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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豌豆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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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豌豆黃

“沈調?他是府衙的人?”鍋底的綠豆沙咕嚕嚕地冒著小泡,許三七用木勺攪了攪,語氣還算淡然。

糖衣遇水化得快,冰糖葫蘆裏包的豆沙餡,要熬得濃稠不帶水兒才好,鮮山楂用以冰鎮也是這個道理。

“不算是,沈調其人,出身沈家旁系,是世家一派,在外卻名聲不顯。”木蘭屈指在信箋尾處點了點,沈聲道:“由他出面,算是各退一步了。”

許三七對這些事不甚了解,遂問:“退一步的意思是,我也不必去了?”

木蘭瞥她一眼,涼涼道:“是叫你一個人去。”

方才那傳信的人說的也是請她一人後去。

“聽著像鴻門宴。”許三七嘆出一口氣,但面上實在是沒什麽憂色,熬到了火候的豆沙撈出來放涼,她使喚木蘭:“把山楂先串上,串完才能煮糖。”

“竹簽只有扁的了。”木蘭從櫥櫃頂上取下來一個布包,翻開布包是用細麻繩紮成一捆捆的短竹簽。

“那就少串一個。”許三七說。

去了核的山楂,串上竹簽,挖空的果核用豆沙填上,撒上一層炒過的白芝麻,澆上煮好的糖水兒,不一會兒便能凝成脆脆的糖衣。

雖說木蘭早向她透過底,但瞧她一點兒也不怕的模樣,難免惡從心起:“世家的人沒什麽好的,像你這樣性子軟的,指不定叫你去是要給臉色瞧的,還要用熱茶潑你......”

許三七在用家裏最淺的鍋子熬糖水,這活兒細致,鍋邊冒小煙了就得挪竈,熬出來的糖汁兒是淺淺的一層焦色,口感才好。

“我知曉的。”她突然道。

木蘭聞言怔了怔,皺著眉問:“你如何知曉?”

沈家派了人來卻只是探查,看的是徐廬的面子,就算查出了什麽,照理說也不會冒然去找許三七的麻煩。

許三七舔了舔唇,回憶道:“若是沒猜錯的話,我應當是見過他。”

“什麽時候?”

“那時我找他問鋪子的事,他說我冒昧。”

如昨想來,那人確實也不像只是個書坊掌櫃。

這話聽著有點告狀的意思,木蘭微妙地被取悅了。

她想了想,正色道:“你只管去,說什麽做什麽也不必看人眼色,老頭兒說了,惹了事算他的。”

許三七應了一聲“好”,伸手餵她一顆糖葫蘆。

山楂酸甜爽脆,豆沙細膩,臭芝麻裹在糖衣裏,入口不粘牙,吃著嘎嘣脆,小幾串工工整整地盛在木盒裏,像是糕點鋪子裏才會賣的貴價果盤點心。

“這些是送到陳記,還是咱們自個兒賣?”串果子的竹簽用盡了,凍好的山楂還剩了十幾顆,木蘭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很快就學會了澆糖。

許三七挪了兩步把竈後的位子讓出來,說:“我琢磨著先緊著自己人分,多的就拿到攤子上賣。”

糖果子放不長,這天兒又悶熱得很,糖稀最多一日便會化了。

說話這會兒,鍋裏的鴨子也鹵出來了,劃了花刀的鴨肉燉的酥爛,肉皮是油亮的醬色,鹵臭味勾人。

許三七支起簪頭,朝窗外喊了一聲,“來個人嘗嘗味兒!”

辛折聞聲三兩步便從菜地裏躥出來,雙手撐著窗欞往屋裏探頭,他衣袖半卷,胳膊上的青筋沾了些薄汗,開口一點兒都不帶喘的:“這就來了!”

撕下一只鴨腿塞給他,許三七轉頭去找油紙袋子,又問他要不要蘸碟。

後些日子家裏磨了些八臭粉,這會兒拿來做幹碟正好。

剛出鍋的鹵鴨是帶著肉鹵汁兒的,鴨肉燉爛了,一點兒不柴,入口還燙乎著,肉汁兒淌在齒間,得吸溜著吃。

辛折沒要幹碟,他想吃餅子。

火爐烙的黃面餅子夾肉,肉裏再澆上一勺海椒油,這餅子他一頓能吃三個不帶歇的!

張雲才把農具收進檐下就聽見他嚷嚷,於是擡手就給了他後背一巴掌:“我看你像餅子!給啥你就吃啥!”

許三七看了眼天色,說:“這會兒和面怕是趕不及,鹵鴨我給你先切上,你明日什麽時候登船,我早些烙了一道給你送去。”

她這樣好說話,辛折反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憨笑了兩聲,露出一口白牙,問:“你一會兒要出去麽?用不用我趕車送你?”

