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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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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024

今天是開庭的日子。

時添起了個大早, 將自己從頭到腳都打理了一遍,還久違地用定型水作了個發型,就為了給法官留一個良好的印象。

穿上從幹洗店送來的正裝, 打好領結, 他端詳了鏡子裏的人半晌, 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打了個九十分。

他在整理著裝上花費的時間太久, 以至於陳助理敲門進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進錯了房間。

陳助理撓撓頭, 支吾著開口:“時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今天要去相親……”

時添卻對自己今天這身打扮非常滿意。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 哪怕最後敗訴的是自己, 他也不能在季源霖和外人面前丟了面子。

出門前, 時添特地在網上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

師傅在視頻裏連連搖頭,說他今日大兇,諸事不宜, 尤其不宜嫁娶、納財、會親友。

他不信這個邪, 幹脆把季源霖的八字也發了過去,讓算命先生也算一算。

算命先生拍板大驚, 說這人今天算是大吉,最宜打官司和詞訟。

“……”

錢轉過去,時添反手就把算命先生給拉黑了。

和律師一同吃了個早飯,上午十點, 時添準時抵達了經濟開發區人民法院。

聽法院的工作人員說,今天這場庭審設有旁聽席, 他在封禹的前同事們已經獲準出入法院旁聽。果不其然, 等他登記完畢後走入法庭,一眼便看到旁聽席上坐著好幾個熟悉的面孔, 全是公司裏的老熟人。

這些人在封禹出事之後就沒有再聯系過他,估計早就已經被季源霖收買了。

令時添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就在庭審開始前十五分鐘,他和律師臨時接到法院通知,作為非必要出席原告方,季源霖今日選擇不出庭,委托他的代理律師作為特殊代理人,全權參與今天的訴訟。

他原本還打算和季源霖在法庭上撕破臉皮、硬剛一番,沒想到到最後,先認慫的居然是季源霖這位原告。

“季先生不打算親自出庭,其實也是好事。”律師拍拍時添的肩,以表安慰,“債務糾紛案有時候拉的戰線特別長,雙方因為證據重合、加上當庭爭辯,經常需要二次或者三次審理才能把官司打完。如果這一次由季先生的代理律師應訴,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處理起來的效率應該會很快。”

時添唇邊扯出一抹揶揄的冷笑:“他不是不想出庭,他是沒臉見我。”

畢竟昨晚說不定還和情人在床上大戰三百回合,今天就要來法院見原配,確實也有些強人所難了。

“不過沒關系,”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他在答辯狀上按下了自己的紅指印,“下個月的離婚訴訟,我可是起訴方,他到時候不來都不行。”

上午十點半,由於原告當事人缺席,在委托代理律師執行的情況下,封禹集團破產債權糾紛案正式開庭。

庭審開始,首先由當事人進行分別陳述。季源霖的代理人是一名非常老練的經濟糾紛律師,整體的陳述邏輯可以稱得上無懈可擊。在短短幾分鐘的陳述中,他就將債權糾紛的擔責人引到了時添頭上。

“經過調查和整理封禹集團內部審計文件,我們可以初步得知,絕大部分的融資渠道和資產負債賬目,都是由公司的CEO,也就是被告來全程把控的。”季源霖的代理律師對法官說,“在過去五年內,這些資金流全都沒有經過原告的手,更不用說和外界產生債務糾紛了。”

時添面上表情淡淡,又分明語帶嘲諷:“那他養小三的那些錢是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旁聽席上發出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季源霖的代理律師舉手:“審判長,被告正在敘述侮辱原告人格的口頭材料,與本案事實無關。”

時添正欲反駁,突然聽到自己的律師輕咳了一聲,顯然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隨便開口說話,以免被判定為幹擾法庭秩序。

在接下來的庭審過程中,除了被告及訴訟代理人答辯環節,時添全程沒有再主動開過口。

他漸漸發現,季源霖的律師顯然是有備而來,準備了很多對自己不利的相關證據。他並不打算得出在債務糾紛中誰責任更大的結論,反而一直在刻意強調原告對所有債務並不知情。

由於上午的庭審沒有獲得實質性進展,法官宣布暫時休庭,下午繼續開庭。

中午坐在法庭外的餐館包廂裏吃飯時,時添的律師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面色有些凝重。

“時先生,”律師給他看手機上的資料,“我們團隊剛才又查了一下,季先生那邊給工商局繳納的那筆高額罰金,目前已經被判定為‘接收待通過’的狀態,這證明季先生已經有主觀積極償還公司債務的行為。如果他的代理人在下午的時候當庭提出這一點,很有可能對您的情況不利。”

時添拿著筷子沈吟了半晌,最後還是擡起頭問:“現在還有其他的辦法麽?”

