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瑾吃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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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瑾吃癟
秦嬰昨兒歇在書房, 沒他夜裏糾纏，榮竹影終於睡了個好覺，第二天醒來, 頭一等事便是去老夫人院裏請安。
大房女眷一起前往，她不在的這些日子，柳嫻君同阿眠關系倒親密了起來, 一路上柳嫻君拉著阿眠說話，卻不理會榮竹影, 擺明了要孤立她，嘴裏絮絮叨叨：
“某些人呀，如今可是把整個國公府得罪了個遍, 還敢大搖大擺回來, 真真是望鄉臺上打轉游—不知死的鬼。”
榮竹影不理會。
她急了，聲音愈大，還悄悄瞅她：“我倒要瞧瞧這外室回來了還能不能囂張似從前, 今兒請安可有好戲看咯。”
榮竹影猛擡頭，把她偷瞧自己逮個正著, 輕輕一笑：
“走了十步，姨娘偷瞧了我七眼，說了五句話, 話裏話外都是我，戲文裏道：‘偷眼將人溜, 恰是風流證候’，難不成姨娘喜歡奴婢嗎？”
柳嫻君本想嘲諷刺激她，卻被她一句話刺激到, 羞憤怒瞪她，榮竹語只含笑, 柳嫻君氣的笑不是哭也不是，咻的回頭，再也不看她：
“誰喜歡你了？少自作多情，狐媚子，真討厭！討厭死了！”
也不管阿眠，跺腳跑了。
榮竹影不以為意。
經歷了那麽多陰私惡意後，瞧見柳嫻君這樣一戳就破的紙老虎，還有些可愛。
*
許是冤家路窄，還沒到門口，又瞧見了秦瑾，柳嫻君和她對峙著，面色微微發青，顯然嘴皮子上沒討到好處。
秦瑾笑：
“姨娘整日打牌飲酒，瞧著又珠圓玉潤了些，這衣裳都撐大了呢，不知道還以為姨娘有了。”
柳嫻君氣開二度：“我胖不胖管你什麽事！吃我姐的糧食！”
秦瑾聳聳肩：
“自然和我無關，可我父親卻喜歡榮姨娘那等娉娉裊裊的，我為姨娘好，姨娘生氣了是幾個意思？我倒成了呂洞賓了。”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罵的可不謂不狠。
一句話把柳嫻君氣的跳腳，秦瑾輕笑著要離去，瞧見榮竹影緩步而來，腳步又停下了，兩人見面，她頭也不低，眼裏閃過得意的光。
春香斥道：“大小姐好生沒規矩，見了母親為何不行禮？”
秦瑾笑道：
“我也想做姨娘的孩子，承歡膝下。奈何我和姨娘緣薄，甫一認作母女，姨娘就遭了那麽大的難，險些喪命，我心裏實在難安。去求神問佛，和尚說是我福澤深厚，若是命薄的人收了我做女兒，會遭反噬。為了姨娘身體著想，這母女就算了吧，省的姨娘日後遭更多更大的難呀。”
春香面色一凝，她沒有想到秦瑾如今膽子愈發大，之前只是暗中損人，如今明晃晃罵榮竹影福薄命賤！
一個養女，說句不好聽的話便是寄人籬下的東西！全憑國公府給口飯吃才能活下來，不思感恩，還這般肆無忌憚，老夫人可真會教育！
她正要出聲呵斥，卻聽見榮竹影聲音溫和：
“這倒正合我意。”
秦瑾面色一僵：“是嗎？”
她本想激怒她，讓榮竹影當眾發火，待會請安的時候就可以拿著這事兒損她。沒想到榮竹影卻氣定神閑，不為所動。
榮竹影道：
“古人雲：‘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可見禍福二字乃是隨著人的善惡行為而增減的，縱然福薄，行善多了會延福益慧，縱然福厚，作惡多了也會招致災殃，豈有一成不變的道理？大小姐縱然福澤綿長，可言行輕浮乖張，好似滿倉的谷米，倉庫壁上卻漏了大洞，福報一點點的流逝走，拿什麽福澤綿長呢？若是我有女兒，不管它命格富貴還是貧賤，我只希望她知書達理有德行。所以說，我們註定無緣，因為大小姐實在並非我所想要的女兒啊。”
