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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51.上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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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51.上或下

“別笑啊。”虞淺居然很認真,“你聽我分析。”

“你說。”顏航還是憋不住想笑。

“你就說你那三點擇偶要求,我哪一條不符合。”虞淺舉著胳膊數,“第一條男的,不出意外我肯定是,你要不信我現在脫褲子給你證明,第二條,長發,我留這發型好幾年了,應該夠長了,最後一條,翹臀細腰麽,你也不是沒摸過,你知道的。”

“我摸什麽了我摸。”顏航都給氣樂了,“這破玩意兒你怎麽記那麽清楚?”

“我記本上了啊,特意記的。”虞淺說。

“神經。”顏航有時候特別想去小學門口買個小學生批改作業的那個印章,上頭印兩個字——神經——這樣以後每次虞淺抽風的時候,他就可以直接從兜裏掏出來,拔下蓋子,往他腦門中央來那麽一下。

“我肯定比李奇文符合。”虞淺撐起身子看著他,“你就說是不是吧。”

顏航長久地垂眼看著跪在他腳邊的虞深,他很少用這樣上位者的姿態去審視一個人,在這個角度,所有微表情都一清二楚,他好像掌管斷案的青天大老爺,這人是死是活,無非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虞深的微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哭訴剛才那段話的時候催胸頓足,恨不得挖心剖肝向顏航證明他決心改造的真心。

顏航想起很久以前虞淺問過他的那個問題,對於坐過牢出獄的犯人,他是否認為這些人已經可以像平常人一樣看待,當時顏航給出的回答很高大上,說他相信司法公正,因為只有相信監獄和司法系統,他爹,警察的職業才有存在的意義。

這話其實是老顏曾經給他講過的,所以到現在,顏航也依然相信,出了監獄的人,值得擁有一次改過自新,重新擁抱尊嚴的機會。

見他遲遲沒有反應,虞淺又有些慌亂,他以為虞深的行為再次讓顏航不爽,於是捏了捏他的手,催促道:“要不你還是先回吧,不用管他。”

“你先起來。”顏航沒管虞淺,看著虞深,“我不習慣這個角度和人說話。”

“唉,唉。”虞深如獲大赦,撐著地面,很費勁的站起來。

顏航瞇起眼睛,很敏銳:“你腿怎麽了?”

“哦,這個。”虞深局促地笑了下,“十幾年前幹過工地,摔,摔過,好了以後就落下點毛病,沒事。”

顏航使勁閉了閉眼睛,又再次睜開。淩晨五點,九堡鋪的天邊開始逐漸透露出淡淡的熹微,窗外的一切展現出朦朧的輪廓,雨已轉小,春雨如柳絲,細微而過,聽不見聲。

九堡鋪住著的人起得都早,這會兒屋外已經有些吵鬧,不知是誰家開始操持早飯,鍋鏟叮當,油煙竈轟轟得響。

顏航覺得被窩裏潮得厲害,才躺了這麽一會兒身上就又濕又膩,他翻了身,不滿地看著離他八丈遠的虞淺。

“別擦了,你反正天亮都得換床單。”

虞淺把衛生紙團成團,回頭看他一眼:“那不也得簡單收拾一下子孫萬代麽,不然我睡哪兒。”

“我這邊沒濕。”顏航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往床邊讓了讓,把虞淺重新扯回被子裏,手臂搭在他腰上,順手在那光滑的皮膚上摸了摸。

“別摸了,一會兒又摸出火來。”虞淺白他一眼,“真年輕啊顏小航。”

“不然呢。”顏航沒理他,摸完了腰又去摸他的肚子。

“我的皮膚滑麽?”虞淺背對著他,突然問了聲。

“滑。”顏航這回非常肯定地回答他,而且沒有一點羞澀,畢竟他現在一只手就貼在人家身上呢,沒必要裝蒜。

虞淺笑得一抖一抖的。

顏航低頭用鼻尖撥開長發,從身後蹭著虞淺的後背和頸窩,聞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和洗發水的氣味,順便看一眼他這白凈的後脖頸上還有哪一塊沒有被他留下咬痕或者吻痕,順嘴給補上。