律師有些沈重地搖搖頭:“您這邊能證明您清白的三名公司高管,目前身上也背著不同程度的訴訟官司,暫時無法出庭作證。除非您能馬上聯系到一位關鍵人證出庭,要麽證明季先生償還的那筆款項也有你的授權,要麽證明那筆款項不是從您這裏,而是從其他途徑非法獲得。”

“和您說個有趣的事,您別見笑。”時添擡手捏了捏鼻梁,苦笑道,“過去幾年,我倆的投資理財產品都是我買的,但我從來沒找他要過一分錢。要是這些錢他都沒動過,那現在應該也足夠償還罰款了。”

嚴格意義上來講,季源霖有自己董事長職位的高管薪水,收入水平也相當可觀。但他們倆平時的生活開銷主要就從他的賬上出,他反而對季源霖的開銷幾乎完全不過問。

他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當時有多傻。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季源霖無非就是個高級一點的“軟飯男”罷了。

聽到時添的話,律師緩緩嘆了口氣,但還是坐回餐桌前,開始認真整理起下午要用的資料來:“時先生,我們盡力而為,下午應該還是有一點勝算的。”

午休時間結束,第二場庭審正式開始。

為了強打起精神,全力應對下午的庭審,時添在開庭前第一次喝了杯完全沒加糖的黑咖啡,咖啡的苦味差點把他一波送走,讓他站在大樹底下幹嘔了好一會。

直到站回被告席的位置,他的整個舌根還在隱隱發苦發麻。

下午的旁聽人員沒有上午那麽多,但仍然零星坐了一兩排。時添坐在被告席前,正低著頭默默背誦下半場的陳述詞,突然聽到背後的旁聽席上傳來了一陣騷動。

他擡起頭,發現幾名封禹的老員工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視線全部投向了法庭安檢通道口的方向。

時添也隨著他們的視線朝通道口望去,發現法庭大門口出現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商務襯衫,脖頸間掛著條他從未見過的圓環形吊墜,襯衫的半邊衣角從褲腰裏松松散散地耷拉出來,完全不像他平日出現在辦公樓裏的裝扮,看起來居然帶著一分瀟灑與不羈。

不是別人,正是他那位陰魂不散的前男友——周斯覆。

至於周斯覆為什麽會出現在庭審現場,現在都已經不是重點了,重點是,周斯覆的手裏……居然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胖嘟嘟的,看起來像個吉祥物,十分憨厚可愛,正抱著小書包和周斯覆一起站在安檢口,接受安檢人員的檢查。

恰巧不巧,這個小男孩,他同樣也認識。

沒等時添完全回過神,小男孩突然在原地剎住了腳步,朝他瞪大了眼睛。

小手乖乖牽著周斯覆的大手,他擡起另一只胖墩墩的胳膊,指著時添便揚聲大喊:“爹地!”

……

空曠的庭審大廳內一片靜謐。

周斯覆顯然也沒料到小男孩會就這麽突然來上一句,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短時間的凝固。

在法庭所有人的目光註視下,周斯覆牽著小胖墩的手,整個人僵在過道上,和坐在被告席上的時添四目相對。

“……”

時添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

被身旁的周叔叔一把捂住嘴,邱胖胖有點喘不過氣,本就白裏透紅的臉蛋一下子漲得更紅。

看到他站在原地半天不動,周叔叔的額頭上隱約冒起了青筋。過了一會,幹脆彎下腰,把他夾在腋窩裏一把撈了起來。

被帶到旁聽席上坐好,周叔叔從他的小書包裏拿出一根棒棒糖,撕掉糖衣塞進了他的嘴裏。

“你叫他什麽?”