春香差點笑出聲來，榮姨娘自從那日中堂對決後，好似變了個人一般，一改往日頹喪模樣。
這話說的高明，一來辯駁了福澤之說，秦瑜也未必福澤深厚；二來更是暗罵秦瑾無德，她都不屑收為女兒！
柳嫻君聽了半天福啊女兒啊，雲裏霧裏不知道說什麽，可看見秦瑾青了又黑的臉，笑了。
不管怎麽樣，秦瑾吃癟她就喜歡！
秦瑾沒想到榮竹影此時不是好捏的軟柿子，眼看請安的時間又快到了，陰沈著臉，甩下一句狠話就跑了。
“姨娘倒是牙尖嘴利，就是不知道老夫人面前你還能不能逞能！”
柳嫻君早踢了幾塊鵝卵石在去路上，秦瑾沒提防，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柳嫻君哈哈大笑：“喲，榮姨娘說的果然是真的，作惡者招致災殃，瞧瞧，這不是現世報嗎！”
秦瑾沒料到今兒討了沒趣，到底是少女，面色通紅，氣的抹眼淚，一溜煙跑進了老夫人房裏。
不怕不怕，今兒還有老夫人替她撐腰。
*
秦瑾一告狀，老夫人自然疼愛孫女兒，聽見後不滿又起，當即命她坐下，宣女眷進來請安。
大房最先來，榮竹影禮數周全，跪在地上，卻遲遲不見老夫人喚她起來，擡頭望去，老夫人瞇著眼兒道：
“閨中婦人，已貞靜賢淑為綱，咱們那會子便是頭上頂裝滿水的大海碗跪兩個時辰，水都沒有一絲潑出來的，才跪多久就伸脖子擡頭？真真沒規矩！”
秦瑾笑：“自然，姨娘可別不服氣，覺得是老夫人整治您，我都能跪幾個時辰，姨娘難道比我尊貴，跪都跪不得？”
秦瑾心中解氣，恨不得把榮竹影踩在腳下。
“跪大海碗？這是什麽？”
屋裏話音未落，有少年跨了進來，來人衣冠鮮麗，瀟灑不羈，不是別人，是秦驍。
老夫人有些驚訝，他怎麽來了？
周嬤嬤笑道：“老夫人，今兒都十九啦。”
臘月十九，是官府封印的日子。
所謂封印，便是大小衙門把印信、關防用封條鎖起，停止辦公，不再用印；不僅僅是官府，梨園也要封臺，塾師解館，謂之“放年學”。各行各業的人們都紛紛回家，緊鑼密鼓的籌備過個好年了。
換言之，從今天起到過完年，三個爺都在家裏，不去官邸辦公。
老夫人笑：“倒是我老糊塗了！進來坐吧。”
秦驍行禮：“給母親請安。”
秦驍剛剛進來，二爺秦楝也跟著進來了，老夫人面色有些僵硬，爺們都來了，她當著兒子們的面，豈能繼續教訓小輩？□□竹影實在可惡，不叫她吃苦頭難解心頭恨，好在秦嬰沒有來。
她念頭剛一起，屋子微暗，門外一陣騷動，下人通稟：“國公爺來了！”
男人跨過門檻，高大的身軀巍然似山，長身直立，氣冠蒼松。
“你怎麽來了？”
“今兒第一日休假，帶著兩位弟弟來陪母親聊聊天，孝敬孝敬您。”秦嬰就是來給榮竹影撐腰的，伸手道：“起來吧。”
榮竹影起身，站到秦嬰身後。
老夫人頭一回覺得孝敬兩個字刺耳，冷煞煞一座戰神坐在旁邊，她難道要當面為難榮竹影？秦嬰自幼跟著爹，不在她身邊，對她孝敬歸孝敬，可感情卻淡漠。她上次拿孝道壓他就落敗了，心底也忌憚了幾分，秦嬰現在和她是表面母子，維持體面上的孝敬。
國公府表面的安寧不能撕破，她也只能附和。
秦驍卻笑道：“剛才老夫人說跪大海碗，還要榮姨娘向瑾兒學一學，什麽個東西？”
秦瑾面色一僵，嘴硬道：“不過是訓練女子定力忍耐的功課罷了。”
所謂跪大海碗，就是將海碗裝滿水放在頭頂，命人跪幾個時辰，不許水灑出來，這陰損招，多用在後宅裏折磨女人。
秦嬰卻轉過頭來：”你說得對，定力忍耐方面，榮姨娘差勁的很，要向你學學。”
秦瑾面色一喜。
“瑾兒，你回頭帶著榮氏去我書房，親自給她示範如何跪吧，既是示範，也不用多跪，跪一個時辰就是。”秦嬰拉過榮氏的手，輕輕一拍：“你要認真盯著她看，學著點。”
