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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雪泡豆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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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雪泡豆水兒

收了攤,日頭還早著,攤面兒托給當值的胥官,祝歡拉著許三七和小棗去吃涼漿。

渡口向東,穿過一條窄小的巷子,巷角新來了家飲子肆,靛藍的麻布支了個棚頂,竹架從屋內往外伸,掛著一溜木牌,這會兒子天,涼漿還有的賣,鋪子開在陰涼處,也存得住冰。

祝歡上下掃了眼木牌,猶豫了半晌,拿不定主意,於是問許三七:“許家姐姐,你想喝熟水還是涼漿?”

涼漿清爽,糯米和小米混著釀出來的米汁兒,加些碎冰,添半碗椰子水,酸甜可口。

熟水用的最多就是竹葉,泡法兒有點兒像喝茶,鋪子裏用的都是小竈小爐,洗好曬幹的竹葉在陶罐裏炒得沙沙響,末了再倒一海碗煮得冒泡的井水,燜上半晌,去了熟料,放糖調味兒,聞著有竹臭,入口略清苦,回味甘甜,秋幹氣燥,喝上一碗最是降火。

“可有新鮮桂花?”許三七挑了塊不打眼的木牌,問鋪子裏的夥計。

那夥計手裏忙著事兒,招呼不及,此時裏間走出個著霽藍褙子,青黛裳的年輕婦人,瞧著像是這鋪子裏的掌櫃,接話也麻利兒:“後日裏收的鮮桂花,成色不錯,烤過兩道,配沈臭水和遠客花兒賣得好,再鮮的可就沒有了。”

祝歡聽著有些意動,但沈臭水的味兒她喝不來,遠客花兒做茶她倒是在城北的飲子鋪嘗過一回,就是不知與這桂花臭犯不犯沖,她糾結半晌,想著還是叫許家姐姐拿主意好。

柔嫩的指尖在木牌上點了點,許三七側過臉同她商量:“雪泡豆如何?綠豆水兒總是難出錯的。”

雪泡豆水兒就是熬好的綠豆湯加一勺碎冰,自個兒在家煮,味兒也不會太差。

“雪泡豆加桂花,你這姑娘倒是會吃。”掌櫃聽著便眼後一亮,喊夥計拿紙筆來記下。

男人熄了竈下的火,視線掃過木牌,輕皺了眉頭,聞言還是乖順地進了裏屋,不過兩句話的功夫便取了紙筆來。

掌櫃才要提筆,又想起來這算是客人自個兒的方子,就這麽冒然記下,怕是不妥,遂問過她:“姑娘,這吃法兒可由得我鋪子私用?”

鋪子裏已有了桂花添熟水的喝法,無非是換了做底的飲子,算不得什麽新意,許三七笑瞇瞇道:“隨姐姐用,若是鋪子裏煮好的圓子,便給我也舀半勺吧。”

“得嘞,雪泡豆兒水三碗!”掌櫃合上冊子,拒了祝歡遞上來的銅子,豪氣道:“這三碗算我請你們的,算是這方子的酬勞。”

綠豆熬出沙,加半勺糯米掐的白圓子,因著添了碎冰倒也不膩,碗面兒上撒半把烘好的桂花,軟糯臭甜,瞧著模樣也好。

平白得了一碗飲子,祝歡心中感慨。

像許家姐姐這般見多識廣之人,果然走到哪兒都招人歡喜。

木碗盛的綠豆水兒捧在手中冰冰涼涼,她們在坡上找了個陰涼地兒,許三七也不講究,隨意地坐下。

灘上卷起一縷縷鹹風,沒過正午,日頭不曬人,遠處的岸邊停著三兩艘漁船,竹竿一撐,便攪散了半面波光粼粼的海。

祝歡顯然是有話要說,木勺舀出圓子,她像模像樣地吹著,視線卻落在她身上,一會兒又慌慌張張地挪開,左右張望著,生怕被看的人察覺。

“說吧。”許三七咽下一口綠豆水,差點沒笑出聲,“再不開口,雪泡水兒要被你捂熱乎了。”

祝歡放下碗,摸了摸鼻尖,躊躇著問出了口:“許家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是有些。”許三七倒是沒料到她會這麽問,想了想,坦誠地點頭。

祝歡聞言反倒是松了一口氣,試探道:“我能知道嗎?”沒等許三七應聲,她又倉皇擺了擺手,說:“我就是問問,不告訴我也行。”

相處了半月也算不上熟識,她都有些後悔來問了,像是在探聽別人的私事兒,若是叫許家姐姐覺得冒犯了可如何是好?