一邊吮吸著牛奶棒棒糖,他看到周叔叔指著法庭上的人影,問。

心滿意足地嘬了嘬嘴,他笑嘻嘻地回答:“Daddy啊。”

“……為什麽這麽叫?”

他在腦海裏認真想了想,眨巴了一下眼睛:“小二班的同學以前都嘲笑我,說我是個只有媽媽沒有爸爸的小孩。時叔叔以前經常接我放學,他們都覺得時叔叔很酷,又帥又有錢還開超跑,所以我每次只要說時叔叔是我爸,班裏就沒人敢欺負我啦。”

周斯覆:“……”

原來是他想多了。

沈聲威脅了身旁的熊孩子幾句,直到把邱胖胖嚇得服服帖帖坐在座位上,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他才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庭審資料,靠上了旁聽席的椅子。

第二場庭審馬上就要開始,他擡起頭,看到時添獨自一人坐在被告席前,也和自己一樣,正聚精會神地翻閱著手中的材料。

這人只是在自己剛進門的時候用充滿訝異的眼神望了他一眼,便再也沒有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以他對時添的了解,只要時添足夠心無旁騖地去面對一件事,那就一定有必勝的決心。

臺下,進入當事人陳述環節,時添緩緩吐出一口氣,從被告席前站了起來。

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原告席位,他放下了手中的陳述稿。

隨著發言權被交給時添,周斯覆點開了自己手機自帶的秒表功能,將定時設置成三分鐘。

黃金三分鐘法則——這是畢業找工作的那段時間,時添和他打過的一個賭。

時添說,面試的時候,只要給他三分鐘時間做自我介紹,他就能拿下任何一個面試官。

他那時候問時添,要是有哪一次失敗了,那怎麽辦?

時添笑得很浪:“周斯覆,要我輸了,周末讓你幹個爽。”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他聽到被告席上的人不慌不忙地開口:“法官,請允許我用三分鐘的時間做開庭陳述。”

陳述環節結束,念完辯論規則後,法官合上卷宗:“現在,由被告方證人出庭作證。”

聽到法官的話,時添的神色一怔,下意識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很快意識到旁聽人員不可能當證人,時添連忙收回目光,耳根卻泛起了窘迫的紅。

法官問:“請問被告方證人,你是否已在庭前被告知應當如實作證,並且已經明晰作偽證的法律後果?”

一名身穿正裝的女性從證人席前站了起來:“我已清楚。”

“好,請開始你的證詞。”

做了個深呼吸,封禹集團董事會秘書邱靜拿起手中證詞,對著臺上的法官和臺下的書記員點頭致意:“法官好,各位好,我是本次案件被告時添時先生的證人。”

“我今天出庭作證,是為了證明本公司賬戶中有數筆大額債務款項流往境外,但被告對此並不知情。”

將手中的三份資料遞給前來驗收的工作人員,邱靜接道:“我已將上述材料原件遞交給工商局進行調查,接下來,我將會說明這筆債務款項存在異常的詳細情況。”

直到這時,時添才終於弄明白,邱胖胖為什麽會出現在庭審的現場了。

因為他的母親,集團董事會秘書邱靜臨時選擇周末出庭作證,沒有人在家陪他,所以胖胖只能跟著一起來了法院。

聽著邱秘書口中所提及的“境外置業”、“加州特殊減稅計劃”、“投資移民”等熟悉而又陌生的詞匯,時添一時半會有點懵。

他一直以為邱靜是季源霖的人,屬於季源霖的陣營。

首先,邱靜本身就是季源霖所管轄董事會中的一員,並不算他的直系下屬,其次,在和季源霖鬧掰之後,他再也沒有回過公司,也沒有再和邱靜私聯過。

他沒想到,邱靜會突然“反水”,選擇站在他的這一邊。

……有沒有可能,邱靜從一開始就留著手中的這份殺手鐧,想要等到他倆打官司的時候才拿出來?