意思就是叫她監工，別讓秦瑾偷懶了。
榮竹影沒有想到秦嬰這樣蔫壞，心裏樂了：
“是。”
秦瑾面色煞白，她哪裏會跪跪大海碗？！都是嚇唬榮氏的！當即躲到老夫人身後，指望老夫人給自己出氣，心裏恨榮竹影，恨不得咬碎銀牙。
老夫人卻不給她出氣，只指了指阿眠，不鹹不淡陰陽兩句：
“好了，孩子還小，回頭吃過飯再讓她去跪豈不好？你苛責了女兒，我也得說說你！既然回來了，後院也該跑的勤些，這些都是你的眷屬，叫她們雨露均沾，為你開枝散葉才好，你每夜總巴巴的和一個人歇在一處，傳出來了，大家都在看笑話。”
自己已經同意秦嬰處罰秦瑾了，一命換一命，自己提的要求，秦嬰必須要聽從。
阿眠是她強塞給秦嬰的，老夫人自然幫扶她。
沒想到秦嬰聞言，面色一凝，咚一聲擱了茶盞，翠玉扳指不重不輕的敲了敲檀木香案。他擡眼，那黑白分明的虎目掃視過屋內，大家大氣都不敢喘，威壓給夠，才開口：
“本公每天晚上在哪兒，感情大家夥都曉得了？哪個好奴才敢擅自窺伺主子行蹤，母親，敢問這消息源頭從何而來？”
老夫人身邊周嬤嬤發覺不對，老夫人發難，卻沒想犯了忌諱，當即笑道：
“國公爺莫氣，什麽行蹤不行蹤的，國公府哪裏有那麽多忌諱規矩，就算有也是善意的，是老夫人關心您呀。”
“母親關心兒自然知道，只是為了防有些奴才利用這份關心，刺探主子行蹤，生出禍事來才不好，看來母親身邊的侍從要換一批才是了，來人！”秦嬰呵道：“將老夫人房裏丫鬟下人換了去，另選一批懂事老實的進來！”
老夫人楞住，反應過來人，屋子裏黑泱泱一片下人丫鬟都被拉走，她氣的攥緊拐杖，用力跺地，可哭喊聲音蓋過，無人在意。
把自己的下人換掉，換進來的可不就是秦嬰的人？這下好了，她以後做什麽都瞞不過秦嬰耳目！
見她面色不好，秦泗乖巧開口：“大哥也是為了您好，母親怎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不舒服的話我陪您回去歇息吧。”
他一向懂得附和大哥。
老夫人吃了啞巴虧，自然懂得忍耐，看向站在那裏一臉無辜的榮竹影，心裏氣，臉上還得笑，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這樣憋屈過。
生怕秦嬰又生事，便褪下了手中的檀木佛珠，遞給她：
“榮氏來了許久，還是第一次來給我請安，罷，權當見面禮給你。”說罷又囑咐一番，無非是叫她開枝散葉，勸國公爺雨露均沾等等。
盧氏也笑著給了紫荊花模樣的金鑲玉簪子，眸光幽深盯著她：
“紫荊花者，不獨紫艷含芳，亦有兄弟和睦之意，有道是同氣連枝共枯榮，我們地位上雖非妯娌，卻有妯娌之情，莫要傷了和氣，希望我們日後好好相處才是。”
說罷，親自將發簪簪到她發間。
盧氏深意，榮竹影當即明白，這是告誡她若是自己告發她，也會傷了秦氏兄弟感情，叫自己憋在心裏。
榮竹影心中不為所動，只是虛情假意的感謝一番。
姜氏有些羞赧，她給的是自己繡的絲帕，遠不如盧氏給的珍貴。
柳嫻君覷那花紋，有些發酸，怎麽每個人都繡的比自己好，心中暗損道：“這就是大戶人家的底蘊嗎？勞什子的繡花絹子也拿來送人。”
她給榮竹影見面禮，都給了一箱子頭面呢！
榮竹影不動聲色接過手帕，她見姜氏衣裳樸素，便知她過的亦不好。
想想也是，大房中有秦嬰這樣能賺錢的，二房裏有盧氏這樣中飽私囊的，富貴自然不必說。而唯獨四房，她書香門第本就沒什麽體己，入府又無實權，還要補貼花天酒地的秦泗，養一屋子美人，想想便知她的艱辛。
榮竹影有些不忍，接過手帕仔細打量，溫聲道：“夫人用心了，這竹子繡的圓體疏節，翠蔚可喜，奴婢甚是喜愛。”
姜氏面露羞赧，點點頭退到後面。
