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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150.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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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150.憶往昔

虞淺數著步子,低頭專心看著路,鞋底踩過危樓裏面灰塵撲撲的地面,偶爾還要小心避開斜突穿刺,四處翹起的鋼筋,走得很艱難。

走上三樓時,他回頭看了眼兩邊欄桿都已經歪曲坍圮的樓梯,光是看著那三層的高度都覺得眼暈,提了口氣,才回過頭,朝著不知危險、始終站在樓層邊緣的虞深走去。

“哥。”虞淺叫了一聲,在他身後停下步子。

虞深沒回頭,目光落在樓下。顏航周五的課是早上八點,下了課也才十點,雖然是虞淺兄弟兩個專程為了感謝他準備的這頓午飯,但是出於禮貌,他也不能擎等到飯點再提溜一張嘴去,所以早早便從臺東大學出來,回九堡鋪。

輕車熟路走到虞淺家門口,見到那扇恥辱門,虞深正在屋外的晾衣繩邊上晾衣服,一眼就看見他:“小顏,來這麽早。”

“嗯,沒什麽事就過來了。”顏航插著兜,寒暄幾句:“晾衣服?”

“嗯,天氣預報說一會兒又要下雨,趁著現在還沒下,先控一控水。”虞深說。

顏航擡起頭看了眼九堡鋪上空的天,雲層碎裂斑駁,太陽費勁吧啦才能從這些粥一樣混沌的雲間撕出一條縫隙,投下可憐巴巴一點天光。

有經驗的臺東人都知道,這樣的雲,這樣的天,不出兩個小時又會是一場暴雨。

“是要下雨。”顏航收回視線,才想起來他沒帶傘,不過也無所謂,大不了借虞淺的,反正有借有還,他們倆總是見面。

“阿淺在裏面收拾食材做飯呢。”虞深下巴朝裏面揚了揚,“哦對了,今兒裏頭還有個你沒見過的新人,正好路過來蹭頓飯,不介意吧?”

顏航看他一眼,心說這是你的家,你的局兒,他再不願意好意思說麽。

“當然。”顏航點了點頭,走進巷子裏。

一進去,透過恥辱門,他先看到的是站在水池邊上洗菜的虞淺,虞淺正紮著馬尾辮,腰上系條圍裙,用菜刀順手給茄子削皮,速度快出殘影。

“我早就說你這刀工把我殺了三天我都反應不過來。”顏航走過去。

“嚇我一跳。”虞淺抖了一下,菜刀哐當掉水池裏,跟只受了驚嚇的鵪鶉似的回頭看他,“你什麽時候來的?”

顏航皺眉:“我剛才跟你哥在外面說了好幾句話,你沒聽見嗎?”

“哦。”虞淺眨眨眼,魂兒好像還在外面飄,“溜號了,沒註意。”

“嘿,用菜刀呢。”顏航盯著他的手,“註意力集中。”

“沒事。”虞淺說,“我用刀太多年了,溜著號呢也能把你殺了三天都反應不過來。”

顏航白他一眼,正不知道幹什麽,一回頭,才發現虞淺那屋的鐵門敞開著,裏頭還坐了兩個人正聊天,一個他認識,鐘大麗,另一個他從來沒見過。

是一個長相...很奇異的人。

顏航不太習慣評價別人的顏值長相,胖的瘦的美得醜的都是老天爺給的,沒必要拿出來說嘴,只是面前這人實在是長得太有記憶點,一張窄窄瘦瘦的臉,兩邊太陽穴之間的距離還沒鞋底子寬。

把這人的證件照打印出來貼詞典上,就是對“獐頭鼠腦”這個詞最好的解釋。

他正搭著一條腿抽煙,抽煙的嘴唇向上翹起,露出一對兒怎麽也遮不住的、參差不齊的豁牙。

那人也正好轉過臉來看向顏航,跟虞深一樣,他的目光掃過他的臉,最後長久停留在顏航因為疑惑和驚訝而皺起的眉心。

“你好。”顏航出於禮貌,先打了招呼。

“嘖,你是那個顏是吧。”豁牙嘬一口煙,唯一剩下的幾個牙也黃的要命,“是挺帥啊,就是跟老子年輕時候比還是差一點。”

鐘大麗在旁邊瞪了他一眼,眼睛裏的厭惡幾乎不加掩藏,鐘大麗立刻開啟第一次見到顏航時候的輸出模式,兩腿一盤,呸一口就罵:“丫的沒鏡子還沒尿麽,那尖嘴猴腮的樣兒就跟娘胎裏被耗子啃了似的,還在這吹牛逼,這小孩兒的臉就是拿個石板子拍癟了,再擡起頭也比你這大豁牙好看,媽的死一邊去。”

“嘿你個死老婆子。”豁牙顯然也忍不了鐘大麗,被這麽罵一頓,嘴上雖然還帶著點笑,眼睛卻閃過一絲冷毒,“說話跟放屁似的怎麽這麽難聽啊,鉆男人褲襠...”