虞淺又被咬了兩口,嘶一聲:“屬狗的啊。”顏航竟然沒有想要躲開。

他不過是唇上第一次碰到這樣奇異的觸感,在大腦空空、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確實是在跟這老男人接吻的那麽一兩秒內,微微怔楞沒有動作。

但是他依然沒有下意識的厭惡和躲閃,哪怕他知道自己應該恨眼前這個跟他算得上是殺父仇人的男人恨到極致,哪怕理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幹脆掀了傘,拎著領子跟虞淺在雨裏大打出手發洩恨意。

他都一動未動。

甚至當虞淺微甜的舌尖撬開他的唇瓣,溫柔緩慢地企圖與他跟他糾纏更深時,顏航也依然沒有阻攔,他不過是認命似的微閉雙眼,聽著耳畔的雨聲,生澀的勾著舌尖,試探著與虞淺糾纏深吻。

顏航發現一個足夠讓他徹骨絕望的事實,在此時此刻,他和虞淺兩個人已經走到水盡山窮,絕無可能的這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他比想象中還要喜歡這個男人。

喜歡到撕心裂肺發過一場火,大病一場只剩下疲倦時,依然還能揣著一顆熱烈跳動的心,在這凜冽清寒的深夜裏,心甘情願跟他接這一次吻。

“嗯。”顏航在他肩胛骨親了一口,“你說屬什麽就屬什麽。”

“操。”虞淺急忙向前分開一段距離,罵道:“求你了歇會行麽,放過我的腿。”

顏航被他打斷,不滿地嘖了一聲,重新把人扯回來摟著。

“不弄了,你別動。”晾完了衣服,索性沒什麽事,正好晚風吹得舒服,幹脆靠在自家屋檐下頭,抽一根煙。

他剛剛用手擋著風,低頭燃起一陣煙,才擡起頭,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跑步聲,瞇起眼睛順著看向路口,就見到一幕奇異的景色。

一個小姑娘舉著棒棒糖在前面撒丫子朝他跑過來,嘴裏喊著:“長發哥哥。”

她身後,那個一身黑色運動服的小酷哥眉頭擰成疙瘩,大步追在後頭企圖把她喊回去。

這畫面逗得要命,但虞淺硬是楞著沒笑。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腦子好使的不得了,好使到經過了完全沒有聯系的半個月後,他居然對顏航的一切都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前面朝他家跑來這個小女孩是誰,他也不用翻本子,稍微想了想,就想起來是小漂亮。

顏小航之前說的事他確實做到了,用腦子記住他,深深刻刻。

離著他家門口越近,小酷哥那張臉越是擠滿了羞澀、尷尬和掙紮,光看表情,虞淺也知道顏航此時此刻如果擡頭看見他,真會恨不得買一張火箭票連夜搬離地球。

秉著善解人意的心思,虞淺低了低頭,轉身下意識想躲進巷子裏,反正他屋裏黑著燈,完全可以偽裝成不在家的樣子。

但是這個計劃沒能實現,他銜著的這根煙沒有滅,煙頭忽明忽暗的橘色光點在夜晚如同一個指路標,非常明顯。

躲也晚了。

虞淺嘆了口氣,幹脆直楞楞站在那等著小漂亮一路樂顛顛朝他跑過來。

也沒什麽好躲的,他這輩子註定要永遠住在九堡鋪裏,走也走不出,他的家就在這,再躲能躲哪裏去。

災難的發生往往就在一瞬間。

顏航上一秒還在心裏哀求虞淺不在家,下一秒,一擡頭看見眼前一幕,差點兩眼一黑原地去世,只見小漂亮已經輕車熟路跑到虞淺家門口,熱情又活潑地張開兩條胳膊,抓著虞淺的衣角晃晃。

“長發哥哥晚上好。”在此之前,顏航沒想過有一天他和虞淺坐在一起也會出現這種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的情況,他們之間好像有無數的話應該從頭說起,但是就這麽並肩坐在連綿的雨中,又好像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你恨我嗎?”虞淺突然問。顏航再睜眼的時候,就看見小漂亮趴在他的床邊,大眼睛眨巴眨巴,察覺到他真的睜開眼睛後,興奮地喊:“譚爺爺,醒了,小舅醒了。”

一雙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額頭,不用看也知道是李燕。

顏航疲倦地轉了轉眼睛,嘴裏面像是放了一整個撒哈拉沙漠那麽幹,吞一口唾沫都費勁。

他看了一眼窗外,仍舊陰陰沈沈,白天也跟黑天沒區別,不大分得清時間,於是咳嗽了一聲,啞著嗓子問:“幾點了?”

