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的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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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氏秘密發喪, 因她犯了重罪，連秦家墳塋都不得入，只草草葬在郊外, 榮竹影覺得悲涼，想她半世榮華，到頭來孤墳埋身, 夫妻情絕，子嗣也無, 身後竟連這紙錢也受用不到。
是日，盧家遭人彈劾：養流氓，放斡脫, 欺壓百姓, 數罪並犯罪證確鑿，被抄家流放。自此朝堂再無盧氏，豪強門第就此倒臺。
第二日, 秦嬰也去當值了，不能整日賴在家中陪著榮竹影。臨行前在家裏耳提面命提點春香, 要她護好榮氏，不許老夫人等磋磨了她去。
老夫人已經不願意見她了，自從那日被秦嬰氣到後, 她只是想起榮竹影這兩個字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幹脆眼不見為凈, 只和裴夫人只巴巴的等著聖旨。
聖旨果然來的快。
老夫人帶著各方女眷跪在院中，不敢有一絲懈怠，恭恭敬敬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 詔曰：今有奉天翊運特進驃騎將軍上護軍都督同知京都指揮使秦嬰，功標青史, 文武並重。又有裴氏之女，值及笄之年，柔明毓德，靜正垂儀，茲特以指婚二人，永結百年，責有司擇吉日完婚。欽此——”
老夫人面露喜色，眼神卻看向跪在地上的榮竹影，只見少女面色寧靜，無有一絲蹙眉撇嘴的不樂之意，似乎極為坦然的接受了秦嬰要娶妻的消息。
也許這樣是最好的法子了，老夫人心內嘆氣，裴氏出身高貴，秉性端淑；榮氏生的嬌美，打點內院，兩人日後互相制衡扶持，秦嬰才可內外無憂。
聖口玉言，想來秦嬰不能不聽，她終於放下心來了。
無人瞧見的地方，榮竹影攥緊了衣袖，不知為何，她聽見聖旨的一瞬間，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心內翻滾，說不出的郁悶結在心間，雖知道秦嬰會娶妻，也巴不得他早日娶妻，可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人反而別扭了起來。
榮竹影跪在地，茫然的看著膝下的青白石板，雪痕無蹤，恰似寵愛，來時沸沸揚揚無人不曉，一朝散去，也就是天威日光一照的事情。
無措和不安充溢著她的心。
裴弄影一來，她需敬主母；日後姬妾一個個往府裏擡，她要退而讓之，彼時他新歡在懷，她年老色衰，恩愛不在時，她還能這般安全的待在這裏嗎？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她真的能一次都不被算計到嗎？
榮竹影眼裏浮現憂色，裴夫人輕描淡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到底是自己贏了，只消裴弄影入住正房，她有的是手段叫秦嬰和榮氏離心，將那榮氏步步逼死。
誰叫她現在手裏掌著管家權呢。
倒是姜氏面露擔憂，她看得出來，裴夫人不是善茬。
老夫人接過旨，拜謝後，開口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將聖旨轉交給滿臉羞紅的裴小姐後，大家一起圍來上來，紛紛恭喜她：
“裴小姐日後就是咱們的大夫人了，新主子可得對咱們好些！”
裴弄影無助的看向老夫人：“姨母……”
老夫人笑：“哎，過些日子成婚了，該改叫娘親了。”她看一眼榮竹影，面色微暗：“回頭讓榮氏給你見禮，再叫她把賬本清點完後再交給你，年關事情多，讓她再忙兩日。”
聽出來老夫人話裏的偏心，裴弄影身邊丫鬟順著意思嘀咕：
“咱們小姐素來是個有福氣的，這不，某些人費盡心思往上爬也只是個妾，咱們小姐一出手就是禦賜的正妻，孰高孰低自有定數。”
下人們素來是踩高捧低的，看準了榮氏就落井下石。
姜氏連忙將呆在地上的榮氏拉起，安撫片刻，榮竹影白著臉，只一言不發，忽然往地下一栽，昏死了過去。
