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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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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猶憐

盧氏帶著榮竹影到了抱廈內,撿了個玫瑰椅子隨意坐下,腳尖交叉,點在雙層兒方桌的下層上,開門見山道:

“我直說罷,如今國公爺吩咐我主治喪,事務繁多,有幾樁要緊的事需個利落人去辦,你是大夫人房裏的,名聲在外,我想拜托拜托你。”

說罷,將那話又覆述了一遍,問到:“你可能記得幾樁什麽事?”

榮竹影低眉,很快便反應過來:

“奴婢記得大抵是這幾件。布置靈堂;城隍廟裏掛挑錢;去請陰陽先生來批書;上大報恩寺供養三寶,另尋知客僧請高僧回府念經;準備齋飯和海青。”

王氏素日也喜歡把一堆事一股腦交給她去辦,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吩咐。

盧氏點點頭,終於松口氣,笑道:

“總算有個用著舒坦的丫頭了,快去辦吧。你若是辦的好了。回頭去我那裏做個大丫頭。”

榮竹影心裏惶恐,好不容易能出去了,她怎麽肯再回去?遂趕緊磕頭,老老實實將自己想趁著機會贖身出去的事情說了。

盧氏倒是怪了:“你贖身出去了也是平民,哪裏做有府裏的丫鬟來的威風大?”

榮竹影道:“奶奶擡愛,奴婢感激不盡。大奶奶和奴婢主仆一場,奴婢也想盡心,所以您吩咐的事奴婢自會認真去辦。只是奴婢思家心切,還希望能出府去,還請二奶奶放奴婢出去,奴婢感激不盡。”

她隨口扯了個謊,不能說張四,便只能扯家人,可她父母雙亡,和兄長又因為饑荒分散了,哪裏還有家呢?

盧氏不知底細,信以為真點點頭,道:“也好,人各有志,你想出去我豈能不放你,去吧,辦完這事情我便放你出去。”

盧氏雖然有些可惜,可她也不差這個丫鬟,榮竹影這才松口氣,領了牌子,拿了銀兩並條子離開了國公府。

*

為了辦這幾樣事情,她一路奔波,直到黃昏,她才回到國公府。

老遠便瞧見了張四,他蹲在角落裏坐著,心不在焉,似乎在等著什麽,瞧見榮竹影出來了,他似乎感應到,擡眼看見倩影,眼睛一亮,猛的站起來。

也許是用力過猛,他險些摔倒。有些羞赧的撓撓頭,白皙臉上滿是紅暈。

榮竹影噗嗤一聲笑出來,兩個人悄悄走到僻靜處,張四的眼亮晶晶,道:

“你可贖身出來了?我適才去租了個屋子,打掃幹凈了,又買了些被褥碗筷,走吧,我帶你過去先住下。”

榮竹影嘆口氣:“本來可以走的,只是府裏人手不夠,二奶奶來主持喪事,臨時逮到我囑咐了一堆事,我心想,大奶奶待我恩情深重,幫著將她妥善送走,我心裏也好受些。便忙乎了一天,這才剛回來呢。”

張四笑:“你說得對,凡事講究個有始有終,大奶奶知道你為她奔忙,泉下有知也會保佑你的,那我繼續等你。”

榮竹影點點頭,便進去了。

張四扯住她的衣角,榮竹影疑惑回頭,張四從懷裏取出個油紙包,遞給她,小聲道:“八芳齋的蓮花酥,你之前一直說想吃,我剛剛去買了。”

八芳齋的糕點,素以精美酥香聞名,價格也是一檔一的貴,只有大戶人家能吃得起,之前王氏用過一回,嫌味道膩,賞給榮竹影,榮竹影吃完只覺得異常美味。

後來和張四聊天的時候,她偶然提起一回,說這東西好吃,說過便忘記了,沒想到張四記的如此清楚。

榮竹影揉揉酸澀的眼角,只感覺一天的疲勞煙消雲散,她漾開一抹笑來:“這東西貴的很,就兩口,不值當花那麽多錢買。”

“你喜歡,我便覺得值。”

榮竹影面色一紅,進去了,臨了在門口,回眸道:“你等我一會,我馬上就能出來了。”

“我等你。”他說。

張四定定的站在屋檐下,看著昏黃的夕陽,已是黃昏深處,很快夕陽便沒了下去,夜幕四合。

他打了個寒顫,裹緊破舊的薄襖,繼續等待。

*

榮竹影回去,找到了盧氏交了出府的牌子。盧氏和陰陽先生商量完了回來,看見靈堂法壇具已經搭好,僧眾在靈棚內敲磬誦經,一切都井井有條,她大喜,笑著拍拍她的手,道:

“好孩子,果然是個伶俐聰明的丫頭,把我屋裏的都比下去了,說真的,不考慮來我房裏嗎?做個管家丫頭,豈不比你回老家風光?”

