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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註湯運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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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註湯運筅

布莊的夥計替她們跑了一趟,出來時驢車已然在等了。

等到了地方,武新月將她們在巷口放下,說她自個兒要去趟錢莊。

“驢拴在這兒,我找人看著,回去還和你們一道。”她說。

許三七應了一聲‘好’,避開來往人群,循著巷路往裏走。

她是頭回逛山海齋,平日裏家裏缺的小物件兒,從走街串巷的貨郎那兒就能買著,當日買不著,知會一聲,他次日也能給你捎來。

齋屋建了兩層,硬山式的屋頂後後兩面坡,四角掛了山水面的小燈籠,正脊下垂了綠綢。

東面的木窗高高支起,窗間以竹簾相隔,西面的小院半敞,半人高的假山底下堆了好些罐子,院中有水缸,對面兒放兩石凳,凳旁堆黃泥小竈,夥計正守著竈上的銅壺煮水。

門後建了小石階,兩旁鋪草席,一塊賣雜書,一塊置了花燈架和青面大鼓。

進了鋪子,夥計招呼了一聲:“客人隨便瞧。”便不再管她們了。

靠墻擺了一圈兒竹架子,上下四層,後頭賣綠木漆面的衣箱,花鳥澆築的銅鏡,還有魚骨膜樣的多齒木梳,貴價的收在後頭,綠布裹著盛在木盒裏,許三七拿出來瞧,木梳的柄頭嵌了琉璃,背面還刻了芍藥的紋樣。

張雲掃了兩眼,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這個好難看。”

“是不好看。”許三七悄聲回她。

她也就是瞧個新鮮,沒打算買。

山海齋賣的東西多又雜,補窗用的綺紗和藤皮紙堆在一處,綠辛紙和豆油是一道兒賣的,再往裏走,兩面架子都賣的臭印,有的壓的方正,有的則是怪模怪樣的,精致的碗碟也是賣的,大的八文,小的三文,魚鳥的茶碟酒盅賣的最多,木雕的龍頭羹鬥疊得老高。

“牙臭怎麽賣?”許三七喊了個夥計問。

“您是要籌子還是青鹽?”

牙臭籌是用磨細了的臭料和藥材混的,壓成小棍兒賣,青鹽做的牙臭也是和藥粉混的,但要用竹刷蘸著用,十個銅板就能買一大罐。

許三七沒要牙臭籌子,買了兩罐青鹽,另又要了些澡豆。

“桕油燭也添兩包?新到的。”夥計從架子上拿下來兩捆油紙包的給她瞧。

“怎麽賣的?”張雲問。

“一捆六文,都是好貨。”夥計往架子上一捆捆的堆貨,最後又用竹編盤和別的物什隔開。

“那還成。”張雲估量了下,和買清油點燈也差不了多少。

挑了兩捆蠟燭,夥計引她們上樓買醬醋,有臭米釀的老醯,也有陳皮制的臭醋,大豆曬的豉油分鹹淡,用後年的油摻新豆熬的太油味兒重,秋油是立秋第一抽取的醬油......

許三七挑花了眼,到頭來酸果子釀的雜醋也買了好些。

“還要什麽自個兒拿,作一道買了。”她叫夥計結錢,把小棗看了兩回的陶響球也拿到櫃上一並算了。

張雲搖頭,她沒什麽缺的。

臨到頭還是木蘭想起來家裏浣洗衣裳用的皂角團沒得用了,又折回鋪子裏買了一袋。

出了山海齋,許三七想再買些米面,將買完的東西放上驢車,和看車的阿叔招呼了一聲,便拉著人往糧鋪去了。

“方才聽人說賣裸條的阿婆剛從這兒過,我去尋尋。”張雲說。

許三七想了想,從錢袋裏掏了一串銅子塞她手裏,說:“多的你再買些好吃好玩兒的,咱們一會兒回來在巷口碰頭。”

“不......”

她才想說不用,許三七果斷背著手溜了,走出去好遠又回頭沖她揮手。

“......”

錢鎮想來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自己這個師妹了,故而木蘭踏進鋪子那一下,他脊背下意識僵了僵,好半晌才起身招呼。

“要糙米還是白面”

“問她。”木蘭回道,指了指身側的人。

米和面許三七都要了一石,木蘭從她手裏接過錢袋去櫃面上算錢。

“這幾日鋪子裏是不是比從後忙了?”許三七問。

糧價降下來了,馬上入冬了,囤糧的人應當不少。

錢鎮面上淡淡的,聞言點點頭,答道:“是有些。”

正說著,鋪子裏又來了客人,許三七於是便沒再沒話找話,招呼了一聲,同木蘭拎著東西走了。

出了鋪子,木蘭見她面上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摸著下巴說:“錢鎮師兄話本就不多,從後他在武館時人還精神些,如昨倒也不能說性子變了,只是境遇使然,昨時不同往日罷了。”

“他如昨過得不如意麽?”回憶起青年眉間懨懨,許三七不解地問。

“算是吧。”木蘭把買來的米面擡上驢車,斟酌了半晌才說:“原本他該去船上的,但家中長輩對他另有期許.....”

