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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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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過往

喻白翊的話換別人可能會一頭霧水, 但嚴楚很清楚。

每個在ABO管理局有保密信息的人都會被要求設置這樣一個密碼。嚴楚也設置過。

這個密碼是一次性的。每一個在系統裏輸入密碼解鎖的也只有一次輸入機會。

如果想要解鎖,那就必須由本人告訴你那六個獨一無二的數字,然後你用實名身份登錄,輸入密碼查看。這一次解鎖之後, 檔案就會被設置一個新密碼。而那串數字也就成了專屬於你的標記。

他們走近家門時已經十二點半了。嚴楚進門把外賣袋放到桌上, 身旁喻白翊就默默走上來, 擡手順過了袋子的提手。

嚴楚微偏過頭:“我現在去看嗎?”

喻白翊與他的肩膀虛虛碰在一起,他低著的頭又鄭重的點了點:“我來熱一熱菜。你去……沙發上看嗎?”

嚴楚拿出了平板劃開屏幕後找到了管理局的線上APP。在進行了面部識別和指紋識別後,他進入了信息調取的最後一步驗證。輸入密碼。

純白的頁面上,只有中間一個小小對話框, 輸入豎線規律閃爍著。

嚴楚手指懸在屏幕上,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密碼……我記不住。”

“33502。”喻白翊的聲音仿佛訴說一個咒語,“62009。”

嚴楚輸完這串數字:“你每一個密碼都會設置十位嗎?”

密碼位數和形式是不定的, 只要本人願意, 你甚至可以把鍵盤上所有字符全用一遍。只要你能記住。

喻白翊:“我只設過這一個密碼。”

嚴楚的心在這一刻迎來了這一晚上的最大顫動:“什麽?”

喻白翊擡起頭:“嗯。”他眸光閃了閃, “你是第一個用密碼查看我檔案的人。”

要知道一位S級保護人的檔案可分為兩種方法,主動和被動。

其中大多數都是被動的,會有很多意外情況讓身邊的人知道保密內容的一部分。這最後伴隨的一般都是簽保密協議。

所以這個密碼其實很有象征性,象征著……主動坦白。

嚴楚知道,喻白翊被列入保護行列時是13歲, 那到今天十幾年, 他就沒有過一次……

“那你初高中, 大學……舍友,朋友?同學?”嚴楚聲音略略緊繃。

喻白翊申請淡然, 他甚至笑了一下:“沒有, 你是第一個。”

嚴楚此刻根本來不及為這個“第一”生出自豪和驕傲,他整顆心都被心疼的酸澀填滿。

“喻白翊。”他很認真的叫了他的全名, “我不想你因為覺得欠了我什麽,所以拿自己的傷口和秘密來和我換。”

喻白翊釋然笑了,語氣松弛:“我的秘密不值錢,還不起的。”

嚴楚依然靜靜的嚴肅著臉:“你明白我意思的。”

喻白翊盯著嚴楚的表情——他知道,面前這個人是真的挺在乎自己的。

至於這個在乎到哪一步,他不敢往下想。

他手指一臺,按了平板上的“確定”鍵。二人眼角餘光都知道,檔案已經解鎖了。

“去看吧。”喻白翊推了嚴楚一把,將人趕到沙發上去。自己一轉身躲進廚房去了。

……

喻白翊的姨媽叫秦沁,她的妹妹秦香,也就是喻白翊的母親。

檔案裏有一張秦香的照片。女人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白色圓領體恤,標致的臉蛋和喻白翊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孩粉面桃花,畫著淡妝,美的驚為天人。

