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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攔住鳳車, 跪在長街之上，聲淚俱下的哀求著她。
這一幕，倒是叫圍觀的路人紛紛議論起來：
“聽說皇上就是國公府出來的, 如今登基了卻連知會都沒有知會國公府一聲，這是擺明了要恩斷義絕呀！”
“不管怎麽說，國公府裏到底是親生母親和兄弟, 豈能輕易背棄？只怕言官彈劾下來就不好了。”
“若是皇後出面緩和一下皇上和國公府之間的矛盾不就好了，六宮之主, 自然要秉持著賢德，才能服人啊。”
姜氏兀自啼哭不休，榮竹影一瞧, 大致就摸清楚了怎麽回事, 讓和自己關系匪淺的姜氏出面，又跪在街上哀求，博得所有人的同情。若是自己此時不予理會離開, 勢必會落得一個冷漠無情的名聲；可若是入了國公府，又不知有多少算計等著她。
榮竹影聽著周圍人的議論好喧嘩, 忽綻出一個微笑來。她親自下輦，扶起了姜氏的手，聲音溫柔, 道：
“你我昔日也算妯娌，今日你有事向求, 我豈能無動於衷？長街上塵土飛揚，並非是聊天的好去處，這樣, 你隨我入宮，有和冤屈, 你一一道來，我定會替你做主，如何？”
說罷，看了眼春香，春香不容她抗拒的挽住姜氏的胳膊，笑瞇瞇道：“請吧！”
榮竹影施施然重新上了馬車，看也不看國公府，朝著紫禁城而去。
*
姜氏跟在榮竹影身後，忽覺自己黯然失色。曾幾何時那個布衣裙釵低眉順眼的少女，如今已經出落得國色天香，鳳儀萬千。
榮竹影身著皇後宮袍，鳳冠鳳袍，貴氣難言，許是生了孩子的緣故，她面上稚氣褪去，多了幾分慈意，言笑晏晏，倒真有一國之母的威儀。
當年她落魄時，個個淩辱輕賤於她，誰能想到今天呢？
坤寧宮內，榮竹影坐下，命人賜座於姜氏，開門見山道：
“你來尋我，應該不是自己要來的吧。”
姜氏眼眶一紅：“母親囑咐，不得不從。說起來不怕您笑話，現在沒了您和皇上，合府亂成了一鍋粥，金陵王入獄，大小姐的婚事也泡了湯。二爺想把她嫁給個小官，她怎麽也不願意，吵吵嚷嚷要見您，說她是您的女兒，是堂堂正正的公主。”
“至於裴小姐，她的母親捏著聖旨不放，甚至以死相逼，說論理，裴小姐才是皇上的正妻，皇上擡您為皇後乃是於禮法不合，寵妾滅妻的行徑，怎麽說也要逼著您把她帶入宮去，給她個貴妃之位。”
“還有老夫人，也滿打滿算想當太後呢……”
榮竹影也不生氣，安安靜靜聽下，只寒暄了兩句，賞賜了姜氏綾羅十匹，黃金百兩，便放她歸家了。
姜氏一走，她轉頭就去養心殿找秦嬰。
*
早在姜氏跪在長街之時，消息就傳到了秦嬰耳邊，今日早朝諸多事宜鬧的他頭昏，回到後宮又批了半日奏折，早有些發困了，見妻子來瞧自己，幹脆遂丟了筆，起身迎上去，在門口便一把將榮竹影攔腰抱起，坐回龍椅上，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在自己腿上躺好。
男人親昵的碰了碰榮竹影的額頭：
“怎生到處亂跑？不是要坐月子好好休息嗎？”
榮竹影輕輕一笑：
“那也不能整日睡著吧，也得起來走走才好。小公主今日回到宮裏，哭鬧了一場，剛才好容易哄好才睡下。”
“這個年紀哭鬧是好事，她有勁折騰，若是板著個臉就不妙了。”
榮竹影端起茶盞，輕輕一抿。
秦嬰命人將蜜餞送進來，給榮竹影拈了一塊：“清茶傷身，會刮人腸胃，你用些蜜餞墊墊肚子，我聽太醫說孕後不比孕前輕松，皇後要仔細身體。”
榮竹影嚼著那蜜餞，心緒卻飄到了天邊，她不知道怎麽開口。
秦嬰卻看出她心中疑慮，道：
“聽說裴姨娘要送表妹進宮？說起來今日早朝，許多臣子都勸我選秀女，廣納後宮，開枝散葉，皇後怎麽看？”
榮竹影微怔。
之前在府邸時，他不是沒有說過想和自己一生一世一雙人，彼時她只覺得是床笫之間的甜言蜜語，算不得真，目前為止，他確確實實守住了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從小在軍中鍛煉，他從小就向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不服管，對於家裏的安排抵觸甚至，執著，蠻橫，看準了的人便是搶也要搶到懷裏，幾番波折，多少風霜，他到底擁有了她。
可宮院不比後院。
將軍可以老婆孩子熱炕頭，天子的思慮就多了，後宮不僅僅是帝王的美人鄉，更是帝王權衡前朝勢力的利益場，他還能守住當初的諾言嗎？