柳嫻君瞧著發酸，怎麽她拿著個手帕寶貝成那樣，自己當日送她那麽多見面禮她連個屁都不放？
真真氣死人。
這一場請安暗含交鋒，最終榮竹影全身而退。
秦瑾結結實實跪了大海碗，跪的兩眼發黑昏死過去；老夫人院裏大換人，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盧氏倒是僥幸，沒有被殃及；各自回院無話。
老夫人傳下令來：從今日起到大年三十為止，老夫人身體抱恙，各房早上無須到老夫人院裏請安，各自在院裏焚香磕頭便是。
榮竹影這個災星，她算是暫時不想看見她了。
消息傳出去，府裏炸開了鍋，原本以為榮姨娘回來要狠狠吃虧，沒想到反倒是老夫人和大小姐討了沒趣。
可見榮姨娘盛寵。
大家都懷了心思，去巴結討好。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那些個從老夫人院裏撤走的丫鬟下人，不願意去做外院雜役，削尖了頭往榮姨娘院子跑，求她收留當差。
春香無意間問起老夫人院裏情況，丫鬟們自然事無巨細，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連老夫人日常到喜好，甚至她私庫房中有什麽都吐露的清楚。
提到老夫人有一尊白玉觀音，喜愛的緊，平時鎖在私庫中不肯示人，據說是先帝賜下，珍貴異常。
榮竹影聞言有了主意，漫不經心將丫鬟們請走，命秦安喚兄長入府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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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昨兒歇在書房, 沒他夜裏糾纏，榮竹影終於睡了個好覺，第二天醒來, 頭一等事便是去老夫人院裏請安。
大房女眷一起前往，她不在的這些日子，柳嫻君同阿眠關系倒親密了起來, 一路上柳嫻君拉著阿眠說話，卻不理會榮竹影, 擺明了要孤立她，嘴裏絮絮叨叨：
“某些人呀，如今可是把整個國公府得罪了個遍, 還敢大搖大擺回來, 真真是望鄉臺上打轉游—不知死的鬼。”
榮竹影不理會。
她急了，聲音愈大，還悄悄瞅她：“我倒要瞧瞧這外室回來了還能不能囂張似從前, 今兒請安可有好戲看咯。”
榮竹影猛擡頭，把她偷瞧自己逮個正著, 輕輕一笑：
“走了十步，姨娘偷瞧了我七眼，說了五句話, 話裏話外都是我，戲文裏道：‘偷眼將人溜, 恰是風流證候’，難不成姨娘喜歡奴婢嗎？”
柳嫻君本想嘲諷刺激她，卻被她一句話刺激到, 羞憤怒瞪她，榮竹語只含笑, 柳嫻君氣的笑不是哭也不是，咻的回頭，再也不看她：
“誰喜歡你了？少自作多情，狐媚子，真討厭！討厭死了！”
也不管阿眠，跺腳跑了。
榮竹影不以為意。
經歷了那麽多陰私惡意後，瞧見柳嫻君這樣一戳就破的紙老虎，還有些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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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冤家路窄，還沒到門口，又瞧見了秦瑾，柳嫻君和她對峙著，面色微微發青，顯然嘴皮子上沒討到好處。
秦瑾笑：
“姨娘整日打牌飲酒，瞧著又珠圓玉潤了些，這衣裳都撐大了呢，不知道還以為姨娘有了。”
柳嫻君氣開二度：“我胖不胖管你什麽事！吃我姐的糧食！”
秦瑾聳聳肩：