*
再醒來時，面對的是老夫人覆雜的眼神：
“榮氏，你可知自己已經有了？大夫剛說你已懷上三月，只是還未顯懷。”
當年那碗斷子絕孫湯，想來也未能讓她絕嗣。
榮竹影楞住，不敢置信的撫摸上自己的腹部，卻什麽都沒有感受到，也許是那孩子太小太微弱了，她除了每日昏睡疲倦外，什麽感覺都無。
她剛想開口，卻聽見老夫人笑：
“這段時間，你安心養胎便是，這可是國公爺的頭一胎，你一定要保下來。”說罷厲聲呵斥春香：“你們都機靈些，若有什麽閃失，拿你們命來陪！”
“是。”
老夫人一個甜棗給完，接下來就是一個棒喝：“說起來也巧，皇上剛剛給弄影和秦嬰賜婚，大夫就診出來你懷上了，想來你和弄影頗有緣分，這孩子出生了，也需喊她一聲娘，你們兩個共同撫養，才算妥當。”
榮竹影垂眸，心裏嗤笑，孩子還沒出身呢，就算計著要把她孩子抱給裴弄影養？以後孩子喊她娘，喊自己什麽？姨娘？
她覺得荒唐可笑！老夫人是有多忌憚她一個妾室？連孩子都不願意讓她去養。
裴弄影忐忑道：“妹妹安心養胎，這孩子我不會和你搶，咱們一起養著，可好？”
榮竹影嘆息，有些不願意看見她們，只淡淡道謝，罷了說一句：“妾身累了。”就疲倦的閉上眼，眼見她這般疲態，唯恐累壞了孩子，老夫人趕緊放下紅羅帳，命人伺候著她安眠了。
隱隱聽見許姨娘在外頭嘀咕：
“才懷上呢就擺這麽大個譜子，顯著她了！等生了下來，還不得上天，裴小姐啊，你可千萬得扼住她的七寸，把孩子把握在手裏，否則你就等著瞧吧……”
榮竹影不再理會，這一刻，她覺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和累。
沈沈睡去，似乎只有睡夢能讓她短暫的忘卻世俗的煩惱。
不知睡了多久，她好像身處火海中一般，地上全是火，灼燒著她的腳心，她被困在一座城中，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到這頭，直跑的昏天暗地口幹舌燥，卻絲毫無法阻撓火勢的蔓延。
有火……
“有火！”
她腹中一痛，電光火石間驚醒過來，還沒睜眼就被嗆的閉上了眼，死死捂住被窩中，濃煙彌漫了整個屋子，火舌幾乎撲到紅羅賬前，嘶嘶作響，劈裏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
火光裏，整個屋子的空氣都焦灼扭動了起來，眼前幾乎看不清，榮竹影幾乎是下意識喊了起來，喊了兩聲就被煙嗆的說不出話來，只是流著淚，拼命想往外跑，跑到門口卻發現門被人鎖上，她拼命的拍著門，卻無濟於事。
春香在外頭焦急的喊：“小夫人堅持住！馬上就打開了！”
該死的，偏偏這個時候，老夫人帶著裴夫人等出門去了！那幾個爺們也都不著家，竟沒有一個能做主指揮的人！柳嫻君，榮竹影房中中都燒起來了，大家東奔西跑，直忙成了一鍋粥。
嘭——
有人砸穿了窗戶，竄了進來，一陣風過，火舌撲到那人面上，恨不得將他吞噬殆盡。
榮竹影不敢置信的看著來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結結實實攙扶住，少年聲音溫柔：“鶯鶯，我來接你去享福了。”
榮竹影剛要掙紮，他一個手刀將她劈昏過去。
一具屍體被丟在床上，他半挾持的帶著榮竹影離開了秦府。
*
短短兩日，她好像受了九九八十一難。
榮竹影醒來時，人已不在國公府中，她打量自己，只見自己身上換了一身綾羅，驕奢更勝平日，單薄的輕紗幾欲遮不住身上風光，對鏡一看，眉描遠山，淡掃胭脂，已然梳妝打扮的妥當。她一時間不明白自己到了哪裏，正警惕的打量四周時，珠簾掀開被掀開，進來一人，卻是曾經最熟悉的少年。
張四。
他換了身打扮，是太監服，笑瞇瞇的端著茶湯回來，輕輕挨著她坐下了：
“你餓了吧，我餵你些湯。”
茶湯裏散發濃郁的藥香，少年低眉順眼，恍惚間一如當年。
可他們已經不覆從前了，這樣的張四讓榮竹影有些陌生，她問道：
“這是哪裏？你怎生又變成太監了？”
張四動作微頓，笑盈盈道：
“這是紫禁城內昭陽宮，如你所見，我現在是禦前伺候的太監，鶯鶯，曾經我自卑於是個閹人，可如今我才發現做太監的好。那些個臭男人只會叫你受苦受累，叫你被人欺負淩辱，我不一樣的，鶯鶯。”
他俯身，修長的睫毛眨呀眨好似蝴蝶扇動翅膀，明明是那般無害的漂亮樣貌，卻硬生生叫榮竹影看的不寒而栗：