“下午四點。”床尾一個中間男音回答他,他反應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那應該是老譚。

想想他從虞淺家沒吃午飯,打了一架,然後淋著雨跑出來也就中午十二點多,而現在才下午四點。

“我才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他擡手捂著自個兒腦門,看了眼床邊擔憂他的李燕,李燕現在眼睛裏還滿是後怕,顏航就見不得她媽憂心忡忡的樣子,心裏面內疚的不是滋味。

“我覺得我睡了一輩子那麽久。”

“是挺久。”老譚走到他床邊,“現在是周六下午四點,航子,你整整睡了一天。”

“什麽?”顏航被嚇得精神了點,想坐起來。

小漂亮趕緊壓住他,“小舅不動,針針。”老顏幹了一輩子的基層民警,獎狀功勳錦旗不要錢似的往家拿,在他的轄區範圍內,無論大大小小的民生瑣事,經過他的手處理,就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人。

他這一輩子對得起肩上的兩杠兩星,對得起胸前的國徽黨徽,當警察這無數個年歲裏,他只犯過一次錯誤,那就是因為虞深犯罪情節較輕,又心疼他家中那個無法照顧自己的弟弟,放他先回了家。

就這一次因為心軟而犯下的錯誤,害死他和老宋兩條命。

顏航麻木地推開虞淺,踩著一地碎片,嘩啦啦蹚開一條路,一瘸一拐轉身朝著門外而去。

暴雨傾盆,剛剛走出屋檐下的一瞬間,頭發、外套就已完全濕透,雨滴落在他滾燙的額頭臉頰,掛在睫毛之上,和眼淚混成一潭,從兩頰滾落。

“顏航。”手臂被人握住,顏航被迫回過頭,就見追他出來,目光破碎糾結的虞淺。

“你...”虞淺長發全濕,眉眼迷茫無助,不知道該說什麽。

“松開。”顏航聲音沙啞。

虞淺抓著他的手臂沒動,本能不願讓這少年就這樣離開,他有一種讓他後背發涼的猜測,覺得今天顏航如果就這麽走了,他們之前從前建立起來的種種親密都將頃刻間破碎,而且再無恢覆的可能。

“松開!”顏航擡高音量。

虞淺像被燙了似的猛地收回手,面前這從來穩重踏實的少年此時已經趨近崩潰,他站在雨霧之中,眼睛微瞇,目光深處不再是溫柔愛意,而被仇恨取而代之。

虞淺在這一刻確定,顏航大概也一樣的恨他。

顏航沒有理會虞淺眼中一閃而過的受傷,他現在自顧不暇,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之上,不知道靠著什麽才撐著沒有垮下。

他只是最後深深地看了眼虞淺,看他被大雨淋濕的長發,看他脆弱迷茫的眸子。

然後轉身離開。

這是第一次他們沒有互相道一句“明天見”,也是第一次,顏航走得頭也不回。

顏航這才看了眼他的手背,正紮著點滴,腦袋上面用衣架和夾子臨時diy了一個輸液架,就放在李燕床頭。

老譚嘆口氣,坐在他床邊,說道:“你小子是輕易不生病,一生病就生個大病,你差點沒把你那兩個媽嚇死。”

“怎麽回事?”顏航自己已經不大記得清楚。

“還說怎麽回事呢。”田飛蘭從外頭進來,嗔怪瞧著他:“說了多少次帶傘帶傘,傻小子非得淋雨回來,兩眼一閉就倒了,我和燕子怎麽著也降不下你這體溫,想著送去醫院還都不會開車,只能叫老譚過來幫忙。”