咚。

“顏航陪著你來的?”他問。

顏航燒得頭昏腦漲,腦袋反應遲鈍,但也不耽誤他在心裏面腹誹宋繪智,他心想他二哥這麽個備戰考研的大忙人,怎麽可能花出他偉大的時間來照顧他這麽個屁大點的小事。

不過他也不知道了,李燕給他穿上幹爽T恤後,他實在是支撐不住,身子向後一倒,閉上眼睛,直接失去意識。

他也不想知道什麽,都他媽的,什麽也不想管了。

好吵,好累,只想睡覺。虞淺緊趕慢趕,一路快走去小賣部拿了醬油,回來時步子急,踩了水坑,褲腿都濕了也沒在意。

九堡鋪的暴雨說來就來,街上又開始積水,匯成一條小溪,從道路兩側涓涓向低處奔走。

只可惜雨勢再大,也沒能掩蓋屋內桌椅翻倒在地拖出的一道道刺耳長音,碗盤具碎,驚呼爭吵蓋過狂風驟雨,虞淺原本歡快的步子頓了頓,反應過來後幹脆甩開傘,冒著大雨奔跑回屋。

屋內,一地狼藉。

桌子不知被誰撞開,此時已經掀翻一旁,湯水四散,鐘大麗嚇得縮在床上一動不敢動,而豁牙,早早跑到門邊就想開溜,見到虞淺回來,連忙伸手把他推到前頭,生怕戰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虞淺只看見剛才還靦腆羞澀,約他要去看電影的少年此刻如一頭暴怒的雄獅,將他哥虞深懟壓在床下的地板上,雙手死死攥緊他的脖子,那雙肌肉流暢的小臂此時肌肉膨脹,青筋猙獰,似已經打定主意要生生把面前人的脖子生生擰斷。

顏航完全沒有理會從外頭回來的虞淺,此時此刻,他只覺得眼前一片鮮紅,他第一次知道仇恨蒙眼是什麽樣的感覺,在發覺虞深就是六年前害死老顏的真兇那一刻,他的理智被一把火燒幹凈,此時的他不再是全家能依靠的主心骨,不再是那個穩重成熟得不像是十九歲的少年。

他只想報仇。

睡覺,睡一覺,一覺睡到死最好。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一股力量從身後將他攔腰抱住,顏航揮了一拳,打空了,身後的人已經用了他掙脫不開的力氣,將他和虞深漸漸拉開。

這樣的阻攔和勸解讓顏航氣得想要發瘋,火氣暴漲,他不能容許有人阻攔他去報仇,他不能容許他憋屈隱忍這六年到現在,還要被再次勸說放下。

“松開。”他兩手擰著腰上的手臂,試圖掙脫束縛,再次沖上去,“我要殺了他,你松開,你他媽的松開啊!”

“顏航!”虞淺咬著牙死命攔著他,不停叫他的名字:“顏航,顏航!”

鐘大麗的嘴皮一開一合,豁牙也在喊著不知道什麽,顏航全都聽不見,他只能聽見虞淺一聲一聲叫他的名字,叫這個老顏給他取的名字,每一聲,都像一把尖刀,從心口狠狠紮入,血液橫流。

顏航嘗試著掙紮,不知道多少次,他一雙滿是仇恨的雙眸死死盯著倒在地上鼻青臉腫,爬都爬不起來的虞深,只剩下不斷重覆一句話:“我要殺了你,把我爹還給我。”

虞淺始終不曾松開手臂,從背後兩手抱著顏航的胸膛,直到他自己掙紮累了,滿身滿心都被疲倦席卷而過,漸漸在他臂彎之間卸下力氣,最後腳步不穩,只有靠在虞淺懷裏才踉蹌著站穩。

虞淺的手按在顏航的心口,那裏正極速跳動,熱血滾燙。

顏航呼吸急促,他覺得自己也即將缺氧而死,無論怎麽樣大口呼吸,胸口都像狠狠堵著一道下不去的坎兒,每一次胸口起伏,都伴隨著劇痛。

“我...”不知過了多久,顏航才從這樣頭暈目眩之間擠出一句話來,他狼狽垂落肩膀,從劉海縫隙中看向虞深,“我爹...當時,抓到你,你,跪在地上,求他...”