“我從身到心，每一寸皮每一塊肉都是你的，都不會背叛你。”
榮竹影只覺得他有些不同了，訥訥開口道：“旁的先不提，多謝你救了我，只是為何你要把我帶到宮裏來？”
張四面色微凝，擱下碗，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摩挲，瞇著眼看她：
“你現在變得很奇怪，我以為你看見這些會很開心，難道你想一輩子做人小妾，低三下四的被人欺負嗎？”
不待榮竹影開口，少年修長的指尖堵住她的紅唇，他表情認真無比：
“曾經我們卑微忍辱，可換來了什麽？換來了他們有恃無恐的欺淩，人卑賤時喝口水都是錯的，得勢了殺人放火都是對的，想要我們在一起再不被人欺負，為今之計，唯有往上爬，爬到巔峰，把一切踩在腳下，鶯鶯。”
“我會叫你嫁給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生下天底下最尊貴的孩子，千秋萬代，四海八荒，整個南朝都跪在你膝下，而你什麽都不用做，鶯鶯，相信我。”
榮竹影聞言，呆滯了片刻。
他在說什麽？都是人話，她怎麽聽不懂呢？張四的表情太過認真，可他說的話卻那樣的張狂，榮竹影一時不明白是他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半晌她才消化完他的意思：
“你要我進宮當妃子？”
“妃子？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會把你捧成皇後，甚至太後……萬千榮寵，青史留名。”
榮竹影笑出聲了，她覺得有些荒誕和好笑，她做皇後？真的假的？連忙起身道：
“你休要再戲弄我，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當心隔墻有耳聽了過去，你要遭殃，今日多謝你救了我，我該回去了。”
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那把火怕就是張四親手放的，想把自己帶走罷了。
“我沒有戲弄你，你回不去了，榮竹影已經被燒死了。”
榮竹影蹙眉，猛回頭。
“現在你是洪貴妃的親妹妹，洪鶯。你命格極貴，天生鳳命，主紫薇中宮，為皇上倚重，昨日被冊封為嬪，入主昭陽宮。”
張四平靜的端起那碗湯：
“把它喝下午吧，那個賤人的賤種只會阻撓你的榮華富貴，把它打掉。”
“你瘋了！”
“難道你要留著它嗎？你不會想生下秦嬰的孩子吧？”張四瞇著眼看她。
榮竹影啞然。
張四嗤笑：“沒出息，和那麽多女人搶一根東西用，你也不嫌臟。皇上身子有病，他生不了，到時候我會安排十個八個健壯的美男子給你侍寢，任你挑選，所以只有你會生下孩子來，生女就是皇太女，生子就是皇太子！”
他眼眸裏有些水氣朦朧，忽然脆弱起來：“我只要待在你身邊就好，你能睡他們，卻不能愛他們，鶯鶯，你曾經喜歡我，還喜歡著我的，你不能變心！”
見他越說越過分，榮竹影氣的直哆嗦，她簡直不知道張四在幹什麽！當即一巴掌打翻了藥碗，轉頭就跑，意識到門被鎖上後，她喘著粗氣坐下，警惕的護住腹部，盯著他看。
藥碗碎了一地，張四跪在地上去撿，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衣裳，露出大腿來——白皙的腿上，竟好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大塊！
榮竹影瞳孔一縮，她看著便覺得疼，張四怎麽會受如此重的傷？
許是看出來她的疑惑，張四輕描淡寫：“我想和我爹娘斷絕關系，我娘說，生我時六斤三兩，要我還她，我就還了。”
“疼嗎？”
“疼，就是要疼才好，這次疼過了，以後做什麽都不疼了。”
張四起身，鮮血滴在他宮袍前翠生生的孔雀上，孔雀眉眼沾了血，愈發妖異，他挺挺的直起身，這是榮竹影第一次看見他仰首挺胸的模樣。“娘娘，咱家不再叫張四了，一二三四的四不好，改了名，是肆意妄為的肆。”他緩緩踱步走到榮竹影身邊，眉眼低垂，恭恭敬敬的跪在她腳下，擦幹她鞋上的塵灰：