老譚接過話來:“我想著你這情況叫起來送去醫院也是折騰你,外面還下著雨,不如幹脆給你請個醫生上門來看。”

顏航有點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扯個笑:“辛苦了譚局,為了群眾這點小事還特意跑一趟。”

“傻小子。”老譚側身,展開胳膊給他介紹角落裏站著的人,“來,認識認識,這是我們市局法醫科,龍茂龍科長,龍茂,這就是老顏那兒子。”

顏航坐起來些,就見一個身材高挑漂亮的女人從暗處走過來,她這人下巴尖,額頭飽滿,眼位生得高,一瞧就是個極其幹練又聰明的人。

他這會兒倒是沒空顧忌這人的長相,挑了挑眉:“法...法醫?”

“恨。”顏航這回沒有任何思考停頓,“當然恨。”

“哦。”虞淺低了低頭,“也是應該的。”

顏航擡眼去看他,虞淺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好像也知道顏航會給出什麽樣的答案,也早就在心裏面幻想過無數次這樣的結果。

“你著急回學校嗎?”虞淺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眼,“現在還沒到九點。”

“不著急。”顏航輕輕咳嗽,“學校門禁是晚上十二點。”

“我想——”虞淺語速很慢,停頓一會兒,呼了口氣,手又朝著褲兜裏摸來摸去,摸出煙盒放在手裏,才繼續說:“跟你說點以前的事兒,關於我的,你想聽嗎?”

他換了一邊褲兜去摸打火機,掃了眼顏航:“不想聽也沒關系,看你。”

顏航的視線落在他手上的煙盒,自從他總是在虞淺耳邊嘮叨讓這老男人戒煙,他現在抽煙的頻率比以前低了很多,現在手裏這盒好像還是虞深剛剛出獄的時候買的,到現在還沒抽完。

他沒說聽或者不聽,只是說:“你給我一顆煙。”

“行。”虞淺終於摸出打火機,煙盒在膝蓋上磕了磕,晃開盒蓋,裏面只有孤零零最後一根。

而那個半個月沒見的長發男人,第一反應是趕緊掐了煙,然後順著向孩子身後一看,跟追在後面的顏航四目相對,視線撞個正著。

顏航急急地剎住腳,急到差點因為慣性臉朝下摔一跤。

他就以這種極其狼狽又可笑的方式,再次出現在虞淺面前。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十九歲的小酷哥終於還是決定樹要皮,人要臉,他應該再體面大方一點,至少像個正常人而不是滑稽戲小醜一樣重新面對虞淺。

他緩而慢的直起腰,手插兜,表情像是第一次見到虞淺那樣,冷酷又煩躁。

虞淺還是沒動,就那麽看著他,目光有一瞬間的迷茫。

顏航在想:半個月沒見過,不知道這人的腦子還能不能記住他。

“你媽的。”虞淺又罵了一句,幹脆躺他懷裏,感受到小酷哥的手再次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氣都氣笑了。

“你說你,讓你真的上我你又不敢,摸又摸個沒完。”虞淺說。

“忍著。”顏航從後頭親他的耳朵,“你要是特別不願意也可以走。”

虞淺絕望又無語地看著自己家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混蛋嗎你是,你跟條野狗似的咬上了就不撒嘴,我走去哪。”

“所以就別走。”顏航幹脆利索地給他懟回來,人至賤則無敵,徹底拋棄臉皮的小酷哥已經升級成2.0狀態,不再懼怕老男人的任何撩撥。

就這麽躺了一會兒,顏航的覺得稍微冷靜了些,身體裏那股沒由來的煩躁情緒已經徹底消散,整個人像是跑完一場馬拉松後的狀態,興奮又疲倦。

仰面看著天花板上電壓不穩的白熾燈,他終於放松身上的肌肉,懶懶散散地抱過虞淺,說道:“我都有點餓了。”

虞淺看著他:“我是不是應該給你買點牛鞭韭菜什麽的補一補。”

“你要想的話也行。”顏航樂了。

“操,算了。”虞淺也跟著笑了,“我可不能跟你研究怎麽摩擦生火了,老骨頭受不了。”