“自然和我無關，可我父親卻喜歡榮姨娘那等娉娉裊裊的，我為姨娘好，姨娘生氣了是幾個意思？我倒成了呂洞賓了。”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罵的可不謂不狠。
一句話把柳嫻君氣的跳腳，秦瑾輕笑著要離去，瞧見榮竹影緩步而來，腳步又停下了，兩人見面，她頭也不低，眼裏閃過得意的光。
春香斥道：“大小姐好生沒規矩，見了母親為何不行禮？”
秦瑾笑道：
“我也想做姨娘的孩子，承歡膝下。奈何我和姨娘緣薄，甫一認作母女，姨娘就遭了那麽大的難，險些喪命，我心裏實在難安。去求神問佛，和尚說是我福澤深厚，若是命薄的人收了我做女兒，會遭反噬。為了姨娘身體著想，這母女就算了吧，省的姨娘日後遭更多更大的難呀。”
春香面色一凝，她沒有想到秦瑾如今膽子愈發大，之前只是暗中損人，如今明晃晃罵榮竹影福薄命賤！
一個養女，說句不好聽的話便是寄人籬下的東西！全憑國公府給口飯吃才能活下來，不思感恩，還這般肆無忌憚，老夫人可真會教育！
她正要出聲呵斥，卻聽見榮竹影聲音溫和：
“這倒正合我意。”
秦瑾面色一僵：“是嗎？”
她本想激怒她，讓榮竹影當眾發火，待會請安的時候就可以拿著這事兒損她。沒想到榮竹影卻氣定神閑，不為所動。
榮竹影道：
“古人雲：‘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可見禍福二字乃是隨著人的善惡行為而增減的，縱然福薄，行善多了會延福益慧，縱然福厚，作惡多了也會招致災殃，豈有一成不變的道理？大小姐縱然福澤綿長，可言行輕浮乖張，好似滿倉的谷米，倉庫壁上卻漏了大洞，福報一點點的流逝走，拿什麽福澤綿長呢？若是我有女兒，不管它命格富貴還是貧賤，我只希望她知書達理有德行。所以說，我們註定無緣，因為大小姐實在並非我所想要的女兒啊。”
春香差點笑出聲來，榮姨娘自從那日中堂對決後，好似變了個人一般，一改往日頹喪模樣。
這話說的高明，一來辯駁了福澤之說，秦瑜也未必福澤深厚；二來更是暗罵秦瑾無德，她都不屑收為女兒！
柳嫻君聽了半天福啊女兒啊，雲裏霧裏不知道說什麽，可看見秦瑾青了又黑的臉，笑了。
不管怎麽樣，秦瑾吃癟她就喜歡！
秦瑾沒想到榮竹影此時不是好捏的軟柿子，眼看請安的時間又快到了，陰沈著臉，甩下一句狠話就跑了。
“姨娘倒是牙尖嘴利，就是不知道老夫人面前你還能不能逞能！”
柳嫻君早踢了幾塊鵝卵石在去路上，秦瑾沒提防，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柳嫻君哈哈大笑：“喲，榮姨娘說的果然是真的，作惡者招致災殃，瞧瞧，這不是現世報嗎！”
秦瑾沒料到今兒討了沒趣，到底是少女，面色通紅，氣的抹眼淚，一溜煙跑進了老夫人房裏。
不怕不怕，今兒還有老夫人替她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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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瑾一告狀，老夫人自然疼愛孫女兒，聽見後不滿又起，當即命她坐下，宣女眷進來請安。
大房最先來，榮竹影禮數周全，跪在地上，卻遲遲不見老夫人喚她起來，擡頭望去，老夫人瞇著眼兒道：
“閨中婦人，已貞靜賢淑為綱，咱們那會子便是頭上頂裝滿水的大海碗跪兩個時辰，水都沒有一絲潑出來的，才跪多久就伸脖子擡頭？真真沒規矩！”
秦瑾笑：“自然，姨娘可別不服氣，覺得是老夫人整治您，我都能跪幾個時辰，姨娘難道比我尊貴，跪都跪不得？”