不。

如果邱靜早就掌握了關於季源霖往境外轉移資產的證據,那她為什麽不提前告知自己,阻止整件事的發生?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人將證據交給了邱靜,讓她以董事會秘書的身份出庭作證。

想到這裏,時添的眸子猛地針縮,從被告臺前轉過頭,再一次看向了旁聽席。

難不成,是——

“我的證詞說完了。”邱靜放下手中材料,“請法官和雙方律師提問。”

對面的原告席前,季源霖的代理律師在剛聽到邱靜所說的證據時就已經變了臉色。等到邱靜終於陳述結束,他低頭匆匆翻了一遍手中卷宗,接著對法官舉起了手:“法官,該等證據與我們目前討論的債務分配問題無關,請支持原告的訴訟請求。”

聽到季源霖的律師這樣說,時添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猜時總想要趁準備答辯書的時候提出反訴?】

那次在達諾菲的會面中,周斯覆曾問過他這個問題。

周斯覆猜對了。

他前來應訴的最終目的,本就不是為了爭取最終的勝利。而是想要抓取對方的漏洞,從而化被動為主動。

不是冤家不聚頭。那麽多年過去了,姓周的還是他肚子裏的蛔蟲。

他沒有回頭望向旁聽席,卻知道那人正在看著他。

雙手撐住桌面,時添擡起頭,直接對法官開了口:“審判長,我申請對原告季源霖的跨境債權債務糾紛進行反訴,追加訴訟請求。”

“……”

全場剎那間鴉雀無聲,沒有人想到,案件居然那麽快就出現了反轉。

在民事訴訟過程中,一旦當事人提出反訴,在條件允許和合規的情況下,法院就必須當場受理。而這樣的審理過程需要更多時間,按照目前所掌握的證據,很難在短短的一次庭審過程中就得出結論。

經過綜合考量,法官最終對這起夫夫之間的債務糾紛案提出了擇日宣判。

耗時大半天的庭審在雙方的唇槍舌戰中結束。庭審結束後,季源霖的代理律師並沒有在法院久留,只是一邊給自己的當事人打電話,一邊神色匆匆地離開了庭審現場。

庭審結束後,時添將自己的律師送到大門口,讓陳助理開車將律師送回律所。

關上車門前,時添對自己的律師真誠地道謝:“這段時間辛苦了,等之後有時間,請您出來好好吃頓飯。”

“沒事,應該的,等審判結果出來再說吧,說不定咱們還得繼續上訴。”律師拍拍他的肩,忍不住出聲感慨,“時先生,你得好好感謝今天下午出庭的那位證人,她的發言十分毒辣,針針見血,明顯經過專業人士的指點。”

揮手送走律師,時添剛在原地轉過身,就被一個攝像頭直接懟上了臉。

一名拿著話筒的記者湊到他的面前,匆匆開口:“時先生,我是本市經濟日報的記者,今天封禹債務糾紛案的庭審已經結束了,請問您方便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嗎?”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訪。”

時添出言婉拒,剛準備避開鏡頭往回走,才發現法院的大門外蹲守著好幾家本地媒體,全是來等他敗訴,拍他怎麽灰溜溜離開的。

作為一個隱藏型社恐,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掉頭大步返回停車場,時添正準備找個地方避避風頭,突然聽到角落傳來一道奶糯的呼喚聲:“時叔叔!”

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他發現停車場的東北角停著一輛黑色的Raffaelina。汽車後座的車窗被打開,小小的身影從窗子裏冒出一個頭,用胖墩墩的大圓手臂朝著自己直揮手:“時叔叔,來這邊——”

腦海裏沒作多想,在門外的閃光燈群亮起之前,時添往後退了幾步,擡起衣袖擋住臉,轉身便朝著商務車的方向走去。

時添想敲車門,結果還沒等他伸出手,後座的門已經從裏面打開,他的身體微往前傾,差點一個重心不穩,摔進車廂裏。

幸好從副駕駛伸出一只手,臨時拉了他一把。

車內除了坐在兒童椅上指著他咯咯大笑的邱胖胖,還有另外兩個人。

一個是駕駛座上的中年司機,另一個,就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用手抓著他半邊胳膊的周某人。

見他半條腿還耷在車門外,周斯覆聲線微冷,帶著墨鏡的臉上卻醞釀出一抹短促的愉意:“胖胖,拉你Daddy一把。”

邱胖胖伸出兩只小胖手在半空中揮舞:“時叔叔,你抓緊我喔!”