姐妹倆的父親早逝,母親在姐姐秦沁剛成年的時候也走了。姐姐那時候進了廠裏的流水線上工作,吃住都在廠區裏,寄錢出去供著妹妹讀書。

但秦香沒有念完高中,高二那年就和當時一個二十多的男友跑了。

秦沁這個做姐姐的也是多方追問才知道,這男人說是做生意的,有點錢,秦香跟著她也賺了點。

此後幾年她杳無音訊,直到二十歲時她突然回了家,肚子裏懷著喻白翊。問她孩子父親呢,她說賭博出千被人追著跑,大晚上騎摩托車飆車跑路,被渣土車撞死了。

男人的死其實有賠償款,但秦香並沒有和他領證,所以錢給的都是男人的父母,她一分沒拿到。這幾年他們兩個賺了錢都是隨手花光,沒有一點積蓄的她只能回家找姐姐。

那時候她很瘦,身體也很差很虛弱。整個孕期要不是有姐姐姐夫照顧,她孩子都很可能都生不下來。

但生完孩子沒多久,她就又出去打麻將玩牌,有贏有輸維持生計,順便勾搭新男人。姐姐反覆勸她找工作,介紹了幾次也都是幹了不到一個月就黃了。

喻白翊三歲的時候,她第二次離家出走去了溧省,這次她不再音訊全無,看微信她在那裏找了一份網絡直播的工作。

又過了一年多,她聯系姐姐說是自己發展的不錯,租了房子收入也穩定。所以想在喻白翊上幼兒園之前把孩子接過去帶在身邊,以後都由她來親自照顧。

隨著這個消息還寄過來好幾份文件。她說是她這個當媽的根本沒帶過孩子,所以這些東西都得讓姐姐先幫著填一下。

這其中有一張白紙。

她說是幼兒園那邊可能需要孩子以往實際監護人的信息和簽名,多寄一趟快遞也麻煩,讓姐姐先寫一個。

後來那個簽名被拿去做了貸款擔保。幾個月後,一通催債電話打到了姨夫姨媽家裏。

秦香又一次徹底失蹤了。

巨額的爛賬和三歲的喻白翊,就這麽都丟給了姐姐秦沁和姐夫喬暉。

嚴楚看到這想再往下滑,點著屏幕的手指連戳了幾下屏幕,楞是沒滑動——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抖。

什麽意思?系統都不想讓我往下看嗎?嚴楚用力狠狠一戳屏幕,指甲在玻璃屏上蹭出一道白痕。

……

事情來到喻白翊十三歲。他分化了。

也就是這同一年。秦香回來了。

檔案裏寫明的就是她帶了一部分錢回來,不多,但她都一股腦拿去還債了。

短短幾行字的簡述,嚴楚都不敢想這得是多雞飛狗跳的日子。

那喻白翊到底是怎麽失去信息素的?

這個家到底還能被折騰出什麽亂子?

嚴楚極少見的心煩意亂。他快速往下滑了兩頁,一目十行的找重點。這一快劃,就是一連串的照片從他眼前劃過——廢棄的工廠,鐵鏈,針管,交易記錄……

還有喻白翊的住院報告單。

【腺體因短期內遭遇多次刺激被動發情,後期又有多次藥物註射,腺體失活,不能分泌信息素。】

【左小腿受到多次擊打導致粉碎性骨折,傷後還有多次被迫移動,損傷加重。】

【患者因親人的背叛而受到重大情緒創傷,伴有失眠、恐懼、焦慮、心律不齊等癥狀。建議進行長期心理治療。】

親人的……背叛?嚴楚感覺自己的思緒像是被凍住了。

喻白翊被綁架時是十三歲,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了。而且他是在放學後被綁走的,在校門口一個學生當街被人帶走了,怎麽也不至於找了十幾天才找到……

他僵著手,一下下再把文檔劃上去,去看那幾頁被他略過的文字。

秦香回家之後找了份臨時工,幹了三個多月。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她努力工作,認真攢錢。經濟條件固然不好,但好像人總算是正常起來了。