秦瑾心中解氣，恨不得把榮竹影踩在腳下。
“跪大海碗？這是什麽？”
屋裏話音未落，有少年跨了進來，來人衣冠鮮麗，瀟灑不羈，不是別人，是秦驍。
老夫人有些驚訝，他怎麽來了？
周嬤嬤笑道：“老夫人，今兒都十九啦。”
臘月十九，是官府封印的日子。
所謂封印，便是大小衙門把印信、關防用封條鎖起，停止辦公，不再用印；不僅僅是官府，梨園也要封臺，塾師解館，謂之“放年學”。各行各業的人們都紛紛回家，緊鑼密鼓的籌備過個好年了。
換言之，從今天起到過完年，三個爺都在家裏，不去官邸辦公。
老夫人笑：“倒是我老糊塗了！進來坐吧。”
秦驍行禮：“給母親請安。”
秦驍剛剛進來，二爺秦楝也跟著進來了，老夫人面色有些僵硬，爺們都來了，她當著兒子們的面，豈能繼續教訓小輩？□□竹影實在可惡，不叫她吃苦頭難解心頭恨，好在秦嬰沒有來。
她念頭剛一起，屋子微暗，門外一陣騷動，下人通稟：“國公爺來了！”
男人跨過門檻，高大的身軀巍然似山，長身直立，氣冠蒼松。
“你怎麽來了？”
“今兒第一日休假，帶著兩位弟弟來陪母親聊聊天，孝敬孝敬您。”秦嬰就是來給榮竹影撐腰的，伸手道：“起來吧。”
榮竹影起身，站到秦嬰身後。
老夫人頭一回覺得孝敬兩個字刺耳，冷煞煞一座戰神坐在旁邊，她難道要當面為難榮竹影？秦嬰自幼跟著爹，不在她身邊，對她孝敬歸孝敬，可感情卻淡漠。她上次拿孝道壓他就落敗了，心底也忌憚了幾分，秦嬰現在和她是表面母子，維持體面上的孝敬。
國公府表面的安寧不能撕破，她也只能附和。
秦驍卻笑道：“剛才老夫人說跪大海碗，還要榮姨娘向瑾兒學一學，什麽個東西？”
秦瑾面色一僵，嘴硬道：“不過是訓練女子定力忍耐的功課罷了。”
所謂跪大海碗，就是將海碗裝滿水放在頭頂，命人跪幾個時辰，不許水灑出來，這陰損招，多用在後宅裏折磨女人。
秦嬰卻轉過頭來：”你說得對，定力忍耐方面，榮姨娘差勁的很，要向你學學。”
秦瑾面色一喜。
“瑾兒，你回頭帶著榮氏去我書房，親自給她示範如何跪吧，既是示範，也不用多跪，跪一個時辰就是。”秦嬰拉過榮氏的手，輕輕一拍：“你要認真盯著她看，學著點。”
意思就是叫她監工，別讓秦瑾偷懶了。
榮竹影沒有想到秦嬰這樣蔫壞，心裏樂了：
“是。”
秦瑾面色煞白，她哪裏會跪跪大海碗？！都是嚇唬榮氏的！當即躲到老夫人身後，指望老夫人給自己出氣，心裏恨榮竹影，恨不得咬碎銀牙。
老夫人卻不給她出氣，只指了指阿眠，不鹹不淡陰陽兩句：
“好了，孩子還小，回頭吃過飯再讓她去跪豈不好？你苛責了女兒，我也得說說你！既然回來了，後院也該跑的勤些，這些都是你的眷屬，叫她們雨露均沾，為你開枝散葉才好，你每夜總巴巴的和一個人歇在一處，傳出來了，大家都在看笑話。”
自己已經同意秦嬰處罰秦瑾了，一命換一命，自己提的要求，秦嬰必須要聽從。
阿眠是她強塞給秦嬰的，老夫人自然幫扶她。
沒想到秦嬰聞言，面色一凝，咚一聲擱了茶盞，翠玉扳指不重不輕的敲了敲檀木香案。他擡眼，那黑白分明的虎目掃視過屋內，大家大氣都不敢喘，威壓給夠，才開口：
“本公每天晚上在哪兒，感情大家夥都曉得了？哪個好奴才敢擅自窺伺主子行蹤，母親，敢問這消息源頭從何而來？”
老夫人身邊周嬤嬤發覺不對，老夫人發難，卻沒想犯了忌諱，當即笑道：
“國公爺莫氣，什麽行蹤不行蹤的，國公府哪裏有那麽多忌諱規矩，就算有也是善意的，是老夫人關心您呀。”
“母親關心兒自然知道，只是為了防有些奴才利用這份關心，刺探主子行蹤，生出禍事來才不好，看來母親身邊的侍從要換一批才是了，來人！”秦嬰呵道：“將老夫人房裏丫鬟下人換了去，另選一批懂事老實的進來！”