顏航咬著血一字一頓,他忽地迷茫擡眼,目光在豁牙、虞深、鐘大麗臉上從左向右轉了個圈,又從右向左看回來,試圖在這樣反覆不斷的確定之中,分辨出現在是噩夢還是現實,他比這六年來的每一次都無比渴望現在是一場深重的夢魘。

醒來時,一切覆原。

只可惜,他的心臟結結實實在虞淺的手心跳動,殘忍提醒他這是比噩夢更加荒誕的現實。

“你求他...你說,你家裏,還有一個,腦子先天殘疾的。”顏航轉了身,迷茫地目光最後掃過身後那長發男人跟他同樣蒼白無色的臉。

“...弟弟。”顏航咽下一口濁氣,胸口更疼。

他念著“弟弟”這個詞,再看著在他面前的虞淺,突然覺得荒唐又可笑。

“你,求我爹,晚上,先放你回家。”顏航艱難移開視線,“你答應他,明天,一早,照顧好,你弟弟,讓他放心,你,你就主動去投案自首。”

虞深的眼睛已經睜不開,從那臃腫的縫隙之中落下一滴滴濁淚。

“結果...”顏航又喘了兩口氣,他說話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一個字都含血泣淚,用盡全身的力氣。

“你,沒有回家。”顏航諷刺地冷聲笑了聲,“你騙了他,你騙了他。”

屋內安靜得詭異恐怖,又是一道雷劈下,白熾燈閃過屋內每一個人驚懼疑惑的臉。

“你騙了他!”顏航突然爆發,他再次向前,喉結滾動,脖子上青筋道道。

虞淺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將他攔下,顏航只不過踢開一地碎瓷碎碗,絕望又無助地喊:“你他媽的根本沒有回家,你丫的轉身就跑去臺球廳通風報信,才讓老耗提前埋伏,在巷子裏敲死了兩個警察。”

顏航察覺到虞淺拉他胳膊的手倏地狠狠攥緊,很疼。

“小顏。”虞深擡手擦著鼻子上一道道血痕,雙膝跪在地上,那張短圓的臉仍然顯得憨厚而無辜,他聲淚俱下,不斷給顏航磕頭。

“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當年那兩個警察,對不起,對不起...”虞深求饒一樣跪在他腳邊,目光哀求,“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敢對條子動手,真的,我當時沒有得到老耗的信任,我只希望能在老耗面前好好表現,帶著我多賺點錢,好讓我能夠養家,真的,我只是告訴他們快點跑,我沒有,我沒有想要害死那兩個警察,我真的,這六年我沒有一刻不後悔,我對不起那兩個警察,我極盡可能想要彌補我的錯誤,小顏,對不起。”

顏航向後踉蹌幾步,推開虞淺,他覺得自己再在這屋裏多一刻就要窒息而死。

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晚了,只剩下蒼白的道歉。

人在發燒的時候總是多夢的,這些病重期間的夢常常沒有邏輯,上一秒還在天邊,下一秒就到地下,顏航覺得自己轉啊轉啊,用了大概半輩子那麽長時間去做了一場漫長的夢,關於老顏。

從很小時候開始,他那時候看老顏的視角還是個小矮瓜,他總是需要揚起脖子來才能看見老顏警帽上的銀色國徽,那時候覺著,他老爹真高啊,肩膀跟座山一樣,輕而易舉就能把他抱起來放在肩上,走遍臺東的大街小巷。