她不說話，他也不言語，各自有各自的心腸，秦嬰靜靜的等著她開口，漆黑的眼瞳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
榮竹影垂眸：“此事皇上做主就好。”
“朕想聽你怎麽說。”
榮竹影想了很久，忽然起身跪在地上，垂淚道：
“臣妾不敢阻撓皇上廣納後宮，皇上以國為重，開枝散葉乃是天家本分，臣妾只有一事相求，求皇上大封六宮之前，下一道密旨，冊華光公主為皇太女，此後公主只要不犯大錯，便是南朝儲君，此生不能更改！”
秦嬰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將她扶起：
“都說了仔細身體，你我是夫妻，好端端行什麽禮？起來起來！”
他早有將華光立為皇太女的意思，只是孩子太小，從小惹人註目未必是好事，歷史上的小儲君，多災多難者眾，鮮少有平安到成年者，華光極有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孩子，他不得不慎而重之，沒想到榮竹影倒是直接了當的求了。
“為何？”
她輕聲道：“華光是我唯一的孩子，現在得您的寵愛，可若是大選秀女後，妃嬪眾多，華光就不是您唯一的孩子了，您會有聰慧健壯的兒子，明秀伶俐的女兒，到時候，您還會喜歡華光嗎？”
“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頭，臣妾也有年老色衰的一天，臣妾不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求您能穩固住她的地位，讓她不至於日後被您厭棄，成為一個無寵的公主，被人當做棋子去下嫁，去和親，在淒風苦雨裏蹉跎一生。”
榮竹影心裏只有這一個願望。
她不管秦嬰是不是三宮六院，也不管秦嬰多少兒女，她只求她的女兒能當上皇太女，這輩子不再像她一樣，受人欺淩。
秦嬰雙眸銳利的凝視著她，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他總覺得秦嬰此刻非常失望。
榮竹影的心有一瞬間的茫然，她不會阻止秦嬰三宮六院，只求一個恩典給女兒——這還是在秦嬰的暗示下自己才敢開口，是他給女兒起名為曌，是他希望女兒有武皇之風。一切都順著他的意思，他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榮竹影聽見男人低嗤一聲，灼熱氣息噴在她額間：“你倒是學會了賢妻良母的大度風範。就不怕我從此冷落了你和女兒？”
榮竹影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是您說過的，利益最重要，既然做了皇後，我還在乎什麽呢？我只在乎華光的利益，旁的什麽也不管。”
秦嬰面色鐵青，也不知他生的什麽氣，登時甩臉子給她看，命人扶著榮竹影回宮，榮竹影百思不得其解，命宮女給自己擦洗過後，便沈沈睡去了。
睡到深夜，忽然有人在身邊蛄蛹一般鉆被窩，她警惕睜眼，卻是秦嬰，秦嬰依舊死板著臉，面無表情的把她往裏頭一抱，扯了扯被窩，躺下。
“皇上來這裏睡覺做什麽？”
秦嬰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麽，你的坤寧宮朕睡不得？”
榮竹影無可奈何道：“自然是睡得，只是我還在月子裏，伺候不了皇上，皇上恕罪。”
“榮竹影。”
秦嬰忽然打斷她，輕聲道：
“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
榮竹影微楞。
“我說過很多次，我喜歡你，我把你當妻子，當成此生唯一的妻子，給你至高無上的榮寵，可你似乎從來沒有將我當成丈夫。在養心殿裏，我想聽你說，你不想我納妃嬪，是因為自己的私心。可你沒有，你口口聲聲都為著華光。你心裏曾經有張四，現在有華光，唯獨就是沒有我！”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不定，眼中暗沈翻滾似墨浪，聲音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在其中：
“朕在你眼裏，真的有那麽不堪嗎！”
榮竹影別開眼，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現在看見秦嬰就覺得心裏亂糟糟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郁結於心，紛紛攘攘似楊花柳絮。