他不敢再喊時添爹地了,他怕再被周叔叔在腦袋上狠狠敲板栗。

被男人冰涼的掌心輕扣住手腕,粗糙指繭從手背摩挲而過,時添的整個上半身迸時僵住。

略微遲疑了幾秒,他剛準備往後退,便聽到副駕駛座上的人淡淡開了口:“你還打算去哪?”

將臉上的墨鏡一摘,周斯覆說:“上車。”

--

在周斯覆的車裏坐了一會,留守在法院門外的媒體小報終於開始散去。和邱胖胖牛頭不對馬嘴地聊了會天,時添整理出了一個大致的前因後果。

原來,邱胖胖和周斯覆的小侄子,也就是鄭瀅的兒子羊羊是同班同學,也是好朋友。有一次鄭瀅在學校監考沒空去參加家長會,周斯覆代替鄭瀅去了一次,就和同樣是學生家長的邱靜認識了。

邱胖胖得意洋洋地叉腰:“周叔叔經常讓羊羊給我帶糖,那種國外很貴的糖,讓我去找我媽問時叔叔公司的事情!”

話音剛落,他就挨了一下周叔叔的眼刀,立刻對著後視鏡做了個鬼臉。

“所以……邱靜今天來當庭審證人,你幫他帶孩子?”

時添問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臉上滿是懷疑。

他不信周斯覆會這麽有閑心,放著那麽大的公司不管,跑來法院替別人看小孩。

周斯覆張了張口,居然難得地啞了聲。

過了半天,時添才聽到他緊繃著聲線道:“半路碰到,順路。”

邱胖胖連連點頭:“周叔叔上午就來接我和我媽媽了,還給我從美國帶回來了巧克力!”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小書包裏取出自己的練習本,指著上面的算術題給時添看:“周叔叔中午還給我輔導了功課,他誇我好聰明的。”

“……”

周斯覆用眼神示意老趙,讓他趕緊把邱胖胖拎下車。

時添恍然大悟:“所以你們早就來法院了,那為什麽下午才出庭?”

邱胖胖:“周叔叔說,因為你不想見——唔——”

被老趙又往嘴裏塞了根棒棒糖,邱胖胖在座位前意猶未盡地砸砸嘴,總算安靜了下來。

很快,提交完所有證據材料的邱靜從法院大門走了出來。看到媽媽回來了,邱胖胖背著自己的小書包和滿書包的外國糖果,轉過頭和他們奶聲奶氣地道別:“周叔叔再見,爹地再見,趙伯伯再見!”

時添打開車門,準備下車和邱靜道謝,卻發現邱靜只是遠遠地站在大門口等著兒子,似乎並沒有過來和他們攀談的打算。

看到車窗內時添的身影,她微笑著對著他揮揮手,算是打了個招呼。

車廂裏響起周斯覆的聲音:“她很喜歡你。”

時添反問:“周總指的是哪種喜歡?”

周斯覆頓了頓:“字面上的意思。”

“……”

從車窗外緩緩收回目光,時添問坐在前排的周斯覆,“你為什麽要幫我?”

半截袖子卷到手肘,周斯覆將手臂搭在車窗前,臉上神情懶洋洋的:“助人為樂就一定要有理由?”

“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從來就不是無緣無故幫助別人的那種人。”

時添在座位前坐直,對著後視鏡裏的那雙劍眉星目一本正經地問,“你突然插手,難道是因為封禹內部有你想要的東西?”

周斯覆從胸腔裏溢出一聲哼笑:“如果我說,我就是單純看季源霖不順眼呢?”