“害過鶯鶯的人，咱家會把他們千刀萬剮，這世上的情愛都是假的，只有權力是真的，鶯鶯，我會把至高無上的權力給你。咱們兩個遺臭萬年，也要坐在龍椅上被後人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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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氏秘密發喪, 因她犯了重罪，連秦家墳塋都不得入，只草草葬在郊外, 榮竹影覺得悲涼，想她半世榮華，到頭來孤墳埋身, 夫妻情絕，子嗣也無, 身後竟連這紙錢也受用不到。
是日，盧家遭人彈劾：養流氓，放斡脫, 欺壓百姓, 數罪並犯罪證確鑿，被抄家流放。自此朝堂再無盧氏，豪強門第就此倒臺。
第二日, 秦嬰也去當值了，不能整日賴在家中陪著榮竹影。臨行前在家裏耳提面命提點春香, 要她護好榮氏，不許老夫人等磋磨了她去。
老夫人已經不願意見她了，自從那日被秦嬰氣到後, 她只是想起榮竹影這兩個字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幹脆眼不見為凈, 只和裴夫人只巴巴的等著聖旨。
聖旨果然來的快。
老夫人帶著各方女眷跪在院中，不敢有一絲懈怠，恭恭敬敬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 詔曰：今有奉天翊運特進驃騎將軍上護軍都督同知京都指揮使秦嬰，功標青史, 文武並重。又有裴氏之女，值及笄之年，柔明毓德，靜正垂儀，茲特以指婚二人，永結百年，責有司擇吉日完婚。欽此——”
老夫人面露喜色，眼神卻看向跪在地上的榮竹影，只見少女面色寧靜，無有一絲蹙眉撇嘴的不樂之意，似乎極為坦然的接受了秦嬰要娶妻的消息。
也許這樣是最好的法子了，老夫人心內嘆氣，裴氏出身高貴，秉性端淑；榮氏生的嬌美，打點內院，兩人日後互相制衡扶持，秦嬰才可內外無憂。
聖口玉言，想來秦嬰不能不聽，她終於放下心來了。
無人瞧見的地方，榮竹影攥緊了衣袖，不知為何，她聽見聖旨的一瞬間，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心內翻滾，說不出的郁悶結在心間，雖知道秦嬰會娶妻，也巴不得他早日娶妻，可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人反而別扭了起來。
榮竹影跪在地，茫然的看著膝下的青白石板，雪痕無蹤，恰似寵愛，來時沸沸揚揚無人不曉，一朝散去，也就是天威日光一照的事情。
無措和不安充溢著她的心。
裴弄影一來，她需敬主母；日後姬妾一個個往府裏擡，她要退而讓之，彼時他新歡在懷，她年老色衰，恩愛不在時，她還能這般安全的待在這裏嗎？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她真的能一次都不被算計到嗎？
榮竹影眼裏浮現憂色，裴夫人輕描淡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到底是自己贏了，只消裴弄影入住正房，她有的是手段叫秦嬰和榮氏離心，將那榮氏步步逼死。
誰叫她現在手裏掌著管家權呢。
倒是姜氏面露擔憂，她看得出來，裴夫人不是善茬。
老夫人接過旨，拜謝後，開口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將聖旨轉交給滿臉羞紅的裴小姐後，大家一起圍來上來，紛紛恭喜她：
“裴小姐日後就是咱們的大夫人了，新主子可得對咱們好些！”
裴弄影無助的看向老夫人：“姨母……”
老夫人笑：“哎，過些日子成婚了，該改叫娘親了。”她看一眼榮竹影，面色微暗：“回頭讓榮氏給你見禮，再叫她把賬本清點完後再交給你，年關事情多，讓她再忙兩日。”
聽出來老夫人話裏的偏心，裴弄影身邊丫鬟順著意思嘀咕：
“咱們小姐素來是個有福氣的，這不，某些人費盡心思往上爬也只是個妾，咱們小姐一出手就是禦賜的正妻，孰高孰低自有定數。”
下人們素來是踩高捧低的，看準了榮氏就落井下石。
姜氏連忙將呆在地上的榮氏拉起，安撫片刻，榮竹影白著臉，只一言不發，忽然往地下一栽，昏死了過去。
*
再醒來時，面對的是老夫人覆雜的眼神：