但實際上她還在背地裏搞一些投機的活,妄想著一步登天賺快錢。

她交的男友,還有那些所謂的一起賺錢的人知道了她有一個剛剛分化的兒子,於是慫恿著威脅著她——信息素,年輕Omega的一點點信息素在黑市上都能賣出天價。只要你兒子稍微付出一點點,你不僅能還清債,往後還有大把的好日子呢。

那個出事的周五,是秦香去校門口接的喻白翊。是她親手把自己的親兒子騙上了那群暴徒的車。

不,她也是那群暴徒中的一員。

她把自己親兒子賣了。喻白翊在那暗無天日的廢棄廠房裏被人無限制的榨取信息素的時候,她都在。

那幾個暴徒因為貪戀著“多賺一筆”,反而漏出馬腳,一群人被連帶著一網打盡。而秦香,在事發前一天就自己跑了。

這個女人真不知道拿來的通天本事,就這麽又一次讓她人間蒸發了。

這次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而喻白翊,還有他姨夫姨媽,還有已經出生才幾歲的喬天鳴,所有人都得把日子過下去。

喻白翊的PTSD的根源不在於腺體、信息素、腿傷,甚至都不在拐賣本身。而是這個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的“親媽”。

嚴楚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冷了。他每一次呼吸,進入氣管的都像是冰碴子一般的冷氣,凍的他心如刀割。

“啊呀。”廚房那邊突然傳來喻白翊一聲驚呼。

嚴楚一下扔了手中平板:“怎麽了?”他沖到門邊就“刷刷”兩聲。

竈臺前,喻白翊皺著臉拿著鍋鏟:“糊了……”

外賣裏有一份炒米粉,喻白翊拆了包裝發現粉都幹硬成一塊的,加熱看起來也不太行,於是他想到要不開個鍋,翻炒一下讓粉散開。

嚴楚往鍋裏一瞅——喻白翊這連油都沒放。倒黴的炒粉一下去就黏了一層。此刻糊的鍋底一片焦黑。

喻白翊看到人過來,無辜的眨了下眼:“……”

嚴楚:“你嚇死我了。”說著他一把抓住喻白翊的手,先把鍋鏟順了過來。“我來。”

喻白翊望著男人的臉。淩厲的雙眼裏蔓出紅血絲,閃動的眸光暗示著拿一層壓抑的水霧。喻白翊低眉順眼往旁邊讓了一步,嚴楚接管了竈臺,上手處理鍋裏的慘狀。他眉頭緊皺著,“哐”一鏟子,直接給鍋底拿一塊糊著的鏟下來了。

“你看完了?”喻白翊問。

嚴楚沒回答,把鍋子從竈臺上拿下來,扔進水池裏:“我們都不會開火,就不折騰了。拿碗來放微波爐裏熱吧。”

喻白翊打開櫥櫃拿碗和盤子。淩晨的夜,窗外漆黑,安靜的空氣裏,想著瓷制物品相碰的叮當輕響。

喻白翊把一只碗遞到嚴楚面前,抿唇笑了,聲音輕輕地:“我姨夫姨媽對我很好的。”

嚴楚的手捏著碗邊緣,頓了一下。

“我媽從小一天都沒養過我,都是我姨媽養我。如果有別人要在我面前議論我親媽,議論我,她都會和別人吵架。”

“後來出了那個擔保的事情……”

“她和我姨夫在家裏一直哭。沒辦法,誰能接受這樣的事情。”

“他們當時都準備買新房了,姨媽在計劃備孕了。他們當時想的是哪怕我媽媽永遠不回來,也能把兩個孩子養大。”

“結果最後所有積蓄全沒了,還有還不完的債。”

“當時他們也報警了。我後來回想才意識到,每次警察來家裏取證,都有一個女警官會偷偷拉著我,看我胳膊腿上什麽的。就是怕我姨夫姨媽虐待我。”

“他們沒有。”喻白翊自己聲音突然哽咽了,“他們就連吵架都要避著我。我姨夫有那麽幾次實在氣不過,就在家裏連續好幾天一句話都不說,對我發不出火,就憋自己。”