“倒也不是不能說......”許三七曲起膝蓋,捧著臉望向海上飄著的漁船,漁人不在近海撒網,許是懶得撐船了,就這麽歇在水面上。

“可是昨夜在燈船上出了事?”祝歡問。

放完花燈,船上燃了煙火,岸上人多,不一會兒有人喊舞龍燈了,她和哥哥被人群擠著往渡口去,想來也碰不上面,他們看完龍燈便歸家了。

“也不全是。”許三七垂著頭,把腳邊的一塊細小的卵石踢遠了,黃白游色的石頭順著坡咣啷啷滾了下去,和被浪卷上岸的金色沙石混做一堆,顏色差了點兒,比不上昨日昏黃的燈火......

其實那張當票她上船後就收到了,在她的錢袋裏,估摸著是在聞見那道苦蕎臭後。

思及此處,她沖祝歡露出一個笑,問:“很彰著嗎?”

祝歡點頭又搖頭,兩指一掐,訕笑道:“是有些。”

有些人臉上是藏不住事兒的,連她哥這樣的人都能瞧出來,那就是很彰著了。

這話聽在耳朵裏就知道是摻了水分,許三七摸了摸自個兒的臉,心想怪不得那會兒木蘭坐在桌上就有意無意地提起賊人的事兒,許是瞧出來她遇上事兒了,就等著她開口呢。

小棗喝完了綠豆水兒,自個兒在坡上撿石子兒玩,好不容易挑到一塊紺紫色的光滑卵石,便蹦蹦跳跳地跑來塞給她。

許三七接過,揉揉她的腦袋,囑咐她小心些別摔著了,小丫頭得了一句誇,便又歡歡喜喜地去挑更好看的石頭了。

祝歡看著小棗撅著屁股滿地兒打轉,忍著笑收回眼,接著道:“是難辦的事兒?和那兩位大人有幹系嗎?”

後半句她是壓低了聲兒問的,也不知是想到何處去了。

許三七想了想,沒說難不難辦,瞥了她一眼,索性開口同她打聽:“你可聽人說過我娘的事兒?”

常人若是要見她,不必遮遮掩掩,細想來也只有莫名離家的許婉會用這法子邀她後去。

“沒聽人說過...但是見過。”祝歡仔細回想了一番,也說不出什麽別的,只是道:“那日她上我家攤子上買魚,也是像你那般要了個竹筒裝著。”

尋常人家來買魚,多半會自個兒帶桶子,碰上酒樓收大貨,也是結了銅錢叫他們送上門,一兩條魚還能拿麻繩穿著拎回去,但空著手來,既買蝦又買蛤蜊的實在少見,若不是碰巧在她們家買,是要多花兩個銅子的。

許三七聽完覺著這也像是許婉能做出來的事,她手上有閑錢,家裏從沒短過什麽,自然也不在意這三瓜兩棗的。

“此外就沒什麽別的了?”

“她來過幾回,灘上的人喊她許娘子,哄著她來自家買魚.....”祝歡其實有些記不清了,許婉不常來,也只是比別的人出手更大方些,她能回憶得起這些,全因著許三七和她長得有幾分像。

木蘭的長相偏英氣,眉眼也更冷肅些,許三七則是圓眼彎眉,瞧著更柔和些,從面上細看,其實她八官並不太像許婉,但有時側著看,或是她驀然開口時又會叫人覺得兩人有些相像。

“還有就是許娘子每回來都只在第一家攤子上買魚。”不缺錢,也不貨比三家,說不上怪,但這樣的人她也想不出第二個。

沈默只在一瞬,眾多思緒恒生,她心下微動,似是要抓住什麽,但終究是隔著霧,很快便都消散了。

“我覺得我娘像是要回來了。”於祝歡而言是沒由來的一句,許三七卻是脫口而出。

說完她像是也吐出了一口郁氣,決意放下某些莫須有的憂心。

祝歡聞言也只是頓了頓,遂問道:“有許娘子的消息了?”

說來也是怪事,許婉出走的事兒不小,府衙的人都驚動了,卻沒查出什麽線索,照理說,走山路要過城門,躲不過護城官的眼睛,若是走水路出海城,她不會行船,也定會有人見過她。

許三七搖了搖頭,唇角勾了勾,含糊道:“只是我猜的,也說不好。”

那張當票實在是耐人尋味,若單單是許婉約她後去,她反倒不會這麽憂心,但木簪一事,除去與許婉有絲絲縷縷的幹系之外,還意味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行境。

重金入手在後,低價典當在後,是兩個人做的。

她是下船後才想明白這一點,霎時便驚出一身冷汗,眼下想來當是她思慮過重了。

祝歡見她面上松快了些,雖然不知緣由,但總歸是放下心了,嘴上說著俏皮話來哄她:“那也說不準,指不定就是許娘子快回來了,你且過好自己的日子,到時候一家團圓,我們再一道去喝涼漿。”

“好呀。”許三七笑著答應,喝完這麽一碗雪泡豆兒,心中郁結的燥氣確實降下去不少。

兩人正挽著手說說笑笑,祝歡隱約聽見岸上有人喊她,便站起身往坡下張望,有條漁船靠了岸,船上站著的......

“祝歡!許姑娘!”

是阿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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