“榮氏，你可知自己已經有了？大夫剛說你已懷上三月，只是還未顯懷。”
當年那碗斷子絕孫湯，想來也未能讓她絕嗣。
榮竹影楞住，不敢置信的撫摸上自己的腹部，卻什麽都沒有感受到，也許是那孩子太小太微弱了，她除了每日昏睡疲倦外，什麽感覺都無。
她剛想開口，卻聽見老夫人笑：
“這段時間，你安心養胎便是，這可是國公爺的頭一胎，你一定要保下來。”說罷厲聲呵斥春香：“你們都機靈些，若有什麽閃失，拿你們命來陪！”
“是。”
老夫人一個甜棗給完，接下來就是一個棒喝：“說起來也巧，皇上剛剛給弄影和秦嬰賜婚，大夫就診出來你懷上了，想來你和弄影頗有緣分，這孩子出生了，也需喊她一聲娘，你們兩個共同撫養，才算妥當。”
榮竹影垂眸，心裏嗤笑，孩子還沒出身呢，就算計著要把她孩子抱給裴弄影養？以後孩子喊她娘，喊自己什麽？姨娘？
她覺得荒唐可笑！老夫人是有多忌憚她一個妾室？連孩子都不願意讓她去養。
裴弄影忐忑道：“妹妹安心養胎，這孩子我不會和你搶，咱們一起養著，可好？”
榮竹影嘆息，有些不願意看見她們，只淡淡道謝，罷了說一句：“妾身累了。”就疲倦的閉上眼，眼見她這般疲態，唯恐累壞了孩子，老夫人趕緊放下紅羅帳，命人伺候著她安眠了。
隱隱聽見許姨娘在外頭嘀咕：
“才懷上呢就擺這麽大個譜子，顯著她了！等生了下來，還不得上天，裴小姐啊，你可千萬得扼住她的七寸，把孩子把握在手裏，否則你就等著瞧吧……”
榮竹影不再理會，這一刻，她覺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和累。
沈沈睡去，似乎只有睡夢能讓她短暫的忘卻世俗的煩惱。
不知睡了多久，她好像身處火海中一般，地上全是火，灼燒著她的腳心，她被困在一座城中，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到這頭，直跑的昏天暗地口幹舌燥，卻絲毫無法阻撓火勢的蔓延。
有火……
“有火！”
她腹中一痛，電光火石間驚醒過來，還沒睜眼就被嗆的閉上了眼，死死捂住被窩中，濃煙彌漫了整個屋子，火舌幾乎撲到紅羅賬前，嘶嘶作響，劈裏啪啦的聲音此起彼伏。
火光裏，整個屋子的空氣都焦灼扭動了起來，眼前幾乎看不清，榮竹影幾乎是下意識喊了起來，喊了兩聲就被煙嗆的說不出話來，只是流著淚，拼命想往外跑，跑到門口卻發現門被人鎖上，她拼命的拍著門，卻無濟於事。
春香在外頭焦急的喊：“小夫人堅持住！馬上就打開了！”
該死的，偏偏這個時候，老夫人帶著裴夫人等出門去了！那幾個爺們也都不著家，竟沒有一個能做主指揮的人！柳嫻君，榮竹影房中中都燒起來了，大家東奔西跑，直忙成了一鍋粥。
嘭——
有人砸穿了窗戶，竄了進來，一陣風過，火舌撲到那人面上，恨不得將他吞噬殆盡。
榮竹影不敢置信的看著來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結結實實攙扶住，少年聲音溫柔：“鶯鶯，我來接你去享福了。”
榮竹影剛要掙紮，他一個手刀將她劈昏過去。
一具屍體被丟在床上，他半挾持的帶著榮竹影離開了秦府。
*
短短兩日，她好像受了九九八十一難。
榮竹影醒來時，人已不在國公府中，她打量自己，只見自己身上換了一身綾羅，驕奢更勝平日，單薄的輕紗幾欲遮不住身上風光，對鏡一看，眉描遠山，淡掃胭脂，已然梳妝打扮的妥當。她一時間不明白自己到了哪裏，正警惕的打量四周時，珠簾掀開被掀開，進來一人，卻是曾經最熟悉的少年。
張四。
他換了身打扮，是太監服，笑瞇瞇的端著茶湯回來，輕輕挨著她坐下了：
“你餓了吧，我餵你些湯。”
茶湯裏散發濃郁的藥香，少年低眉順眼，恍惚間一如當年。
可他們已經不覆從前了，這樣的張四讓榮竹影有些陌生，她問道：
“這是哪裏？你怎生又變成太監了？”
張四動作微頓，笑盈盈道：
“這是紫禁城內昭陽宮，如你所見，我現在是禦前伺候的太監，鶯鶯，曾經我自卑於是個閹人，可如今我才發現做太監的好。那些個臭男人只會叫你受苦受累，叫你被人欺負淩辱，我不一樣的，鶯鶯。”
他俯身，修長的睫毛眨呀眨好似蝴蝶扇動翅膀，明明是那般無害的漂亮樣貌，卻硬生生叫榮竹影看的不寒而栗：
“我從身到心，每一寸皮每一塊肉都是你的，都不會背叛你。”
榮竹影只覺得他有些不同了，訥訥開口道：“旁的先不提，多謝你救了我，只是為何你要把我帶到宮裏來？”