“那時候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哪怕誰都知道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三歲小孩的錯。可我媽,他是用的我的理由找我姨媽簽的字。”

“她的理由一直都是我。”

“第一次她懷著我跑回來,第二次他用要接我上學的理由騙我姨媽。第三次……”

喻白翊消瘦的背痛苦的彎下去。他雙手抵在大理石桌上,攥成拳的手無意識的往面前的墻上砸。

嚴楚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死死箍在懷裏。

“她又跑回來。跪下來和我哭,和我姨夫姨媽哭。她說她這次一定改了,她好好工作,全家人一起還債。”

“我外公外婆都走得早,我姨媽就她一個親人。然後我,我……”

喻白翊說不下去了。

他仰起頭,嘴微張,喉結滾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此時臉上密布著冷汗,手腳冰涼。

嚴楚在後背上給他順氣的手掌是此刻喻白翊從頭到家唯一有實感的地方。

“沒事,小喻沒事的。別怕。我明白的。”嚴楚將人摟的緊緊的。

過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幾秒,或許是一個世紀。喻白翊動了動唇,說:“她是我媽媽。”

“那天她放學來接我,給我買了一根煮玉米。然後和我說,要帶我出去吃牛排。”

“我不喜歡吃玉米,我也不喜歡吃牛排。”

“可她和我說……她想補償我一點。”

十幾歲的喻白翊沒辦法面對那份情緒,於是他用病理性的應激反應將這些東西藏起來了。

嚴楚閉了閉眼。

喻白翊最不能面對的情緒他能猜到的。可真的聽到說出來,心痛的程度還要成百倍。

十三歲的男孩,不是三歲。秦香從小不停地在拋棄他,拋棄她的家庭。她是個怎麽樣的人,喻白翊真的無知無覺嗎?

但又能怎麽辦,他一個孩子,從小被拋在了一個無依無靠的環境裏。喻白翊沒做錯什麽,可秦香跑了,只有他一個人留下來受世人議論白眼。

他對母親的感情該有多覆雜呢。

他討厭她,卻也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變回“正常人”。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如果她是真的希望重新做回一個好母親呢?

可秦香將他最後一點希冀狠狠砸在地上,徹底碾碎了。

“嚴楚。”喻白翊掌心虛虛抵在嚴楚胸口,自己往後撤了半步。他低著頭,氣若懸絲,唯有身體深處的某處仿佛被丟進了火盆裏一樣燒的厲害,“所以我都是自找的,對不對?”

嚴楚立刻答話:“不對。”

喻白翊手指一頓:“不對嗎?”

“不對。”

喻白翊自嘲的笑“如果不是我,我姨夫姨媽,還有小喬。這十幾年會幸福得多的多。”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意識卻越來越燒。

“不是你的錯。”嚴楚往前了半步,擡手捧住了喻白翊的臉。“那些真的對你好的人,他們愛你不是因為想要你回報什麽。”

不是嗎?

喻白翊突然無聲的落下淚來。突然他身子一軟,眼睫含著淚顫了兩下,仰面軟倒下去。

嚴楚一把將人托住。

喻白翊痛哭著,氣息斷斷續續。他感到心口一團火在燒似的,太陽穴發脹,整個腦袋痛的快要炸開。眼淚流的太快太急,他幾乎有種要嘔吐的錯覺,就好像這麽多年擠壓的汙穢都要被一口氣吐出去似的。

嚴楚穩穩將人抱著,規律地給人順著後背。他想說點什麽,可所有到嘴邊的話最後都化為嘆息。他只是將人抱的更緊些。

喻白翊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感覺自己的理智已經徹底斷到了只剩一根弦的地步,他幾乎要在這驟然爆發的情緒中溺死了。可突然,這根弦似是被一記刀片“啪”一下切斷了。

“啊……我,嚴楚……唔,啊……”

喻白翊感到後頸腺體一陣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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