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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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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烏雲又開始在天邊積累, 看來還有一場豪雨。

天空將透未透,天色半濃半淡,像是墨汁滴入水中半化, 整個天空仿佛一副徐徐展開的水墨丹青畫卷。

李公公拐過長廊,被暴雨洗刷得幹幹凈凈的朱漆拱橋上,段文玨一襲銀白色的緞服正站在那處, 手裏拿著個食盤,看著其下爭搶食物的錦鯉。

看見李公公的身影,他將手裏剩下的魚食盡數投進了池塘中, 引來魚群一頓爭搶, 水面頓時如沸騰了一般。

李公公看見他有些意外, 見禮道:“小世子。”

段文玨回禮:“李公公。”

李公公有些詫異:“小世子怎的在此處?”

段文玨道:“聖上親問姚大人的事情,發現屍首驗屍都在五城兵馬司,我前來面聖也好交代清楚, 以免不明不白裹挾了他人。”

李公公聽他話裏有話, 見他左右無人, 便也回身讓隨從遠遠避開,隨即打開天窗說亮話:“小世子專程在此等候咱家,想來是有話要說, 小世子既是娘娘身邊的人, 和咱家不妨直言。”

段文玨拿出一塊綢帕擦了擦手,隨即將一個物事遞過去:“公公,這是在姚大人身上新尋到的東西。當日仵作驗屍我便在旁仔細看著,可未曾在屍首上發現這個東西。”

那是半塊牌子,雖然只有半塊, 卻能清楚地看清上面的大半個半毀的顧字。

李公公稍一沈吟:“小世子這是何意?”

“公公主理此事,想來最為公證, 自然不屑去做這些事情。”段文玨道,“孫家同顧家有宿怨,孫家二公子在同安時因在酒樓鬥毆丟了性命。不過這事兒趙僉事已經血債血償。這般小家子氣的做法想來也不是孫公公的手筆,莫非是孫韶為了替兄弟出口氣,要把顧家牽連進去?”

李公公老神在在沒有吭聲。

段文玨手一翻,這半塊腰牌消失在他手裏:“公公,這事兒容我多言語兩句,孫兄如何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怎麽想。”

“哦?”李公公打起了精神,“小世子請講,咱家願聞其詳。”

“我敢斷言,若此事是孫公公查辦,這半塊腰牌不會出現在屍首上。”段文玨緩緩道,“娘娘想要的是什麽?娘娘想要的是結親,而非結仇。公公著相了。”

李公公沈思片刻,恍然大悟,誠懇同段文玨道:“多謝小世子指點!”

段文玨微笑道:“時辰不早,公公不如與我同行?”

李公公側身伸手道:“請!”

段文玨讓開了他的禮數,同樣伸手道:“請!”

雨又開始落了下來,暴雨傾盆,打得房頂劈啪作響,仿佛過年放鞭炮一般。

這般暴雨下諸人大都留在屋裏避雨,唯有李昱楓冒著暴雨到了顧府。

即使乘坐馬車也有雨傘,他仍是淋濕了大半個身子,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顧林書看見他十分驚訝:“有什麽事情非要冒著這麽大的雨上門?大可待雨停或是指使人上門來說一聲就好。”

李昱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從懷裏掏出從段文玨那得來的半塊腰牌放在桌上:“四哥讓我給你的。”

顧林書拿起腰牌,不明所以:“這看著,像是我們府裏下人的腰牌?”

“你道這腰牌從何而來?”李昱楓道,“姚允之的屍身被暴雨後的洪水沖到了田裏,這牌子就是從他身上發現的。”

顧林書一驚,渾身汗毛倒豎:“什麽?!”

“你別慌。”李昱楓壓了壓手示意他安心,“四哥既然拿走了腰牌,自然就把這事兒壓了下去,不管是誰存心想要栽贓,眼下都泡了湯。四哥支使我來是提醒你一聲,姚允之雖然沒了,姓孫的可沒安好心,還記著他弟弟那份血仇呢。他就像個瘋狗一樣潛伏在暗處,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逮著機會撲上來咬一口,要你小心些。”

顧林書十分感激:“多謝段兄。”

李昱楓擺了擺手:“這事兒只能我親來。辦妥了我就不多呆了。”

顧林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勸阻道:“雨太大,等雨停一停再走也不遲。”

李昱楓卻執意要走:“左右已經被淋濕,便是再挨t澆也不過如此。”

顧林書沒有留住李昱楓,只得送了他出門。等他離開,他拿著那腰牌轉去了顧林顏的院子。

顧林顏正半躺在榻上喝藥,屋裏彌漫著濃郁的中藥味兒。伺候他用藥的大丫鬟忘憂見顧林書冒雨而來,知道他是有事要說,便收拾了東西出去,留了他兄弟二人在屋裏說話。

顧林書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只見雨水嘩嘩地落著,屋檐下已經凝成了白色的道道雨線。院子裏沒有人,長廊下也不見人影,下人們都在各自的房間裏避雨,他便關上了窗戶,轉身拿出了那半塊腰牌放在桌面上,將李昱楓剛才說發現姚允之屍首的事覆述了一遍,末了道:“李昱楓剛送來,說是小世子那邊在姚允之的屍首上發現了這個。”

顧林顏拿起腰牌看了看,覆又放下,肯定地道:“栽贓,誰家?”

顧林書道:“孫家。”

顧林顏點了點頭。

兄弟二人沈默片刻,顧林書問道:“周三叔他們如今到哪兒了?”