“別耿耿於懷了。”顏航在被子裏的手把他往自己懷裏又攬了攬,“等天亮了我給你上藥。”

虞淺嘆了口氣。

他的心太軟了,軟到有時候都不知道這到底算是一個拿得出手的閃光優點,還是一個會在將來某天讓他狠狠栽跟頭的致命缺點。

“別給我跪。”顏航嗓子發酸,聲音發啞,“你要是真有良心,老顏和老宋在金寶山陵園裏葬著呢,去他們墳前跪,跪到他們原諒了你再說。”

“好,好。”虞深點頭如搗蒜,“一定去。”

“你被抓起來,蹲了六年大牢,不見天日。”顏航眸光一凜,突然說,“我問你,你恨老顏嗎?”

虞深猛地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擺手道:“不恨,不恨,我怎麽可能恨,我知道警察是在幫我,把我送進去改造那是在救我,我當時要是繼續跟著老耗,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我感謝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恨。”

顏航不置可否,短暫沈默著,只是用餘光瞄見身側的虞淺,他男朋友所有的表情都在說明他此刻的緊張,唇瓣抿成細線,打量著想知道顏航對這個回答滿意與否。

“既然有這份自知之明。”顏航換了個站姿,深吸一口氣又狠狠嘆出,認命一樣閉了閉眼,“那就好好活吧,這回活的有點尊嚴,也算是對得起老顏救你這一命。”

“好,好。”虞深聽懂他的話外音,像是終於求得了大赦令牌,熱淚當場滾落,差點再給顏航跪下,“我一定,我一定,我答應你,謝謝你小顏,願意原諒我,謝謝。”

顏航慢慢從虞深臉上收回視線,此時此刻覆雜的情緒糾纏在他身體裏,好像各自為政,隨時能把他扯成碎片。

恨嗎,當然恨,還恨,永遠都恨。

想殺了他嗎,巴不得,巴不得把這人送到地下去給老宋老顏磕頭賠罪。

可是想給這麽個生在九堡鋪,身不由己掙紮求生的可憐蟲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也想。 “嗯。”虞淺微微揚起脖子,長發從肩膀滑落,“牛逼嗎?”

“牛逼。”顏航再次拿回煙,“不知道怎麽堅持下來的。”

虞淺搓了搓手指,雨水濺起路面,濕了他的鞋,他也沒大在意,目光無意掃過自己手腕上的紋身,忽然又像以前很多次那樣,情緒忽如其來,上一秒還惆悵無邊,下一秒,又彎起眉眼,肩膀輕輕顫著笑起來。

他神經病一樣擡起手,手指輕輕拂過顏航後腦上的短發,揉了揉。

“因為寂寞啊。”虞淺攏了攏笑容,嘆了口氣,“因為不想再過這樣潮濕爛透的日子,因為也想有一天能有閑有錢去看一眼海,因為真的很想要個家啊,小孩兒。”

顏航咬著最後所剩不多的那一截煙,從劉海碎發之間看向虞淺。

他們坐在同一把雨傘之下,好像在這麽一刻隔絕了一切。

雨霧朦朧,雨後春泥潮濕混著臺東滿城花香,因為傘面擋住街心花園唯一的一盞路燈,顏航已經不大看得清虞淺此時的樣子,唯一能看到長發後這男人流暢漂亮的下頜。

“你在心疼我。”虞淺看著他的眼睛。

顏航避開視線:“既然看出來了,何必說出來,留點面子不是更好。”

“你應該恨我。”虞淺語氣很輕,朝他湊得更近,肩膀相貼。

顏航以為他是想從他唇間拿走最後這一點的煙,於是垂著眼側過臉,也同樣朝他臉邊湊了湊。

虞淺確實拿走了他唇邊的煙,只不過,他沒有抽,也沒有禮貌地分開一段距離。

兩個在雨中坐了太久,微微發涼的鼻尖輕輕蹭過。

虞淺的目光始終在他的唇上,也就不過猶豫了那麽一秒,他小幅度地擡起臉,偏頭側開鼻梁。

心軟嗎,軟,軟得要命了。只想向這個毀了他們一家所有人一生的畜生覆仇,為了過去六年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你說啊,他叫你什麽!”顏航手上的力氣更大,不知是淚還是汗的水珠沿著發梢滾落,還沒等落下,就在暴怒中蒸騰消失。