時添坦然道:“我不信。”

“你愛信不信,”周斯覆重新戴上墨鏡,半闔著眼睛淡聲開口,“時總要回哪?我讓司機送你。”

“我暫時住在萬豪酒店。”

“老趙,送時總回——”

“不用麻煩了,我走路回去就行。”拉住車把手,時添對著車裏的兩人說,“這裏離萬豪不算遠,兩公裏而已。我今天也不太想坐車,路上吹吹風,挺好的。”

這句他說的倒確實是實話,從昨天到現在,他的神經一直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目前好不容易松弛了一些,才意識到此時此刻的自己好像確實有些狼狽。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孤身一人、居無定所,就像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流浪狗。

他知道周斯覆已經看出了他在逞強,也看出他並不太想繼續維持所謂的禮儀和風度。他現在只需要卸下身上所有的偽裝,安靜又無所顧慮地獨自待上一會。

果然,周斯覆很快便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明白了。”

“老趙,把車開到環保大道,放時總下車。”

半小時後。

晚風裹挾著熱浪迎面拂來,吹亂了時添精心打理的發型。

他蹲在人來人往的小學校門口,和同樣坐在花臺前的周斯覆大眼瞪小眼:“……”

時添問他:“……你很閑嗎?”

周斯覆看了下手腕上的表,鄭重其事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明早八點有兩個會,下午一點飛新加坡,參加零件供應商的招商投標,晚上八點返回洛杉磯。”

“……”

時添快要心梗了。

既然行程安排那麽滿,你還待在這裏幹什麽??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剛才前腳下了車,周斯覆後腳就也跟著下來了,美其名曰車裏太悶,想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周圍都是熱鬧繁華的小吃街,空氣中汽車排放的尾氣和燒烤的濃煙含量嚴重超標,這算呼吸個哪門子的新鮮空氣?

就這麽在路邊默默蹲了一會,時添的肚子突然開始“咕咕”叫了起來。

臉上的神情略微有些尷尬,他沈默片刻,正準備從公交站牌前站起來,就聽到身旁的周斯覆問:“要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時添幹咳了一聲,下意識地別過臉:“都行。”

周斯覆起身離開,穿過斑馬線往小吃街的方向走,結果很快便又折返了回來。

“有二十或者十塊嗎?”

在他的面前停下腳步,周斯覆的語調也有些不自然,“我只有一百,換不開。”

“……”

到最後,還是時添去買了兩袋每根五毛錢的串串和兩瓶一塊錢的水,分給了周斯覆一半。

花臺上鋪了薄薄的一層灰,周斯覆往右挪挪,指了指那件墊在花臺上的高定Berluti外套,示意他坐。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一言不發地吃著各自手中的烤串。

時添覺得他倆也挺搞笑的,兩個三十歲的大男人,大晚上的什麽事也不幹,就坐在人家學校門口當街擼串。

低頭解決著手裏的臨時晚飯,時添逐漸意識到,坐在周斯覆的身邊,他好像什麽話都不用說,也不會覺得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時間就這樣慢慢往前推,直到天色漸暗,一輛轎車在路口轉彎的時候突然打開車燈,入目之處如同白晝降臨,令時添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沒等他閉上眼睛,身旁的周斯覆突然擡起右手,掌心向外,替他擋住了車燈刺目的光。

光束透過指縫,打上周斯覆的側臉,雖然只是稍縱即逝的一刻,卻仍然在他臉上隔開了明暗兩側的分界線。

時添倏忽間恍然了一瞬。

他看到了周斯覆無名指洗去紋身後留下的淺淡痕跡。

那是高三畢業暑假的同學聚會,昏暗嘈雜的KTV裏彌漫著一股煙與酒交織在一起的嗆人氣味。

蔡天傑和班長勾肩搭背地在臺上放情地唱情歌,他和周斯覆躲在角落裏接吻。

周斯覆吻他吻了很久,拽著他的衣領步步深入,如拉鋸般長久不歇的唇齒碰撞令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來。看到副班長正舉著DV機在包廂內錄制,他羞得滿臉通紅,試圖要把周斯覆從身前推開。

眼看DV機的鏡頭步步逼近,周斯覆卻完全沒有停止的打算,一邊偏過頭加深這個吻,一邊對著鏡頭舉起掌心,攔住了旁人窺伺的目光。

後來,那張照片也和其他的照片被一起打印出來,貼在了班級的畢業墻上。照片什麽也沒有拍到,唯獨只有周斯覆紋在無名指上的那行小字,在閃光燈下顯得尤為清晰。

Ten days,他的名字。

不知為什麽,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他還在對那天KTV裏蔡天傑歇斯底裏唱的那首歌記憶猶新。