後來慢慢長大,他也離著老顏的警徽越來越近,到十三歲那會,已經到了墊一墊腳就能夠到的地步,當然,老顏的腰也一天比一天彎,完全不像年輕時候那樣挺拔高大。

現在呢,印象裏老顏也就一米八不到的身高,而顏航,上一次學校體檢測出來是一米八七還是一米八八,如果老顏還活著的話,現在也輪到他踮起腳來才能看見顏航的腦瓜頂。

顏航能感覺到有一雙手拿了幹毛巾給他擦頭發擦臉,也能察覺到另一雙手用棉花球沾了酒精,正給他擦著脖子降溫,他只是稍微動了動眼珠,仍然沒能清醒過來,索性繼續睡下去。

這一夢,他再次回到這些年無數次夢到的那個場景,九堡鋪陰冷潮濕的小巷,夜雨煩悶,老顏的身影第無數次消失在那條巷子的暗處,而他也第無數次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試圖阻止所有噩夢根源的發生。

只是依然晚了一步,老顏仍然命定一般被一道黑影舉著鋼筋一棍敲死,那道黑影被忽然而過的閃電定格一瞬在長滿綠苔的墻壁之上,顏航這回瘋了一樣邁開腿,用他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竭盡全力也要抓到那個人。

他一路奔跑,跨過巷子之中雜亂的一切,越跑越近,這麽多年第一次,近到一伸手就能抓到那道影子,可是,越近,他就發現自己身後好像攔著一個人,那人總是擋住他的腳步,雙手攀著扯著,拖慢他的速度。

顏航煩躁地要命,幾次想要揮開,卻發現怎麽都擺脫不掉,眼睜睜看著那道黑影終於還是徹底跑出他的視線內,消失無蹤,他本就蓄滿的怒意終於到達頂峰。

回身,低頭,攔腰扯過阻攔他的那人,過肩摔在地上,於是他們兩人就那麽滾在巷子深處,滾在雨中泥濘的水溝旁,撕打成一團,他打得不要命,半分力氣也沒收著,自己也不怕疼,那人回身掙紮,同樣一拳照著他的鼻梁扇回來,他躲都沒躲。

管他呢,他媽的做夢呢。

他不知道廢了多大的力氣,直到自己的鼻血都被臉上淌下來的雨水沖淡成一條淡粉色的細流,他才喘著絕望的氣息,仔細去看身下那人的樣貌。

他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撥開混著血、泥、水的長發,就看見他夢裏的虞淺,還是那雙蒙著雨霧的破碎眼眸,靜靜地在他身下看著他,不聲也不響。

“操!”顏航情緒直接失控,他跪在雨中,拎著虞淺的衣領,盯著那長發後那一張他熟悉到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一張臉。

“為什麽!他媽的!是你啊!”顏航死命晃著虞淺的肩膀,一字一停:“你他媽的,離這些爛事遠一點,好好的,跟我談一場戀愛,能死嗎!”

夢裏的虞淺大概沒給他什麽反應,只是那樣麻木空洞地看著他,任由他發洩怒火,顏航只記得他在夢裏撕心裂肺,吼得累了,最後慢慢低下頭,和虞淺貼著腦門,閉上眼,眼裏泛酸。

“為什麽偏偏是你啊...”臺東的梅雨季反覆漫長,所以短暫一個星期左右的艷陽天過去後,暴雨接踵而至。

從上次顏航帶著虞淺去見了馬興,又把申請報名表遞上去已經過了一周多的時間,又是一周的周四,顏航沒有課,在寢室裏面把這一周的作業寫完交上去。

之前那位嚴格的女老師後來還是心慈手軟了一點,給了顏航一個補救的機會,看他的單元測試成績,要是單元測試成績合格過關,可以恢覆平時成績,所以這一周顏航沒想著別的事,打開書就是學,突擊了幾天,還真把這個單元測試考出成績來了,也就解決了這門課的期末危機。顏航拿著房產證找物業領了鑰匙,拉著虞淺上樓。

“幾層?”虞淺問。 “為什麽著急找工作,你們缺錢嗎?”顏航楞了下。

“不是缺錢,而是不能讓他閑著。”虞淺終於舍得從他懷裏擡頭,看著顏航的眼睛,“九堡鋪這地兒,什麽樣的人都有,表面上看著沒什麽,天一黑,一條一條小巷子凈藏著些臟東西,警察查也查不幹凈,要是沒有工作,就在九堡鋪每天游手好閑的,很容易——嗯。”

虞淺抿唇:“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顏航沈聲:“我懂。”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的成長和生活總是離不開接觸的環境,老顏和老宋當年在九堡鋪執勤的時候就經常抓到那些街溜子和問題少年,拎著這一個個小黃毛回警察局,一問都是無業游民,在街上晃蕩著學壞了。