她已經接受了和這個男人共度一生的現實，只是心間總覺得有一絲隔閡，說不清是遺憾還是什麽。
是心結嗎？
她有些茫然。
擡眸，看見秦嬰怒氣沖沖的臉龐，她鬼使神差，拉拉他的手：“你生氣便生氣，怎生支起來了？”
秦嬰：……
他面無表情扯過被子遮擋住身子，耳垂紅的能滴血，榮竹影瞧見這一幕，莫名其妙覺得好笑，秦嬰見她垂眸淺笑，面上紅暈好似海棠粉宜香融，不由得看的有些癡了。
榮竹影看他那癡樣，心中微嘆息，輕聲道：“木已成舟，咱們孩子都有了，你還斤斤計較情愛有什麽意思呢？這輩子反正你我是一對了，你還擔心我跑了不成？”
“可你心裏沒我。”
榮竹影嘆息：“你怎知我心裏沒你？我心裏若真沒你，灞橋上又豈會與你相認？”
秦嬰眼眸驀然一亮，激動的緊緊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聲音輕快不少：“你說真的。”
榮竹影卻不理他，自顧自翻身睡去了，秦嬰喜不自勝，翻來覆去睡不著，抱著她呢喃道：
“我知你還怨我，可你能怨我一時，我不信你能怨我一輩子。這輩子我誰也不納，只守著你和女兒過日子，對你好一輩子。榮娘，反正我是跑不掉，你也跑不掉了。”
*
秦嬰果然說到做到，第二日，他就將表妹裴弄影封為公主，替她擇了一門佳婿嫁了出去，朝中大臣提議廣納後宮的奏折，他一律打回，若再三提起，直接罷官休去。久而久之，竟再也沒有人敢提及了。
張四看著榮竹影登上後位，心願圓滿，到底從容自盡。
秦嬰的二弟襲爵為定國公，四弟封了個閑散侯爺，老夫人終於明白他寒了心，不敢再多言，秦嬰見她消停下來了，倒也時不時接她入宮，安養晚年。
日子平常過去，匆匆如流水。帝王家的年月過的尤其快，秦曌很快長大，和他父親一般生的高大有力，容貌隨了母親，端的是花容月貌；性子卻隨了秦嬰，殺伐立斷，文韜武略，絕不輸給她的父親秦嬰。
及笄之年，旁的少女收到的都是裙釵，唯有秦曌收到的，是龍袍並傳國玉璽。
從此，秦嬰便將南朝交給了她。
他則帶著榮竹影，去游山玩水，榮竹影曾經說過，她喜歡自由，可他困了她很多年，從國公府的後院到深宮紅墻，從來沒有自由可言。
再後來，秦曌也娶了王夫，生了兒女。
兒女各自有各自的出息。
早年戰場的刀傷到底傷了秦嬰根基，自耳順後，他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蒼老的格外快，纏綿病榻多日，到底是在陪她回青州看麥苗的路上，溘然長逝了。
榮竹影靜靜的坐在床前，看著他，一夜沒有合眼。
屍體葬入皇陵後，秦曌來看望母親，榮竹影孤零零的坐在靈堂前，一言不發。秦曌找了個蒲團跪下，陪著母親，一起看父親的長生燭在黑夜裏跳躍。
她忽然開口：“母後，你還記得第一次和父皇見面嗎？”
榮竹影輕聲道：“記得。”
她忘不了，是四爺秦驍對她圖謀不軌，他救了她，也結下了這段孽緣。
秦曌搖搖頭：“可父皇說，他第一次見你，是在後院，隔著淺淡竹林，你步履匆匆，忽然回頭對他嫣然一笑，就是這一回眸，他從此便失了魂魄。”
榮竹影輕笑：“那下輩子，我便不對他笑了。”
“父皇說，下輩子遇見母後，他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他會堂堂正正的走出來，喊住你，問你的名字，送你回家，再陪你去看花燈，泛舟喝茶……最後再三媒六聘，才娶你回家。”
榮竹影沈默了許久，嘆息道：
“好，那我等他。”
黑夜裏，長命燭的火光似被風吹動，微微一顫，落下燭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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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攔住鳳車, 跪在長街之上，聲淚俱下的哀求著她。
這一幕，倒是叫圍觀的路人紛紛議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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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麽說，國公府裏到底是親生母親和兄弟, 豈能輕易背棄？只怕言官彈劾下來就不好了。”