“眼下怕是已經到了衢州地界。”顧林顏道,“你不要擔心,周三叔他們是做這些事做老了的人。整日裏過得就是刀口舔血,提頭賣命的日子,斷然不會留下這等把柄讓人來抓住首尾。”

顧林書道:“我自然知道。”

顧林顏道:“若非這場大雨將他三人的屍首沖上岸,這事兒做的幹幹凈凈。他三人被沈河之後,車架被拋在野外,馬匹也殺了扔在荒郊野嶺餵狼。不曾有人目擊,也沒留下什麽線索。”

顧林書道:“幸好段兄攔住了孫韶的栽贓,否則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只怕真被牽扯出什麽。”

顧林顏沈默片刻道:“待雨小些,我給周三叔飛鴿傳書,讓他們這些日子就在外走訪三弟的下落,不要回京。”

顧林書擡頭看著顧林顏,大哥有不為人知的狠辣一面,卻也有心軟的一面。天氣不好,為了照明屋子裏點著燈。他的面色依然有些蒼白,那一箭貫穿肺腑幾乎要了他的性命:“大哥,難為你了。”

顧林顏面色淡淡地:“你我親兄弟,一母同胞,說什麽為難的話?他既死咬著不放要取你性命,就該想著自己會有這麽一天。”顧林顏囑咐道,“你尋個機會,去好好謝一謝小世子。”

顧林書道:“我記住了。”

連續幾場暴雨帶走了無處不在的悶熱,又顯露出幾分春寒來。前些日子晚上睡覺要開窗將室內的熱氣透出去,如今卻要緊閉門窗,防止半夜的濕寒浸透。

微微的春寒體感十分舒適,前些日子被悶熱折磨得睡不著的人們如今都酣睡著,陷入在甜美的夢鄉中。

明月高懸,整座京城從高空俯瞰下去,如掉落人間的璀璨星河。最為繁華的朱雀門大街燈火通宵不熄,燈光倒映在玉帶河的河面上交相輝映,仿若銀河。

醜時初。

顧林書感覺到了一陣震動,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一片漆黑,隨即外間亮起了燈,隱約傳來青釵壓低的聲音:“……去看看……”

話音未落,又一陣震動傳來,這一次比上一次要明顯得多,床榻搖晃著,門窗撞擊發出框框的聲音,屋頂上不少瓦片滑落到院子裏摔碎,發出了嘩啦啦的脆響聲。

“二爺!”青釵穿著中衣只披了件外袍,手裏舉著燭臺,猛地推開門進了內室,“二爺快起!地龍翻身了!”

顧林書還沒來得及起身,一陣更大的震動傳來。這一下只覺得地動山搖,晃得他們無法站立。屋裏的家具陳設翻到在地,房頂破碎,一些瓦片落到了屋子裏。青釵見情形不好,果斷撲到顧林書身上,替他擋住落下來的碎瓦。

顧林書一把抓住青釵避讓到屋角。

這一場震動似乎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劇烈地搖晃讓人失去了正常的感知判斷。當一切終於停止後,原本的臥房房頂坍塌了三分之一,露出了外面墨色的夜空和高懸的明月,顧林書擡頭看了一眼,那月亮外面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血色,朦朦朧朧仿佛一層紅紗。

顧林書低頭查看青釵,幸好兩人避開了砸落的物事沒什麽大礙。顧林書抓起外袍翻身往正院跑,遇到了同樣跑出來的顧林顏,兄弟二人對視一眼見對方都沒事松了口氣,默契地趕去正院。

這一場地動讓顧府好些房屋受損,連接內外院子的長廊有些部分也被扭曲折斷。地面不再如往日平整,一些高出一些凹陷,府裏池塘裏的水不知道漏到了哪兒去,如今只剩下一個深坑,月光下幾條大紅的錦鯉正徒勞地拍打著尾巴,在沼澤裏求生。

還沒到正院就聽見了顧小四由遠及近的哭聲,盧嬤嬤和幾個大丫頭護著袁氏逃出了正房。幾人一碰頭互相看了看,幸好最嚴重的也只是擦傷。此時袁巧鳶也抱著白釉來同諸人匯合。看見她袁氏放下了心頭最後一塊大石:“謝天謝地,大家都沒什麽事!”

盧伯提著燈籠道:“大家夥兒別在這裏站著了。快尋個平整點的空地避一避再說!”

顧林顏抓住了盧伯:“院墻倒塌沒有?”

盧伯搖了搖頭:“方才老奴讓人去查看了,長廊壞了不少,好些院子的房子也有損毀,院墻倒還好,只有一兩處裂紋,未曾倒塌。”

顧林顏看向顧林書:“你帶人去再仔細查看一圈,若是有倒塌之處,讓人看嚴實了,別讓人趁亂摸進來。緊守門戶。”

這場地動同樣震動了皇宮,翊坤宮裏珍玩珠寶碎了一地,一小半寢殿如同被一只巨手擰斷成了兩半,同另一半寢殿間生生隔出丈餘的距離。幸好侍衛護駕及時,元帝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皇貴妃驚魂未定地站在殿前廣場,看著一分為二的寢宮,和地面那道深深的鴻溝。元帝面色陰沈,看著天空的血月默然不語。待到地動稍歇他吩咐道:“去!宣首輔、定國公、範陽候、四部尚書即刻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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