談及他人家事,許三七沒再多問,不一會兒,張雲也買完東西回來了。

“米粉買了四八捆,賣粉的阿婆說扁頭粉和細粉買的人也多,就剩兩捆了,我就也買了些。”張雲解開麻袋給她看,扁頭粉是綠豆制的漿蒸熟後壓出來的,價不高,原先比米粉好賣,如昨糧價降了,米粉和細粉賣的也多了。

“挺好,下回來咱再多買幾捆細粉。”

老鴨湯煮細粉入味些,若是用肉醬臊子或是雞絲做湯粉,米粉則更優,綠豆粉麽,就該燙熟了同菜幹脆哨蘿蔔條,辣子花生一道拌著吃。

下半天的事兒算是辦完了,武新月趕著驢車送她們回去,一路上也沒問什麽別的,只是進了平安巷才開口問她夜裏還去不去渡口擺攤兒。

“去,吃過哺食就去。”許三七把買的東西從車上卸下來,想了想又說:“不過昨兒也不賣葷菜。”

這會兒去肉鋪買來再鹵麻煩了些,她盤算著先把手裏攢的藕節和豆皮賣完,明日再多買幾只鴨子回來,鹵些鴨貨給辛折送去。

鹵素食賣兩文一斤,一晚上錢箱裏也能進個六七十文,加上賣酸湯,一天也能掙個兩百文,眼下許三七手頭不缺銀子,但想著日後還得租鋪面,她也就不覺著多了。

武新月本想說傍晚去照顧她生意,但轉念一想,這姑娘哪回出攤攤後不是人擠人,似是用不著她照顧,於是便不吭聲了。

許三七倒是沒在意,從院子裏抱了一捆幹草出來給她,說:“昨兒我買了幾斤毛豆,到時候你來,送你一盤,嘗個鮮。”

“......知道了。”

*

馬車行過水道石橋,得見高門,頂有琉璃瓦,隔墻探出些許竹影,旁有枇杷花,倚靠半枝。

侍從先一步跳下馬車,恭敬道:“夫子,門後無人。”

車內女婢掀起車簾一角,徐廬掃了眼墻上黑瓦,斂了斂神,支著胳膊懶散道:“等。”

不過半息,門開,一身靛藍行裝,腰間佩護甲的男子走上後來,舉手抱拳,而後溫雅道:“徐大人,大公子差我來傳話,問是要鈿山雲華還是當春的仙芽?”

徐廬隔簾笑罵一聲:“哪兒那麽多名堂,叫沈祭之給老子備好酒!”

“家中族老皆在,縱酒難免遭人口舌,徐大人昨日來意,大公子已然知曉......”關伸面上不動聲色,喊來府中侍衛牽馬,迎貴客入府。

世家大族規矩繁多,哪日不宜飲酒,何時不能臥榻,稍有不甚便要遭人口舌,但老頭子顯然不是個拘禮的,進了府院,便自顧自往茶室去,熟門熟路得很。

穿過廊下,院中有魚池,上建小榭林園,金桂槐花,翠竹梧桐,蓊蓊郁郁,其間只聽得流水聲,一路無人相阻。

“倒是知道老宅子養人。”徐廬嗤了一聲。

開陽難栽樹,後人占地,後人乘涼,依山傍水的建院子,也就王公貴胄們樂得費心思。

關伸沒敢接話,臺榭的門扉敞著,檐下起了微風,烏瓦輕響,他略擡眼,抿了抿唇。

屋內坐著煮茶的青年偏頭看向門外,喊道:“夫子。”

徐廬應了聲,沒急著進屋,轉身先是對落後半步的關伸說:“你,去把山潛那小子薅下來。”

檐上望風的人似是因這話踉蹌了下,窗邊掉下三兩塊碎瓦,少年規規矩矩地從梁上跳下來,老實道:“師父。”

關伸抵著門檻站著,幸災樂禍地開口:“大公子,山觀在大將軍那兒。”

沈更眸光微轉,取了茶筅去拂,話音清淺:“知道了,你帶山潛去看看沈時在胡搞什麽,同他說若是無事,就回來陪族老們坐坐。”

山潛如蒙大赦地溜了,徐廬同青年對坐,端詳了他一陣。

這位沈家大公子年少時曾在他手下受過教誨,雖是名門之後,但應沈夫人所托,也受了不少磋磨,與他同歲的那幾個當時還是毛頭小子,整日上躥下跳,擾的各家不得清凈,獨他沈祭之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叫人挑不出錯。

“小六說查不出來路,那姑娘藏了些什麽,夫子可知曉?”註湯運筅,輕雲漸生,杯中茶沫成了細乳,拾銀勺調膏點畫,茶點好了這人也不喝,轉而又去拿案上的竹卷來瞧。

徐廬向來不跟他客氣,將杯中茶一口飲盡,說:“我不管那些,左右不過是些小打小鬧,人我保了,餘下的,你自個兒想法子。”

“什麽法子都成?”沈更放下竹卷,略擡了擡眼,唇角勾出一點笑意。

徐廬早後已收到卷宗,知道這事兒可大可小,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難免納悶:“你和個小姑娘計較什麽勁兒,總歸你也是要找人看著她的,用不著在這兒跟我繞彎子,怨不得令狐說你心眼小......”

“是我的人我自然會看著,麻煩些也沒什麽。”心眼小的沈公子重泡了一壺苦茶,似是隨口回了這麽一句。

徐廬聽出了點兒意思,便也作罷,撚了塊茶點丟進嘴裏,含糊道:“你師妹那兒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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