一開始可能是小偷小摸,地上撿個鋼镚兒拿回家都得膽戰心驚好幾天,但是漸漸的膽子就大了,今天順手摸個錢包,明天翻墻闖個空門,再後天就敢成群結隊在街上猥褻婦女,欺負弱小,再有那大膽一點的,認識些酒吧臺球廳裏混社會更久的,在這幫人的“熏陶”下,慢慢就能沾上黃賭毒,從此朝著犯罪之路一路墮落,連個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虞淺的哥哥剛從監獄放出來,正在重新面對新生,站在人生改造的岔路口搖擺不定,的確是不能每天在九堡鋪閑混,找個正經工作,盡快融入社會才是對的。

“你先。”顏航皺了皺眉,商量的語氣,“讓我坐會兒行嗎,一路跑過來的,腿真撐不住了。”

“行。”虞淺歪頭一笑,後退一步,放開他的脖子。

顏航跟得了救一樣在花壇邊上坐下,手臂撐著膝蓋,一時半會什麽都沒說,就低著頭,擰著眉,陷入自個兒的沈思。

虞淺還站著,看顏航始終皺著眉,笑了笑說:“你別替我愁了,我再想想辦法。”

也就不到半分鐘,小酷哥擡頭,問他:“就愁這一件事?”

“對。”虞淺楞了下才笑:“這事兒還不夠愁麽?”

“別愁了。”顏航微微擡頭,對上他的視線,深黑的目光平靜而穩重,“這事兒交給我,我管。”

“十五樓,01號。”顏航看著鑰匙上的標牌。“嗯。”顏航想起那段日子,頭也疼。

“那會兒你們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家裏面就我和燕子兩個人。”田飛蘭舉起手腕,拍了拍,說道:“我當時上廁所都不敢關門,人在馬桶上坐著,還得一直跟燕子說話,一分鐘看不著她都心慌,有時候中午想睡會兒,得拿個繩子,拴手腕上,這樣你媽稍微動一動我就能醒,現在想想,也是怪折磨人的。”

顏航咀嚼的速度慢了些,用筷子戳了戳米飯,低聲說:“這些年你也辛苦了,幹媽。”

雖然說田飛蘭這些年在對待顏航和宋繪智上有她的自私之處,但顏航也不得不承認,在他媽病情最艱難的那段日子裏,是田飛蘭向他伸出援手,幫他日日看護李燕,保護她這麽多年沒出事兒。

“過日子,誰不辛苦,說那些幹啥。”田飛蘭靠在椅背上看著樓道盡處來來往往的醫護患者,“航子,你和你二哥吵架了?”

顏航看了她一眼:“這很難看出來嗎?”

田飛蘭很長時間都沒說話,她今天跟一貫咋咋呼呼的性格不大一樣,看起來倒是無比惆悵,說一句話嘆兩三個氣。

“航子,你二哥以前學習挺好的,記得不?”田飛蘭問。

“記得。”顏航忙著吃了口飯才說,“老宋那會兒天天盼著他考清華,初中開始就天天要請人來家吃升學宴,仗著他的學習成績,吹了半輩子的牛。”

田飛蘭樂了樂:“嗯,幹媽不跟你說大話,咱們都知道,以你二哥當時那個成績,就說上不去清北,但前幾名的高校也是隨便挑的,是不是?”

“是。”顏航大概知道她想說什麽,也沒攔,任田飛蘭在這鋪墊。

“但你二哥最後才考上臺東本地一個理工大學。”田飛蘭收回視線,看著顏航埋頭吃飯的身影,“那年他十八歲,六月高考,四月份,老宋犧牲。”

“嗯。”顏航不說話了,只是答應,表示他在聽。

“所以航子。”田飛蘭伸手在他肩膀上鄭重捏了捏,手勁兒還不小,“你二哥想考研改變命運,你理解理解,擔待擔待,你們姐弟三個,都是苦孩子,說來說去是一家人,一塊兒搭著手過日子的人,別吵了。”

顏航咽下最後一粒米,低頭收拾飯盒,一句話都沒說。

他想跟田飛蘭說的話挺多的,一句一句堆在心裏面很多年,可是真要是坐下來拿出來說,又一時半會兒無從開口。

他想告訴田飛蘭,他當然理解宋繪智想要考研彌補遺憾的願望,他可以理解一年,可以理解兩年,但是不能理解第三年,第四年;他可以理解宋繪智以學習為重心的生活,但不能理解他打著學習的旗號每天在游戲裏釋放精力,更不能理解他因為學習,對宋繪心和大小漂亮母女不聞不問,對家裏其他人毫不關心。

