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滿意

關燈
第40章 滿意

*

竹架上掛的綠燈籠落了灰,扁擔後後挑著兩個棕黑木桶,賣油茶的小哥沿街吆喝,豆坊的夥計背著一人高的木箱走街串巷,若是有鋪子敞著,就停在門邊問上一問,道上偶有驢車過路,留下一串串清脆鈴響。

許三七掏了一文錢,買了兩塊嫩豆腐。

一張棕黃荷葉,細麻繩穿了十字結,一系一拉,便包好了,夥計背上木箱,小調起了個頭,腳步聲踩了韻腳,聽著頗有幾分意趣。

“這兒,我也買兩塊。”劉文舒靠在自家門上,手上揮著帕子,沖許三七挑了挑眉。

豆腐進了筐,許三七沖她笑:“劉姐。”

“如何,可要補銀錢?”豆腐是真買了兩塊,逗她也是不耽誤的。

劉文舒領著她進鋪子,差夥計把衣裳取來。

“我就猜你這時候要來。”許三七問。

裁衣裳剩下的布,截一截做足衣布襪也是好的,但要是剩的多了,裁成碎布可惜,做短衫又差些,不如加個幾文補上其它料子,只要顏色大差不差,客人多半不會在意。

“你那兩匹白棉布,一人兩套,碎布頭都沒剩下幾塊。”她家裁衣的師傅都說這一家人長得好,用不著補料子。

“從天樞那兒傳過來的圖樣,我和柳臭老早就想做了。”

柳臭是布莊的裁衣師傅,偌大的鋪子其實也就她和劉文舒兩個人會做衣裳。

圖紙買回來,劉文舒私底下約了幾個熟客來瞧過,反應平平,海城人秋日裏穿的多還是長衫長褲。

夥計從庫房裏把成衣端出來,許三七看了看,對那兩套黛藍色的外衣最滿意,窄袖短衫馬甲,下身做成帶褶的裙褲,好看又方便幹活。

“這樣式挺新啊。”她感慨道。

劉文舒懸著的心落了地,這樣式她家也是頭一次做,庫房裏黛藍的布多,她也是抱著試試的心思,要是許三七不滿意,重頭再做也不是難事。

“挺好,裏外兩層,不鉆風。”許三七上身比劃了兩下,尺寸也合適。

“我就說要找她瞧吧。”柳臭嗔了自家掌櫃一眼。

聽說這姑娘爹娘都不是開陽人,柳臭看中她也是因為這一點。

“我總要先和她套套近乎吧。”劉文舒心虛道。

畢竟這也算是先斬後奏,這丫頭第一回 來鋪子裏買碎布頭的時候,她就覺得這是個性子硬的,後來見了兩次,又覺得她好說話,心也細,不是得理不饒人的姑娘,也不像外頭傳的那麽跋扈。

“怎麽”許三七抿嘴,半挑著眉問:“我看起來很不好相與?”

劉文舒幹笑了兩聲,和柳臭對視了一眼,嘆氣解釋,“我們也是賭一把,我總覺得那些老客人是沒看過成衣,所以才......”

柳臭接過話頭,說:“你當時只說做外衣,想來也是我們沒和你說清楚,開鋪子的,講的就是一個信字,你要是不滿意,想挑布再做還是要賠禮,我們絕無二話。”

“正巧昨日還有一單也是平安巷的,到時候我叫人給你捎去。”許三七老實道。

小棗摸了摸自己的新衣裳,雖然和阿姐的不一樣,但她也很喜歡。

約莫有七八套,劉文舒包好後瞥了一眼她那個裝了白菜豆腐的筐,說晚些叫夥計給她送去。

“我沒什麽不滿意的。”她說。

幾人正說著,從外頭跑進來一個少年,氣喘籲籲的

“劉姐...我師父叫我...城北...”

許三七見過他,是隔壁鐵匠鋪的小學徒。

“你緩緩再說。”劉文舒幫這孩子拍了拍後背,皺著眉道。

“城北,城北來了天樞的行商,我師父說給你叫了驢車,讓你趕緊收拾東西去搶貨。”他話音剛落,外頭叮當幾聲鈴響,驢車上坐著個十八六歲的姑娘,朝鋪子裏張望了兩眼,並未催促。

“行,和你師父說我回頭請他吃酒。”劉文舒從櫃上取了錢,又匆匆忙忙進了裏間。

“什麽行商?”許三七好奇地問。

柳臭正交代鋪子裏的夥計,說她和掌櫃的要出門一趟,聞言道:“天樞來的毛皮,他們鞣好了用馬車拉來的,比別地兒的都好,吃食也有的,就是我們這兒的人吃不慣。”

天樞遍地牛羊,做皮毛生意的一半是天樞人,另一半是天權人,每年這個時候,多的是天樞的行商南下,也有像辛折這樣北上去天樞買毛皮,再運回老家賣的。

沒說幾句話劉文舒就送從裏間出來了,懷裏抱著幾本冊子。

多了兩個人,多要了一文錢,那姑娘跳下驢車把小棗抱了上去,說:“坐好了。”

街口的景色在眼裏連成畫兒,賣油茶的小哥賣空了桶,步子變得輕快起來,風帶起燈籠底下掛著的流蘇,金燦燦得晃眼。

繞過幾條眼熟的巷子,許三七瞧見那對賣餛飩的夫妻了,經過武館大門,裏頭傳來幾聲血氣方剛的喊聲,然後便是一下子熱鬧起來的喝彩。

小棗抱著腿靠著許三七,聽見聲兒很是興奮的站起來,扒著車兩旁的木欄桿問:“阿姐阿姐,二姐是不是在裏頭?”

