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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40.閑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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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40.閑夜談

扶著墻,彎著腰,顏航吐得昏天黑時,胃裏痙攣像是誰在他肚子裏開了個迪廳似的,震一次,疼一次。

他的身體一直很好,吃飯胃口也不錯,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忍不住的犯惡心。

被他推到一邊的暴露狂趁著他扶墻嘔吐的間隙爬起來,腳底抹油,跑得飛快,又臟又臭的綠色軍大衣敞開著,飛舞在他身後。

顏航邊吐邊擡起眼,憤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九堡鋪的夜色裏。

“我真心疼我的披薩。”他彎腰幹嘔的時候突然聽到虞淺這麽一句話,對方正站他身側,一手拍著他的後背順氣。

顏航想笑,但吐著呢,不大方便笑出聲。

“好了。”他倒了一口涼氣,“好點了。”

王中王,蛋中蛋。

第二天一早,他去警察局找馬興拿了車。

馬興正在忙著,說道:“資料給你放副駕的儲物箱裏了,你看一眼。”

顏航聞言打開看了看,說道:“就一個文件袋一包煙,底下還有些雜物,要拿出來給你嗎?”

“不用,估計是警械,我亂七八糟放了一堆,放那等我自己收拾吧。”馬興朝他擺手,“車上那煙路上實在困可以抽,去吧,開車小心點。”

顏航打開手機導航,這次的目的地在臨省,全程跑高速都得三四個小時,是挺遠的,他要是想今天之內往返,就得一天開八個小時車。

到目的是已經過了中午,他隨意在便利店買了個面包,等著對方的負責人跟他交接,狼吞虎咽吃了幾口,就著礦泉水把胃藥咽下去就去辦事。

馬興這趟跑腿挺覆雜,得跑兩個地方去簽字蓋章,等到最後終於交接清楚,忙完出來,已經是下午五點。

顏航說不上多累,困倒是挺困的,回城開了一個小時高速,最後決定不再逼自己了,反正明天也沒什麽事,不如休息一晚上再走。

把車停在一家賓館外面,正掏兜找身份證,手機響了,一看是馬興。

“餵?”顏航打開免提,“事兒辦完了小馬哥,我決定還是休息一晚上明早再回。”

“沒,我不是說這事兒。”馬興的聲音聽著有點莫名其妙的,“我來問你別的事,虞淺沒跟你說?”

“誰?”顏航頓住動作,聽見這兩個字,一下就急了,“說什麽?”

“我還以為你知道,虞淺剛從警察局走。”馬興說。家裏面的這些事兒,顏航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怨氣比鬼還大,但是他始終覺得,把自己對家裏的怨懟隨便拿出去說,是個挺不體面的事情,既對不起同屋檐下生活的家人,又會因為雞毛蒜皮影響其他人的心情。

所以他大多數時間就憋著,自己能消化的煩躁就自己吞了,不能消化的,多憋幾年,也就那麽著了。

他一直挺怕自己憋出毛病來的,擔心了很久,今天終於抓到虞淺這麽個天然的“垃圾桶”,聽完就忘,記不住,還是個渾性子,什麽都不放心上,正正好做他的傾訴對象。

這麽一發洩,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爽,是真爽,好些年沒這麽爽過。

果然什麽事兒都不能憋著,該說就得說。

在背後蛐蛐兒人,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本能。

虞淺見他好半天沒說話,追問:“然後呢?”

“什麽然後?”顏航奇怪地看他,“我罵完了。”

他聽見虞淺張開嘴,又狠狠咬了下後槽牙,笑道:“操了,我他媽還以為有個很長的睡前故事聽一聽,結果褲子都脫了你罵了幾句就完事兒了?”

“褲子穿回去吧,我真完事兒了。”顏航說。

說完覺得這話詭異。

“三秒真男人。”虞淺果然不放過一絲一毫犯賤的機會。

“睡了。”顏航大刀闊斧地蓋上被子,換個舒服姿勢閉上眼,他也不管虞淺的八卦欲望有沒有被滿足,反正他現在是爽了,特別舒坦,這麽幾天被田飛蘭妹妹和死小胖欺負的怨氣好像隨著雨夜的傾盆大雨全部發洩幹凈,能踏實睡個好覺。

“哦對了,我明天晚上不來了。”他說,“周一,我回學校住。”

“行。”虞淺沒多說,背對著他躺下,漸漸沒聲了。

臨睡著前面,顏航還在琢磨著他為什麽會跟虞淺說這些有的沒的,想了想去,好像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原因。

在他的潛意識裏,他和虞淺依然是兩條不會有太多交集的平行線,走著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哪怕在一個被窩裏躺了兩天,他在虞淺這裏,依然是個真名都沒有露過的“顏大強”。

可能正因為如此,他才能毫無顧慮的,在虞淺面前露出最不堪的一面,說出那些他不敢跟譚叔、李燕、田飛蘭這些人抱怨一絲一毫的話。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顏航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被馬興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心煩意亂,“你快點說,從頭說,虞淺為什麽去警察局,發生什麽事兒了?”