榮竹影再三推辭了。

盧氏無奈,也只能放她走,忽然有人來報,說大爺來了。她趕緊起身,臨走笑道:

“那我也不強留你啦,靈堂那裏放了香爐,你和大奶奶道個別,便離開吧,好孩子。”

她從頭上拔下跟銀絲鎏金的小簪,遞給了她,作為幫忙的賞賜,也是餞別禮物。

榮竹影拿了簪子,千恩萬謝離開了。她打算和王氏做個道別,遂朝著靈堂方向走去,看著王氏的棺槨,沈默片刻,拈了香供在香爐中奉好,鄭重的磕了三個頭。

想起來往日主仆一場的恩情,不由得淚流滿面,哽咽出聲。

*

秦嬰去見了京中舊友,被勸了許多酒,有些醉醺醺的回府來,聽秦安說靈堂已經準備好了,陰陽先生來問了王氏生辰八字並批將下來,寫了殃榜,明日便可出城發喪。

秦嬰拿起殃榜來看,夜風一吹,醉意消退幾分。

王氏,死了。

他和王氏的婚姻,本是上一輩指腹為婚定下的結果。兩個人盲婚盲嫁,起初就沒什麽感情,更何況秦家後來因為政見不合,和王家產生罅隙,漸漸反目,甚至連秦嬰父親的死都和王家脫不開關系。

秦嬰厭惡王家至極,連帶著王氏也不喜歡。新婚夜連洞房都沒有入過,一個人去書房睡去。

第二日,便請纓出關。

他知王氏無辜,可王家並不無辜,為了除掉自己,各種陰謀算計都用上,甚至不惜通敵叛國,給敵軍遞消息,也要弄死自己。秦嬰再公正分明,也難免遷怒於王氏。

如今王家已除,秦嬰心中仇恨消解,對於王氏的死,也有些悵然,到底是轉了腳步,朝著王氏院裏去了,打算看她最後一眼。

*

盧氏老遠瞧見秦嬰,便帶著丫鬟迎上來,笑道:“好大的酒氣,公爺今兒可是喝的不少,我喚柳姨娘來,給您煮個醒酒湯罷。”

秦嬰擺擺手,啞著嗓子道:“不必,我看一眼便回去。”

他掀開珍珠簾,進了院來,一陣暖風吹拂,他覺得有些燥熱,微一擺手,秦安瞧見,趕緊替他除了鴉青織錦的鶴氅,撣去一身寒氣,露出玄色鑲金邊的曳撒來,圓領窄袖,越發襯的他高挑挺拔,姿容俊偉,貴氣非常。

穿過花廳,步過影壁,過了二道門,便是靈堂所在之處。

按理說,出殯前一日是需要人伴宿的,伴宿便徹夜守在靈堂裏的意思,一般要兒女來守,秦嬰走到門口望了一眼靈堂裏面,只有個丫鬟模樣的人跪在蒲團前,不見自己的兒女,他蹙眉道:“瑜兒瑾兒人呢?”

王氏是他們名義上的母親,好歹來看一眼。

盧氏趕緊解釋道:“他們本來要守的,奈何陰陽先生披了嫂嫂的八字,說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龍、虎、雞、蛇四人伴宿,正應了瑜兒瑾兒的生辰,所以他們避諱,並不來伴宿。”

她心裏腹誹,那兩個混世魔王就算來了,也不會老老實實守夜,他們從小在老夫人身邊長大,哪裏和王氏有什麽親情?

秦嬰不置可否。

他素來不信這些虛的生辰八字,只相信事實,兩個人不來,他便知他們有些寡情,心中不喜,卻也不好在這裏追究。

正欲離開,靈堂裏那丫鬟忽然起身。

秦嬰餘光瞥見,忽然滯住。

正是那日竹林間回眸一笑的少女。因為磕頭過猛,她鬢邊發絲微亂起來,撩撥著她瓷白面頰,少女咬著唇,壓抑住自己的哭聲,珠淚卻忍不住的滴落下來。

他腦海一空,唯餘四個字——

我見尤憐。

盧氏見秦嬰並不搭話,正納罕呢,定睛望去,卻見秦嬰站在屋檐不言語,垂手而立,漆黑眼眸直直鎖在少女身上。

許是飲了酒,他不再內斂眼神,視線如鷹隼般銳利難當,那些個幽深暗晦意欲占有的情緒被人瞧的清楚,暴露無遺。

盧氏是成親過的人,她再明白不過這眼神是什麽意思。

秦嬰瞧上這個丫鬟了。

這倒是稀罕,她眼珠一轉,嘴角微勾,打算湊成這好事。借著這個機會討好大爺,大爺記住自己,自己以後也能謀好處。

盧氏心裏打定主意。

那少女並未瞧見他們,只是從靈堂側面離開了,她瞧見少女側顏,又楞住了。

這不是那丫頭竹影嗎?

她似乎鐵了心要出去,自己也答應了放她出去,這倒不好辦了……

當斷則斷,盧氏心裏幾乎是一瞬間做出了決定,笑話,一個是位高權重的大爺,一個是卑賤的小丫鬟,她要幫著哪邊無需多言。

至於竹影願不願意,她根本都不用想,能得老爺垂青,乃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府裏的丫頭擠破頭都搶不來的大造化,讓她得了,她怎麽會拒絕呢,若是事成,指不定還要謝天謝地呢。

可秦嬰的性子素來就不是個重欲的,從來沒看他對府裏誰上心過,盧氏怕自己貿然行事,弄巧成拙,於是試探道:

“說起來,這滿府裏的丫頭就數這個丫頭伶俐能幹,我還不舍得她被發賣呢,老夫人生氣害得那丫頭被牽連,她本來是個無辜的,若是發賣到青樓這些腌臜地,才叫造孽呢!小丫鬟怪可憐見的,不如爺發個慈悲,將她留下來可好?”

秦嬰收回目光,摸了摸手上扳指,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盧氏心裏一喜,知道秦嬰給了態度,事成了一半。

他轉身離開,忽想起來什麽,問起來:“叫什麽名字?”

“本姓榮,在府裏叫竹影。”

秦嬰忽蹙了眉。

他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奈何酒醉頭腦發昏,並不能清楚的想起來,只當是自己和她有緣,便不再停留,徑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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