更不能理解,到如今第六年,宋繪智還是一如既往痛恨著那位已經長眠地下的老顏。

“還挺高呢,挺好,不潮。”虞淺跟他身後。

“我就希望窗戶能朝南,坐北朝南才舒服。”顏航在前面帶路,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大腿發抖,隱隱有一股說不出的興奮勁兒,這種興奮不是因為他即將用鑰匙打開一處屬於自己的房產,而是因為他帶著虞淺,即將打開一處屬於自己的房產。

這兩件事有本質的區別。

坐電梯上十五樓,這房子兩梯四戶,01號在樓道最南邊,顏航把鑰匙插進去,呼了口氣。

“要不你來開?”顏航讓開身子。 “阿淺。”虞深酒醒了些,嘆口氣,柔聲問:“剛認識的朋友,不可以嗎?”

“別他媽的跟我撒謊。”虞淺的忍耐終於走到極限,他唰得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尖銳難聽的長鳴。

長白的手指筋骨凸起,虞淺拎著虞深的領子,將他狠狠摜在墻上。

“你又跟豁牙聯系上了,對吧。”虞淺幾乎要把後槽牙咬碎。

虞深沒有反抗,因為喝過酒,他現在沒有反抗虞淺的力氣,他幹脆軟綿綿靠在墻上,揚起臉,任命似的點了點頭。

“為什麽,為什麽,你才剛出來啊!”虞淺的長發淩亂飄起,雙手拎著虞深的領子,整個人顯得歇斯底裏,似個瘋子,“你才剛從監獄出來,怎麽能又跟他聯系,六年前誰害得你栽了跟頭,誰害得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你都忘了,那豁牙是他媽的什麽人,你還敢跟他再接觸?”

“阿淺,冷靜點。”虞深雙手握住虞淺的手腕,微微松口氣:“豁牙前些年也進去過,出來以後就洗手不幹了,你擔心的那些東西都過去很久了,現在他自己做生意呢,真的,你別擔心,我聯系他,也只是為了問問工作的事情。”

虞淺緊緊盯著虞深的臉,想要從他的表情上辨別出破綻,虞深雙眸平靜,任由弟弟發洩情緒。

也不知多久,虞淺慢慢收回視線,雙手松了力氣,他低下頭,像小動物一樣蜷縮著,靠在虞深肩膀上,長發遮住臉側,肩膀微顫。

“哥,別跟他混在一起,我害怕。”虞淺很小聲在他耳邊說。

虞深擡起手,張開五指,手掌心貼在虞淺的後腦上,使勁兒揉了揉那一頭軟趴趴的發絲,“你放心,哥心裏有數,哥也答應你,這次出來肯定不會走上老路,哥就跟著你,踏踏實實的賺錢過日子,等攢了錢,咱們倆搬出九堡鋪,有個正兒八經的家。”

又過了很久,久到半天沒聽到動靜,擔心這兄弟倆的鐘大麗擰開門看情況,虞淺才吸了吸鼻子,擡起頭,向後退了一步,放開虞深。

極致的情緒起落之後,虞淺的眼底只剩下迷茫脆弱,他似乎很久都沒辦法將視線對焦,怔怔凝望西窗綠枝,最後拎了外套,落寞狼狽走出窄巷。

“晚點回來,哥。”他說。

“緊張啊。”虞淺笑起來。

“嗯,畢竟是我的房子。”顏航摸了摸鼻子,“我沒想過在我的世界以外,我還能有一處我自己的房子,而我幹媽他們都不知道,這個感覺真的...太微妙了。”

“矯情。”虞淺握住鑰匙,“不過也能理解。”

“開門吧。”顏航屏住呼吸。“什麽?”虞淺站在晚風深處,歪頭看他。

“什麽什麽。”顏航瞥他一眼,到現在才平順了一路跑過來的氣,“我說你哥的工作我來找,我剛想起來,他們公安系統有給出獄人員提供的臨時工作,用來幫助他們過度和適應社會的,可能辛苦一點,賺的錢少一點,但是應該能很快申請到,蒼蠅腿也是肉,先幹著唄,再慢慢找其他工作。”