“若是皇後出面緩和一下皇上和國公府之間的矛盾不就好了，六宮之主, 自然要秉持著賢德，才能服人啊。”
姜氏兀自啼哭不休，榮竹影一瞧, 大致就摸清楚了怎麽回事, 讓和自己關系匪淺的姜氏出面，又跪在街上哀求，博得所有人的同情。若是自己此時不予理會離開, 勢必會落得一個冷漠無情的名聲；可若是入了國公府，又不知有多少算計等著她。
榮竹影聽著周圍人的議論好喧嘩, 忽綻出一個微笑來。她親自下輦，扶起了姜氏的手，聲音溫柔, 道：
“你我昔日也算妯娌，今日你有事向求, 我豈能無動於衷？長街上塵土飛揚，並非是聊天的好去處，這樣, 你隨我入宮，有和冤屈, 你一一道來，我定會替你做主，如何？”
說罷，看了眼春香，春香不容她抗拒的挽住姜氏的胳膊，笑瞇瞇道：“請吧！”
榮竹影施施然重新上了馬車，看也不看國公府，朝著紫禁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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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跟在榮竹影身後，忽覺自己黯然失色。曾幾何時那個布衣裙釵低眉順眼的少女，如今已經出落得國色天香，鳳儀萬千。
榮竹影身著皇後宮袍，鳳冠鳳袍，貴氣難言，許是生了孩子的緣故，她面上稚氣褪去，多了幾分慈意，言笑晏晏，倒真有一國之母的威儀。
當年她落魄時，個個淩辱輕賤於她，誰能想到今天呢？
坤寧宮內，榮竹影坐下，命人賜座於姜氏，開門見山道：
“你來尋我，應該不是自己要來的吧。”
姜氏眼眶一紅：“母親囑咐，不得不從。說起來不怕您笑話，現在沒了您和皇上，合府亂成了一鍋粥，金陵王入獄，大小姐的婚事也泡了湯。二爺想把她嫁給個小官，她怎麽也不願意，吵吵嚷嚷要見您，說她是您的女兒，是堂堂正正的公主。”
“至於裴小姐，她的母親捏著聖旨不放，甚至以死相逼，說論理，裴小姐才是皇上的正妻，皇上擡您為皇後乃是於禮法不合，寵妾滅妻的行徑，怎麽說也要逼著您把她帶入宮去，給她個貴妃之位。”
“還有老夫人，也滿打滿算想當太後呢……”
榮竹影也不生氣，安安靜靜聽下，只寒暄了兩句，賞賜了姜氏綾羅十匹，黃金百兩，便放她歸家了。
姜氏一走，她轉頭就去養心殿找秦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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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姜氏跪在長街之時，消息就傳到了秦嬰耳邊，今日早朝諸多事宜鬧的他頭昏，回到後宮又批了半日奏折，早有些發困了，見妻子來瞧自己，幹脆遂丟了筆，起身迎上去，在門口便一把將榮竹影攔腰抱起，坐回龍椅上，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在自己腿上躺好。
男人親昵的碰了碰榮竹影的額頭：
“怎生到處亂跑？不是要坐月子好好休息嗎？”
榮竹影輕輕一笑：
“那也不能整日睡著吧，也得起來走走才好。小公主今日回到宮裏，哭鬧了一場，剛才好容易哄好才睡下。”
“這個年紀哭鬧是好事，她有勁折騰，若是板著個臉就不妙了。”
榮竹影端起茶盞，輕輕一抿。
秦嬰命人將蜜餞送進來，給榮竹影拈了一塊：“清茶傷身，會刮人腸胃，你用些蜜餞墊墊肚子，我聽太醫說孕後不比孕前輕松，皇後要仔細身體。”
榮竹影嚼著那蜜餞，心緒卻飄到了天邊，她不知道怎麽開口。
秦嬰卻看出她心中疑慮，道：
“聽說裴姨娘要送表妹進宮？說起來今日早朝，許多臣子都勸我選秀女，廣納後宮，開枝散葉，皇後怎麽看？”
榮竹影微怔。
之前在府邸時，他不是沒有說過想和自己一生一世一雙人，彼時她只覺得是床笫之間的甜言蜜語，算不得真，目前為止，他確確實實守住了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從小在軍中鍛煉，他從小就向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溫馨，不服管，對於家裏的安排抵觸甚至，執著，蠻橫，看準了的人便是搶也要搶到懷裏，幾番波折，多少風霜，他到底擁有了她。