“對...”虞深已經沒有辦法呼吸,他被掐得雙目凸起,兩手本能扣著顏航掐他脖子的手腕,指甲在他蒼白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道觸目的抓痕。

就這樣顏航也沒有松手哪怕分毫。

“...不...起。”虞深費力擠出這句道歉後,雙眼翻白,只差一口氣。

顏航的手稍微松了松,只給他留出一條喘息的縫隙,虞深剛剛欣喜地大口捕捉呼吸,就覺得眼角一黑,少年一拳落在他眼眶,力道沒有絲毫收斂。

虞深被打得七葷八素,他瞇起眼睛胡亂揮手,想要擋下接下來的攻擊,只可惜少年未曾讓他如願,顏航雙膝壓在他的身上,兩手輕而易舉揮開的手,又是一巴掌扇過虞深的耳側,陣陣嗡鳴。

顏航額角滿是青筋,現在的每一幕,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已經在他的內心醞釀多年,在無數個夜晚的噩夢之中,折磨得他身心俱疲。

顏航很久以前答應過老譚,說他已經看開了,正在從過去的陰影中昂首闊步地走出去;他也曾經答應過虞淺,說他能夠原諒已經被法律制裁過的犯人,給他們一次重來的機會。

但今天,此時此刻,在當場揪出殺父仇人,赤裸裸直面現實的這一刻,顏航才意識到仇恨從未消失,只不過是埋在內心深處,不斷澆水灌溉,鞏固生根,在這樣一個蕭條的雨天隨真相破土而出。

“我他媽的殺了你。”顏航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他只想順從本心,一拳又一拳捶打在虞深臉上,將那張臉變成五顏六色腫脹醜陋的沙包。

就這樣打死他吧。

就這樣殺了他吧。

為了這些年的所有,為了終日抑郁的李燕,為了中年喪夫只能靠退休金養家的田飛蘭,為了因為沒有父親撐腰被丈夫家暴差點流產,一人拉扯一對女兒長大的宋繪心,為了高考前夕家庭變故,人生亂套的宋繪智。

也為他自己,在最貪玩無邪年紀庸庸碌碌扛起養家責任的這麽多年。

殺了他吧,他活該的。

殺了他吧,要為老顏老宋報仇。

殺了他吧,六年來受害者沒有一天能夠釋懷,虞深不能也不應該坐了牢,拍拍屁股出來重新享受人生。

虞淺就站在他不遠處,一伸手就能碰到,瞥一眼就能看見,因為這個長發身影始終在視線盡頭占據強烈的存在感,所以顏航最終還是在這糾結中理清楚思緒,重新恢覆他一貫的冷靜。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虞深,而是朝虞淺伸手,拉著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前。

虞淺還沒反應過來時,顏航已經兩只手捂住他的耳朵,拒絕讓他旁聽接下來的對話。

“我沒有原諒你。”顏航看著虞深,聲輕卻冷淡,“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你,我之所以能從此以後跟你保持互不幹擾的生活方式,是因為我很喜歡虞淺,見不得他為難,希望你能明白,珍惜機會,不要再招惹麻煩。”

虞淺被他捂著耳朵,微微掙紮卻被鎮壓,擡眼看他,充滿迷茫。

“我明白,我都明白。”虞深同樣看著他身前的虞淺,嘆了口氣。

“可以。”顏航松開了手。

“你幹什麽?”虞淺著急勾住他的手腕,目光不定,“怎麽了?”

“沒幹什麽,放心。”顏航提起唇角,鑒於虞深在場,只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輕聲道:“不說再見了,明天我來找你。”

顏航想揍他。

“你能不能講究一點,我還沒答應你。”他說。

虞淺拉過他的手臂,當暖爐似的,順帶還把腳搭在顏航的腿上:“那你拒絕我了嗎?”

“沒。”顏航一楞。

“那就行了。”虞淺閉著眼睛笑,“別壓我頭發,睡覺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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