張四面色微凝，擱下碗，捏住她的下巴輕輕摩挲，瞇著眼看她：
“你現在變得很奇怪，我以為你看見這些會很開心，難道你想一輩子做人小妾，低三下四的被人欺負嗎？”
不待榮竹影開口，少年修長的指尖堵住她的紅唇，他表情認真無比：
“曾經我們卑微忍辱，可換來了什麽？換來了他們有恃無恐的欺淩，人卑賤時喝口水都是錯的，得勢了殺人放火都是對的，想要我們在一起再不被人欺負，為今之計，唯有往上爬，爬到巔峰，把一切踩在腳下，鶯鶯。”
“我會叫你嫁給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生下天底下最尊貴的孩子，千秋萬代，四海八荒，整個南朝都跪在你膝下，而你什麽都不用做，鶯鶯，相信我。”
榮竹影聞言，呆滯了片刻。
他在說什麽？都是人話，她怎麽聽不懂呢？張四的表情太過認真，可他說的話卻那樣的張狂，榮竹影一時不明白是他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半晌她才消化完他的意思：
“你要我進宮當妃子？”
“妃子？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會把你捧成皇後，甚至太後……萬千榮寵，青史留名。”
榮竹影笑出聲了，她覺得有些荒誕和好笑，她做皇後？真的假的？連忙起身道：
“你休要再戲弄我，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當心隔墻有耳聽了過去，你要遭殃，今日多謝你救了我，我該回去了。”
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那把火怕就是張四親手放的，想把自己帶走罷了。
“我沒有戲弄你，你回不去了，榮竹影已經被燒死了。”
榮竹影蹙眉，猛回頭。
“現在你是洪貴妃的親妹妹，洪鶯。你命格極貴，天生鳳命，主紫薇中宮，為皇上倚重，昨日被冊封為嬪，入主昭陽宮。”
張四平靜的端起那碗湯：
“把它喝下午吧，那個賤人的賤種只會阻撓你的榮華富貴，把它打掉。”
“你瘋了！”
“難道你要留著它嗎？你不會想生下秦嬰的孩子吧？”張四瞇著眼看她。
榮竹影啞然。
張四嗤笑：“沒出息，和那麽多女人搶一根東西用，你也不嫌臟。皇上身子有病，他生不了，到時候我會安排十個八個健壯的美男子給你侍寢，任你挑選，所以只有你會生下孩子來，生女就是皇太女，生子就是皇太子！”
他眼眸裏有些水氣朦朧，忽然脆弱起來：“我只要待在你身邊就好，你能睡他們，卻不能愛他們，鶯鶯，你曾經喜歡我，還喜歡著我的，你不能變心！”
見他越說越過分，榮竹影氣的直哆嗦，她簡直不知道張四在幹什麽！當即一巴掌打翻了藥碗，轉頭就跑，意識到門被鎖上後，她喘著粗氣坐下，警惕的護住腹部，盯著他看。
藥碗碎了一地，張四跪在地上去撿，鋒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衣裳，露出大腿來——白皙的腿上，竟好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大塊！
榮竹影瞳孔一縮，她看著便覺得疼，張四怎麽會受如此重的傷？
許是看出來她的疑惑，張四輕描淡寫：“我想和我爹娘斷絕關系，我娘說，生我時六斤三兩，要我還她，我就還了。”
“疼嗎？”
“疼，就是要疼才好，這次疼過了，以後做什麽都不疼了。”
張四起身，鮮血滴在他宮袍前翠生生的孔雀上，孔雀眉眼沾了血，愈發妖異，他挺挺的直起身，這是榮竹影第一次看見他仰首挺胸的模樣。“娘娘，咱家不再叫張四了，一二三四的四不好，改了名，是肆意妄為的肆。”他緩緩踱步走到榮竹影身邊，眉眼低垂，恭恭敬敬的跪在她腳下，擦幹她鞋上的塵灰：
“害過鶯鶯的人，咱家會把他們千刀萬剮，這世上的情愛都是假的，只有權力是真的，鶯鶯，我會把至高無上的權力給你。咱們兩個遺臭萬年，也要坐在龍椅上被後人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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