可宮院不比後院。
將軍可以老婆孩子熱炕頭，天子的思慮就多了，後宮不僅僅是帝王的美人鄉，更是帝王權衡前朝勢力的利益場，他還能守住當初的諾言嗎？
她不說話，他也不言語，各自有各自的心腸，秦嬰靜靜的等著她開口，漆黑的眼瞳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
榮竹影垂眸：“此事皇上做主就好。”
“朕想聽你怎麽說。”
榮竹影想了很久，忽然起身跪在地上，垂淚道：
“臣妾不敢阻撓皇上廣納後宮，皇上以國為重，開枝散葉乃是天家本分，臣妾只有一事相求，求皇上大封六宮之前，下一道密旨，冊華光公主為皇太女，此後公主只要不犯大錯，便是南朝儲君，此生不能更改！”
秦嬰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將她扶起：
“都說了仔細身體，你我是夫妻，好端端行什麽禮？起來起來！”
他早有將華光立為皇太女的意思，只是孩子太小，從小惹人註目未必是好事，歷史上的小儲君，多災多難者眾，鮮少有平安到成年者，華光極有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孩子，他不得不慎而重之，沒想到榮竹影倒是直接了當的求了。
“為何？”
她輕聲道：“華光是我唯一的孩子，現在得您的寵愛，可若是大選秀女後，妃嬪眾多，華光就不是您唯一的孩子了，您會有聰慧健壯的兒子，明秀伶俐的女兒，到時候，您還會喜歡華光嗎？”
“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頭，臣妾也有年老色衰的一天，臣妾不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求您能穩固住她的地位，讓她不至於日後被您厭棄，成為一個無寵的公主，被人當做棋子去下嫁，去和親，在淒風苦雨裏蹉跎一生。”
榮竹影心裏只有這一個願望。
她不管秦嬰是不是三宮六院，也不管秦嬰多少兒女，她只求她的女兒能當上皇太女，這輩子不再像她一樣，受人欺淩。
秦嬰雙眸銳利的凝視著她，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他總覺得秦嬰此刻非常失望。
榮竹影的心有一瞬間的茫然，她不會阻止秦嬰三宮六院，只求一個恩典給女兒——這還是在秦嬰的暗示下自己才敢開口，是他給女兒起名為曌，是他希望女兒有武皇之風。一切都順著他的意思，他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榮竹影聽見男人低嗤一聲，灼熱氣息噴在她額間：“你倒是學會了賢妻良母的大度風範。就不怕我從此冷落了你和女兒？”
榮竹影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是您說過的，利益最重要，既然做了皇後，我還在乎什麽呢？我只在乎華光的利益，旁的什麽也不管。”
秦嬰面色鐵青，也不知他生的什麽氣，登時甩臉子給她看，命人扶著榮竹影回宮，榮竹影百思不得其解，命宮女給自己擦洗過後，便沈沈睡去了。
睡到深夜，忽然有人在身邊蛄蛹一般鉆被窩，她警惕睜眼，卻是秦嬰，秦嬰依舊死板著臉，面無表情的把她往裏頭一抱，扯了扯被窩，躺下。
“皇上來這裏睡覺做什麽？”
秦嬰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麽，你的坤寧宮朕睡不得？”
榮竹影無可奈何道：“自然是睡得，只是我還在月子裏，伺候不了皇上，皇上恕罪。”
“榮竹影。”
秦嬰忽然打斷她，輕聲道：
“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
榮竹影微楞。
“我說過很多次，我喜歡你，我把你當妻子，當成此生唯一的妻子，給你至高無上的榮寵，可你似乎從來沒有將我當成丈夫。在養心殿裏，我想聽你說，你不想我納妃嬪，是因為自己的私心。可你沒有，你口口聲聲都為著華光。你心裏曾經有張四，現在有華光，唯獨就是沒有我！”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不定，眼中暗沈翻滾似墨浪，聲音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在其中：