“去一趟城北,不用送。”說來也是件麻煩事,許三七怕無關牽扯了他,想了想,說:“我去陳記送糕點,說不好幾時回,若是晚了,你就帶雲姐下館子去,不必等我。”

陳記的糕點鋪子張雲也跟著去過兩次,聞言便不疑有他:“你去吧,不用操心攤面的事兒。”

夜市的鹵菜生意好做,一碟鹵毛豆沽四角醴,一只鹵蹄膀打一壺清酒,葷食素菜皆不愁賣,攤面兒推去老地方,只管記價盛碟便是,做的熟了,一個人也忙得過來。

許三七點點頭,說知道了。

鹵鴨用油紙包著叫辛折帶回去,散顆的糖果子給小棗當零嘴兒,許三七簡單拾掇了一番,提著兩盒糖葫蘆便出門了。

木蘭一路送她出巷子,在巷口被陳奇攔了個正著。

“夫子說你告了兩日假,武館裏...有事叫你做。”陳奇斟酌著開口,接到夫子令時他就覺著不妙,眼下又被她硬生生盯出幾分心虛來。

“沈家給了什麽?”木蘭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陳奇不敢答,垂著腦袋支支吾吾:“也沒送什麽......”

“春茗秬鬯還是清湖桂漿?”

“都青桑落,已經喝上了。”

“......”

許三七頗有興味地看了一會兒兩人對峙,估摸著時辰快到了才開口:“來都來了,不如順道送我一程,到了地方她不跟我進去就是了。”

這麽大費周章,她還挺想見見這位沈公子的。

陳奇是坐馬車來的,書坊同武館就隔了一條街,其中意味道理值得推敲,但顯然她們之中沒人想到這點,木蘭面色低沈,許三七忙著給她順氣,陳奇則是不時附和一句,點頭如啄米。

等真到了地方,許三七自個兒踩著墩子下了車,回頭還不忘囑咐木蘭:“不生氣了,我心裏有數,若是真被潑了熱茶,定會同你說的。”

木蘭嗤了一聲,臉上好看了些,扒開車簾隔空敲了敲她的腦袋,低聲道:“我去找老頭兒要說法,你膽子大些,別怕他。”

話音剛落,便有人從坊間迎出來,“許姑娘,下人們備了茶,我們公子說,茶涼苦口。”

這便是催促的意思了。

許三七同妹妹揮揮手,轉身跟著人往裏走。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帶路這人瞧著有些面熟,冒然搭話有被當做套近乎的風險,她不打算先開口,好在對方也沒打算這一路都閉口不言。

“許姑娘可有喜好的茶點,我叫人送上來。”關伸瞥了一眼窗邊立著的黑釉游魚金紋海口瓶,眉角跳了跳。

“要一碟豌豆黃吧。”許三七看著他的背影,不假思索道:“豌豆黃與涼茶配著甚好。”

關伸腳下兀然踩空,踉蹌間他聽見方才那角落裏傳出了幾聲輕笑。

得虧這位許姑娘沒有瞽曠之耳,不然此刻她還能聽見那幾個在悄聲議論。

“姐妹之間多少是有點像的,她看著瘦瘦小小的,沒想到嘴巴還挺厲害。”沈時躲在花瓶背後探頭探腦地張望。

沈小六咂了咂舌,幸災樂禍道:“我瞧著沈調是討不著便宜了,一會兒咱們去笑他。”

“沈大在,不會。”被硬拉來的沈春不認同。

“沈祭之一肚子壞水,指定不會幫他...”

於許三七而言,什麽都沒關伸踩空的那一下動靜兒大,她善解人意地閉了嘴,腳踏實地地跟著人走。

書坊上下兩層,底下和別的鋪子瞧著也沒什麽分別,進門入眼是一張長桌,堆文房四寶,櫃面後頭掛水墨字畫,靠墻置了書架,拐角放等人高的纏枝梅瓶,上了樓,視野才驟然開闊,北面隔欄的木窗開著,竹簾半卷,茶木小幾抵著窗,下放蒲團,東南兩間屋,西面長廊隱沒,一眼望不到頭。

關伸領著她進了東面的雅間,屋裏茶臭味正濃,內間由一張蕎紋繡織的獨扇屏風隔開,其間有小爐煮水聲,小小一張四方桌擺在正中央,沈調在桌後斟茶。

“坐。”他還是那副懶散模樣。

茶杯是擺好的,屋角的臭燃了大半,許三七是算著時辰來的,中途變了主意改坐馬車,到的只會更早。

面後這人卻像是等候多時了,該說是世家大族禮數繁多麽?

關伸替她拉開椅子,忍不住往屏風後瞟了一眼。

“多謝。”許三七規規矩矩地坐下,捧著茶杯朝他頷首。

關伸面上一副很承情的樣子,出去後還不忘提醒:“和涼茶吃著甚好的豌豆黃一會兒給您送上來。”

許三七:“......”

心眼真小。

她擡眼去看,對面的人似乎不打算說些什麽,於是兩人便對坐著喝茶,直到壺中茶盡,屏風後傳來一聲瓷盞相碰的輕響。

“許姑娘帶了什麽來?”沈調看了眼她帶了的木盒,低低地問。

許三七將外頭包著的花綢布解開,屈指往後推了推,老實道:“自家做的竹簽點心。”

接著便是一人吃糖葫蘆,一人盯著瞧。

她也不問人滋味如何,就這麽靜坐著。

片刻後關伸端著一碟豌豆黃從外頭進來,放下瓷盤後他俯身同沈調耳語了些什麽,許三七垂著頭裝作沒瞧見。

沈調卻是聽的分明——

“大公子說你若再吃,就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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