“丫頭你去嗎?姐捎你一程。”她額上都出汗了,還不忘招呼許三七一句。

“行。”許三七牽著小棗快步跟上,說:“我也去湊湊熱鬧。”

驢車上坐著的那姑娘見她們多了人,小聲說:“人多了,要加錢。”

劉文舒才要接話,許三七搶在她後頭:“多少,我付。”

“是的吧。”許三七扶著她坐好,看著高聳的院門肯定道。

“你妹妹在這兒修習?”劉文舒一臉驚訝,想起上回在鐵匠鋪那姑娘說的話,心想怪不得。

“嗯。”許三七點頭,像是察覺了什麽,眼珠子轉了轉,小心翼翼地問:“這兒怎麽了?”

“開陽最好的武館就是這兒了,有錢都進不了。”劉文舒摸了摸下巴,悄聲和她說,“那個很有名的李家,你知道吧?”

許三七搖頭。

“李家老爺子過幾日大壽,請了不少有頭有臉的人。”柳臭想起鋪子裏接的大單,話裏頗有些怨氣。

“給他孫子鋪路吧。”劉文舒抱著胳膊,搖頭,神色無奈,“李家幾個兒子都考中了,在海上掙軍功不容易。”

“怎麽知道是不是去海上?”許三七對這些一竅不通,木蘭也不和她說這些。

“先得考上,考上之後還有小考和軍試,才知道去哪兒。”劉文舒也不甚清楚,但她知道小考核軍試都要交錢。

“所以李家孫子沒考上?”許三七問。

“他還沒考”駕車的那姑娘突然出聲,嚇了幾人一跳,她接著道:“他想進這兒,李家就是想找人辦這事兒。”

全開陽最好的武館,教頭全是軍營裏退下來的老兵,最好結交的人脈的地方。

“那怎麽才能進這兒?”許三七問的心虛。

好在柳臭和劉文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異口同聲道:“春試。”

春試,顧名思義,就是在三月初時選拔合適的武生進武館。

“和張宏那種無賴混在一起,能有什麽出息。”駕車的姑娘顯然比她們說話直,但許三七覺得她說的對。

張宏的確是個無賴。

“他現在待的那家武館,要交很多束脩吧?”劉文舒輕哼了一聲,想是想到了什麽,又嘆了一口氣,說:“他那個哥哥,我見過幾次,人還挺老實的。”

許三七不知道話題怎麽轉到張貴頭上了,沒吭聲。

“一個月六百文,養個廢物。”後頭駕車的人冷聲道。

柳臭聽了連連點頭,認同道:“沒錯。”

張宏都考了多少年了,就靠他哥哥養著,不學無術,花錢上武館就是為了攀附權貴,仗著自己認識不少富家子弟,到處惹是生非,還騙好人家的姑娘給他錢花,就是個潑皮流氓。

“李家倒是不缺這束脩錢。”

“哦,對了。”劉文舒轉向許三七,說:“你也不容易吧,要不要來我鋪子裏幫忙,你放心,工錢不會虧待你的。”

開陽最好的武館,據說也是一個月六百文的束脩。

“啊...我有在做小生意。”話頭子轉得太快,許三七還沒弄明白李家的事,突然又被問要不要找活計兒,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

“嘁”後頭那姑娘嗤笑一聲,許三七覺得她說話時語氣和木蘭有些像,讓人怵怵的。

“你那可不是什麽小生意。”她話裏聽不出惡意,語調比方才柔和了些,“我可聽說了,晚去了可都吃不著你家,一天擺一個時辰就能收攤的小生意?”

“啥啊”劉文舒探頭探腦的,滿臉好奇:“你上回來打的攤面兒,你開食攤了?賣的什麽,回頭姐去給你捧場。”

“你這兩日沒出門吧,她那食攤,城北的人都知道了。”駕車的姑娘淡淡道。

又穿過一條巷子,視野漸漸開闊了,後頭便是城北的集市了,驢車慢下來。

劉文舒和柳臭對視一眼,後者也不知道,這幾日她倆一直在趕單子,還要被客人挑刺,飯都是在鋪子裏吃的。

“賣魚片兒,酸湯煮的那種。”許三七不好意思道。

“酸湯......酸湯?”柳臭比劉文舒先想到了什麽,語氣激動地問:“那家據說是要卯時起排隊去搶的酸湯魚片是你家開的?”

“是。”許三七點頭,臉上有些尷尬,她都不知道客人是起那麽早來排隊的,撓了撓頭說:“姐,你們要是得空的話,來攤子上,我請你們吃。”

不管是攤面還是木器的事兒,劉文舒都幫她牽了線,兩碗酸湯她還是請得起的。

驢車停了,許三七第一次來城北的集市,說是星羅棋布也不為過,攤子是用竹竿支起來的,或綠或白的粗布蓋頂,最外頭一家是賣油紙傘的,有的傘面題了字,有的繪了花枝,人來人往間許三七瞧見了一張熟面孔。

“辛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