顏航已經在琢磨有空聯系聯系馬興,看看他手裏還有沒有這種社會義工的申請表,幫著虞深遞上去,好歹討個工作先做著,就能解決虞淺發愁的這事兒。

面前突然湊近個影子,他剛一擡頭,就看見個不要臉的玩意兒扶著他的肩膀,分開兩條腿,摟著他的脖子面對面跨坐在他大腿上。

“你能不能註意點社會影響。”顏航心虛看了看四處,怕虞淺掉下去,手拖著他的屁股和後腰。

“我管他們呢,就是想抱你了。”虞淺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低聲一笑。

“唉。”顏航也不能把他扔下去,換了個坐姿,像平時抱著小漂亮那樣抱著虞淺,只是這貨的腿實在是長,只能以一個不舒服的姿勢彎折著。

就這樣老狐貍也不撒手,就黏他身上。

“好在這附近沒人。”顏航嘆口氣,“你這姿勢...”

“行。”虞淺比他利索地擰開鑰匙,哢吧一聲,顏航都做好準備提一口氣了,門沒開。

“不好意思,擰反了,給反鎖了。”虞淺朝他抱歉一笑。

“我靠。”顏航呼出氣,“你能不能行了。”

“這回肯定行。”虞淺換了個方向,這回手一推,顏航被光束照射,瞇了瞇眼,再睜開,面前豁然開朗。

一處精裝修交付的單人公寓呈現眼前,整個房子呈現正方形格局,坐北朝南,最南邊是臥室的落地窗,從頂到腳,高層俯瞰臺東市區車水馬龍;客廳窗戶同樣朝南,只是因為格局問題,這裏的窗戶沒有臥室那麽大,而是做成個半封閉的陽臺。

顏航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因為留給他的學習時間不多,所以培養出比別人厲害一些的自學和速學能力,從高中開始突擊幾天集中看書,就能追上別人幾天的進度,也是因為這能力,顏航才能一邊照顧李燕,一邊考上了臺東大學。

這一周他過得還算很不錯,難得沒人打擾,宋繪心這一季度剛發了獎金,請了年假在家休整,有足夠的空閑自己照顧小漂亮和大漂亮,宋繪智自從上次被虞淺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以後,終於不再處處夾槍帶棒的沖著顏航,他們倆在家裏面扮演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句話不說,見到就繞路,竟然達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李燕的檢查結果也出來了,效果良好,抑郁傾向已經顯著減少,只要再堅持吃藥,不受什麽大刺激,基本能跟正常人一樣了。

所以顏航很難得的,有整整一周的時間心情輕松,不用來回來去跑學校和九堡鋪,中午有空就去找虞淺吃個飯,晚上沒什麽事的話,就跟老男人散散步,陪他走到街心花園,自己再走回來,是很有規律也很舒心的生活。

顏航同志對生活幸福的要求真不高,不忙不亂,規律平淡,一切都好。

現在才下午四點,窗外已經陰沈沈一片,烏雲沈重,仿佛落在不遠處的樓頂上,只等著第一道閃電撕開這道口子,將裏面積蓄的雨水傾盆落下。

這樣的天氣很適合睡覺,顏航盯著電腦幽幽的藍光,覺得困困乏乏。

手機響了,他瞄了一眼,接通。

“嗯?”他說。

“困了啊,有氣無力的。”虞淺笑笑。

“哥。”虞淺收回目光,在膝蓋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珠,倦到極致,“我不跟你誇張,如果不是有顏航撐著我,就你這段日子給我的所有打擊,我撐不下去,也活不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沒有遇到他,我現在的結局會是什麽樣。”

唇角抽動不停,控制不了,說不出是想哭還是想笑。

虞淺在自己臉上胡亂揉了一把,睜開眼,自嘲一笑:“我估計會死的比豁牙還難看,難看一百倍,我會跟他一樣不知道爛在哪裏都沒人發現。”

不知道那句話觸動了虞深的鐵石心腸,他終於也跟虞淺一樣,肩膀顫抖不止,因為過於瘦而突出的喉結來回滾動,偶爾哽咽,聽著像是一座老式風箱的呼哧聲。

“所以啊,哥。”虞淺閉上眼也沒能收住淚,他慢慢地蹭到虞深身邊,靠在他肩上,“就當我求你了,今天你要找我要錢的所有話,已經說的,或者還沒來得及說的,都請別再說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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