【我最大的遺憾/是你的遺憾與我有關]

【我一想念/你就那麽近】

【但終究你都不能/陪我到回不去的遠方——】

記憶中少年英俊痞氣的側臉和身旁男人的五官漸漸重合,等時添回過神,周斯覆已經垂下了手,那輛轎車也早已駛遠。沒了刺眼的亮光,周圍又再一次暗了下來。

有意緩和氣氛,時添握著手中的礦泉水瓶,忍不住對身旁男人打趣:“對了,話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們系畢業聚餐那天,你喝多了,趴在你們輔導員的車蓋子上不起來。他打開車的大燈,讓你們系所有人圍著你拍合照,還把你的睡姿發到新生群裏,當作給新生安全警示教育的反面教材。”

周斯覆的眉骨微微抖動,大半張臉藏匿在路燈的陰影裏:“……記得。”

那天,他第一次被系裏的同學灌到爛醉如泥,還是時添匆匆打了個車過去,把他連著懷裏的酒瓶給一起拖回了家。

“不是酗酒,”他說,“是打賭輸了。”

扭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時添有些好奇地轉過頭:“打什麽賭?”

“沒什麽,”周斯覆語氣平靜,“就賭我是我們系畢業後第一個結婚的。”

他目視著正前方的斑馬線:“都怪老葛速度太快,剛畢業就回家相親,沒過三天就領證了。”

捏著瓶蓋的手指微微一蜷,時添撓撓鼻頭:“那確實挺快的。”

周斯覆:“嗯。”

他沒想到,他只是隨便挑了件過去的事情提起,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愈發尷尬了。

下意識地想要轉移話題,時添卻聽到周斯覆先開口問:“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官司結束之後?”

雙手抱住腿,時添擡頭望著濃稠的夜空,緩緩嘆了口氣:“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打算先去找一家私募當顧問,有個穩定的收入再說。”

周斯覆不疾不徐地出聲:“你欠著一屁股債,哪家私募敢要你?”

時添:“……”

是他放松了周斯覆的警惕,友好的敘舊時刻到此結束。

都說冤家路窄,本來分手之後就打算老死不相往來的,他居然還妄想能從周斯覆的嘴裏聽到什麽好話?

“我的事不勞周總費心。”

拍拍屁股從花臺前站起身,時添撿起吃剩的垃圾袋,對眼前的男人皮笑肉不笑道,“時間不早,我先回酒店了。”

原本打算就這麽和周斯覆分道揚鑣,結果周斯覆說附近只有萬豪酒店這一個停車場,他讓司機在那裏停車等著他,於是兩個人又只好並肩往前走了一段。

時添發現,周斯覆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他單手插著兜,神態懶洋洋的。即使給人的印象依舊和往常一樣,矜持中帶著幾分疏遠的距離感,但一直噙在唇角的淡淡笑意,讓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輕松愉悅。

一前一後抵達萬豪酒店,時添站在酒店大堂門外,對身後的周斯覆說:“走了,改天約飯。”

周斯覆微微挑起眉梢,看向時添的目光若有深意:“那我便等著時總的邀約了。”

和周斯覆簡單說了聲再見,時添正準備刷卡進入大堂,卻像是突然看到了什麽人,腳下步履驟停,視線越過透明的玻璃旋轉門,眼神發楞地望向了大堂的中央。

周斯覆似乎對他的異常舉動渾然未覺,在他背後笑了,問:“時總還不走?”

在腦海裏快速過了一遭,時添倏地屏住呼吸,從原地轉過身,伸手抓向了周斯覆的領口。

被時添一把攥住胸前的領帶,周斯覆的笑容僵在臉上:“?”

就在下一秒,他被眼前人往後一推,後背差點抵上了酒店大堂外的大理石石柱。

他聽到時添壓抑住微顫的聲線,在距離他耳畔不到十厘米的位置開了口:

“......周斯覆,配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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