供保護傘。在短短半年內,他就表現出了過人的商業才能,深得祁正的賞識。”

“除此之外,在那一年間,祁為琛和祁尚惠也經常拿兄姐的身份給他施壓,但全都被他給巧妙化解了。”

靠在椅背前,昆汀面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正是因為看到了Milton的過人之處,在他回到本家兩年後,祁正決定親自為他安排一門婚事。”

聽到昆汀這麽說,時添忍不住楞了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婚事?”

“沒錯,”昆汀答道,“祁正打算安排他和通用電氣GE副董的千金結婚,等結婚以後,就讓他正式執掌祁連電子下屬的汽車工業集團。”

“但提議很快就被這個犟小子拒絕了,答案是肯定的。”昆汀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望向他,“那是他第一次和祁正對著幹,等我得到他的下落,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像個木乃伊一樣躺在醫院裏,腿上打滿了石膏,被我取笑了半天。”

昆汀註意到,聽自己提到“石膏”兩個字,面前的小家夥身形頓僵,臉上的神色頓時變得隱隱有些不太好看。

片刻後,他聽到時添沈沈問道:“……他腿上的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Milton腿上有疤?

這事怎麽連自己都不知道??

正當昆汀訝異之際,坐在床前的時添緊接著發了話:“那他什麽時候回的達諾菲?”

一切線索都已經變得有跡可循,他目前唯一還需要弄明白的,就是這人為什麽會拋下家族企業不管,選擇回到大學畢業後入職的第一家公司工作。

“唔,我想想——”

用手捏住下頜,蹙著眉頭沈思了一會,昆汀突然眼前一亮,像個老頑童一樣,目光變得炯炯有神,“我想起來了!”

他給出了時添一個確切的答案:“應該是六年前,祁為珧又惹事生非,把自己給弄進監獄後的那段時間。”

“明明祁為珧一出事,他就是僅次於祁為琛的接班人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卻突然以4000萬股股份入股了Donofi,成為了Donofi的主要股東之一。”

“在那之後半年,他便以Donofi副總的身份,被派回了你們國家。”昆汀說,“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們倆沒法明面上見面,只能偷偷私底下聯系。”

聽著昆汀將周斯覆回到祁家以後的點點滴滴從頭到尾全部總結了一遍,時添全程保持著詭異的安靜,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論。

不知為何,在昆汀語畢的那一剎那,他的腦海中莫名冒出了一個似曾相識卻又毫無關聯的熟悉場景。

以前在公司裏,行政部門的女孩們總會聚在前臺一起刷網絡上的短視頻,邊看邊唏噓不已。

他還記得,這些短視頻總是用網上最火的那幾首傷心情歌作為BGM。其中有一個畫面,是天上下著傾盆大雨,女主在十字路口和男生提分手。女主轉身離開後,男主跪倒在地,四十五度仰頭對準天空,眼淚夾雜著雨水沿臉頰滑落。

每一次,他總是神色覆雜地陪著她們看完,然後揮揮手讓大家繼續。

曾經的他,對那些視頻或者小說裏黯然淚下的分手情節從沒辦法感同身受。別人口中所說的那些痛不欲生與撕心裂肺,放在他的身上並不適用。

可那麽多年過去,他卻仍然對BGM裏的一句歌詞記憶猶新。

【也許下個冬天,也許還十年】

【再回到你身邊,為你撐雨傘】

或許眼前這位大大咧咧的中年大叔並不理解其中蹊蹺,他卻已經明白,周斯覆為什麽要選擇在六年前回國了。

六年前,由於季源霖的“死亡”,他遭遇了極大的精神和心理創傷,情緒非常不穩定,幾乎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如果按照昆汀給出的時間線,在他接受完心理治療,回到國內的那段時間,也就是周斯覆選擇入職達諾菲,開始正式擔任亞太地區CEO的時間。

無論是出於擔心、憂慮,還是害怕他什麽時候突然又想不開,在離開這片故土四年後,周斯覆選擇以一個全新而又陌生的身份,回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回到了他的身邊。

達諾菲的總部和封禹的產業園都在經濟開發區,中間僅僅隔著幾公裏的距離,他們卻從來沒有在私底下有過任何接觸。

直到如今,他才終於意識到,過去偶爾在商業晚宴上撞見彼此的時候,那個人隔著重重人海,投向自己的那抹淡漠一瞥,到底意味著什麽。

——想確認自己一切都好,卻又不敢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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