老夫人楞住，反應過來人，屋子裏黑泱泱一片下人丫鬟都被拉走，她氣的攥緊拐杖，用力跺地，可哭喊聲音蓋過，無人在意。
把自己的下人換掉，換進來的可不就是秦嬰的人？這下好了，她以後做什麽都瞞不過秦嬰耳目！
見她面色不好，秦泗乖巧開口：“大哥也是為了您好，母親怎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不舒服的話我陪您回去歇息吧。”
他一向懂得附和大哥。
老夫人吃了啞巴虧，自然懂得忍耐，看向站在那裏一臉無辜的榮竹影，心裏氣，臉上還得笑，這麽多年從來沒有這樣憋屈過。
生怕秦嬰又生事，便褪下了手中的檀木佛珠，遞給她：
“榮氏來了許久，還是第一次來給我請安，罷，權當見面禮給你。”說罷又囑咐一番，無非是叫她開枝散葉，勸國公爺雨露均沾等等。
盧氏也笑著給了紫荊花模樣的金鑲玉簪子，眸光幽深盯著她：
“紫荊花者，不獨紫艷含芳，亦有兄弟和睦之意，有道是同氣連枝共枯榮，我們地位上雖非妯娌，卻有妯娌之情，莫要傷了和氣，希望我們日後好好相處才是。”
說罷，親自將發簪簪到她發間。
盧氏深意，榮竹影當即明白，這是告誡她若是自己告發她，也會傷了秦氏兄弟感情，叫自己憋在心裏。
榮竹影心中不為所動，只是虛情假意的感謝一番。
姜氏有些羞赧，她給的是自己繡的絲帕，遠不如盧氏給的珍貴。
柳嫻君覷那花紋，有些發酸，怎麽每個人都繡的比自己好，心中暗損道：“這就是大戶人家的底蘊嗎？勞什子的繡花絹子也拿來送人。”
她給榮竹影見面禮，都給了一箱子頭面呢！
榮竹影不動聲色接過手帕，她見姜氏衣裳樸素，便知她過的亦不好。
想想也是，大房中有秦嬰這樣能賺錢的，二房裏有盧氏這樣中飽私囊的，富貴自然不必說。而唯獨四房，她書香門第本就沒什麽體己，入府又無實權，還要補貼花天酒地的秦泗，養一屋子美人，想想便知她的艱辛。
榮竹影有些不忍，接過手帕仔細打量，溫聲道：“夫人用心了，這竹子繡的圓體疏節，翠蔚可喜，奴婢甚是喜愛。”
姜氏面露羞赧，點點頭退到後面。
柳嫻君瞧著發酸，怎麽她拿著個手帕寶貝成那樣，自己當日送她那麽多見面禮她連個屁都不放？
真真氣死人。
這一場請安暗含交鋒，最終榮竹影全身而退。
秦瑾結結實實跪了大海碗，跪的兩眼發黑昏死過去；老夫人院裏大換人，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盧氏倒是僥幸，沒有被殃及；各自回院無話。
老夫人傳下令來：從今日起到大年三十為止，老夫人身體抱恙，各房早上無須到老夫人院裏請安，各自在院裏焚香磕頭便是。
榮竹影這個災星，她算是暫時不想看見她了。
消息傳出去，府裏炸開了鍋，原本以為榮姨娘回來要狠狠吃虧，沒想到反倒是老夫人和大小姐討了沒趣。
可見榮姨娘盛寵。
大家都懷了心思，去巴結討好。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那些個從老夫人院裏撤走的丫鬟下人，不願意去做外院雜役，削尖了頭往榮姨娘院子跑，求她收留當差。
春香無意間問起老夫人院裏情況，丫鬟們自然事無巨細，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連老夫人日常到喜好，甚至她私庫房中有什麽都吐露的清楚。
提到老夫人有一尊白玉觀音，喜愛的緊，平時鎖在私庫中不肯示人，據說是先帝賜下，珍貴異常。
榮竹影聞言有了主意，漫不經心將丫鬟們請走，命秦安喚兄長入府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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