“朕在你眼裏，真的有那麽不堪嗎！”
榮竹影別開眼，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現在看見秦嬰就覺得心裏亂糟糟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郁結於心，紛紛攘攘似楊花柳絮。
她已經接受了和這個男人共度一生的現實，只是心間總覺得有一絲隔閡，說不清是遺憾還是什麽。
是心結嗎？
她有些茫然。
擡眸，看見秦嬰怒氣沖沖的臉龐，她鬼使神差，拉拉他的手：“你生氣便生氣，怎生支起來了？”
秦嬰：……
他面無表情扯過被子遮擋住身子，耳垂紅的能滴血，榮竹影瞧見這一幕，莫名其妙覺得好笑，秦嬰見她垂眸淺笑，面上紅暈好似海棠粉宜香融，不由得看的有些癡了。
榮竹影看他那癡樣，心中微嘆息，輕聲道：“木已成舟，咱們孩子都有了，你還斤斤計較情愛有什麽意思呢？這輩子反正你我是一對了，你還擔心我跑了不成？”
“可你心裏沒我。”
榮竹影嘆息：“你怎知我心裏沒你？我心裏若真沒你，灞橋上又豈會與你相認？”
秦嬰眼眸驀然一亮，激動的緊緊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聲音輕快不少：“你說真的。”
榮竹影卻不理他，自顧自翻身睡去了，秦嬰喜不自勝，翻來覆去睡不著，抱著她呢喃道：
“我知你還怨我，可你能怨我一時，我不信你能怨我一輩子。這輩子我誰也不納，只守著你和女兒過日子，對你好一輩子。榮娘，反正我是跑不掉，你也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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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果然說到做到，第二日，他就將表妹裴弄影封為公主，替她擇了一門佳婿嫁了出去，朝中大臣提議廣納後宮的奏折，他一律打回，若再三提起，直接罷官休去。久而久之，竟再也沒有人敢提及了。
張四看著榮竹影登上後位，心願圓滿，到底從容自盡。
秦嬰的二弟襲爵為定國公，四弟封了個閑散侯爺，老夫人終於明白他寒了心，不敢再多言，秦嬰見她消停下來了，倒也時不時接她入宮，安養晚年。
日子平常過去，匆匆如流水。帝王家的年月過的尤其快，秦曌很快長大，和他父親一般生的高大有力，容貌隨了母親，端的是花容月貌；性子卻隨了秦嬰，殺伐立斷，文韜武略，絕不輸給她的父親秦嬰。
及笄之年，旁的少女收到的都是裙釵，唯有秦曌收到的，是龍袍並傳國玉璽。
從此，秦嬰便將南朝交給了她。
他則帶著榮竹影，去游山玩水，榮竹影曾經說過，她喜歡自由，可他困了她很多年，從國公府的後院到深宮紅墻，從來沒有自由可言。
再後來，秦曌也娶了王夫，生了兒女。
兒女各自有各自的出息。
早年戰場的刀傷到底傷了秦嬰根基，自耳順後，他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蒼老的格外快，纏綿病榻多日，到底是在陪她回青州看麥苗的路上，溘然長逝了。
榮竹影靜靜的坐在床前，看著他，一夜沒有合眼。
屍體葬入皇陵後，秦曌來看望母親，榮竹影孤零零的坐在靈堂前，一言不發。秦曌找了個蒲團跪下，陪著母親，一起看父親的長生燭在黑夜裏跳躍。
她忽然開口：“母後，你還記得第一次和父皇見面嗎？”
榮竹影輕聲道：“記得。”
她忘不了，是四爺秦驍對她圖謀不軌，他救了她，也結下了這段孽緣。
秦曌搖搖頭：“可父皇說，他第一次見你，是在後院，隔著淺淡竹林，你步履匆匆，忽然回頭對他嫣然一笑，就是這一回眸，他從此便失了魂魄。”
榮竹影輕笑：“那下輩子，我便不對他笑了。”
“父皇說，下輩子遇見母後，他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他會堂堂正正的走出來，喊住你，問你的名字，送你回家，再陪你去看花燈，泛舟喝茶……最後再三媒六聘，才娶你回家。”
榮竹影沈默了許久，嘆息道：
“好，那我等他。”
黑夜裏，長命燭的火光似被風吹動，微微一顫，落下燭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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