“黃勝才你認識嗎?”馬興問。 等了一會兒,老男人才回覆了一個OK。

五點下班時間,顏航鎖上電腦,在工位邊上站起來小幅度地擰了擰腰,拿上工牌準備找地方吃完飯,還沒走到電梯間,就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回頭,原來是同組的實習生,一共三個人朝著他走過來。

“顏航。”其中一個女生,叫什麽顏航沒記,就知道姓周,問他:“你要去食堂吃飯嗎?”

“我不去食堂,食堂不好吃。”顏航回答,“旁邊有個面館,我去那。”

“那一起唄,我們跟著你。”另外一個平時叫小柴的男生說,“咱們都一塊上班這麽久了,我們聚餐你一次都沒來,總感覺跟你私下不太熟悉。”

顏航默了默,心說同事關系私下還得多熟,互相有企業微信不就得了。

但是他也不好拂面子,微微點頭,目光不動地看著電梯上跳動的數字。

“小顏,你有沒有對象啊?”小周問。

“有。”顏航點等到了目的地,車停在停車場,拉著露營車帶著食材和背包穿過一條山澗,才能到露營地,這部分的路不太好走,好在一車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幾個人輪流拖著車,很快也就到了。

山裏果然比外面冷,上午在臺東還跟個蒸籠似的,下午進了山,只要太陽被雲層擋住,就是一陣陣涼風,比24度的空調還好使。

到了露營的營地,丁溪和簡彧去租了三套帳篷回來,怕夜裏下雨,他們選了個離水有點距離的半山坡紮營,虞淺蹲在帳篷前面,拿著說明書上看下看。

顏航放下手裏的東西,笑了笑,走過去。

“行了給我吧。”他說。

“你這樣顯得我很蠢。”虞淺抱著膝蓋嘆口氣。

“本來也腦子不好使。”顏航展開說明書研究著,“專心靠著我吧,老男人,去旁邊玩會兒,小心水,別濕鞋。”

虞淺沒說話,笑著在他耳朵上摸了摸。

顏航的手一直挺巧的,過去家裏有什麽東西需要安裝維修都靠他,就這麽練出來了,所以搭帳篷挺覆雜一個事兒,他看了眼說明書也就差不多了,拉著繩子打地釘,沒一會兒就撐起來個帳篷,最後蓋上一層防雨布,拉開天窗,還真是挺舒服的小窩。

跟帳篷一起租來的還有充氣床墊,往裏面打了氣,鋪在裏面,蒙上一層一次性的床單就是一張床,顏航往裏面擺了充氣枕,拿出自己帶的夏涼被,他和虞淺晚上睡覺的地方就準備好了。

剛從帳篷裏鉆出來,就看見不遠處的簡彧進度為零,他坐在一堆帳篷的帆布之間,手裏拿著長短不一的桿子,看了眼顏航。

“航哥。”

“我來。”顏航嘆了口氣。

等到把所有人的帳篷都搭好,太陽已經斜在山頭,很快就要落下,阮俊豪鋪開野餐墊,架上烤爐,笑道:“可以請虞老板來了,我都餓了。”

“行,我去叫他。”顏航點上露營的馬燈,把周圍噴上防蚊液,點上蚊香,從帳篷裏拿了長袖外套,走到溪邊去找人。

老遠就看到虞淺蹲在水邊,天已經快黑了,沒有紫外線,他把墨鏡卡在發頂,長發向後撩起,正跟丁溪和劉曉薇聊天,不知道說了什麽,笑得挺開心。

顏航遠遠看著,笑了笑。

可能因為九堡鋪的出身,虞淺老說自己是個沒人要的禍害,但其實不止是顏航,無論換誰來,他這個人都是非常招人喜歡的,長得漂亮,說話也風趣,誰會不愛他。

“虞大廚。”顏航打開衣服披在他肩上,“等你回去下廚了。”

“來了。”虞淺踩在河邊的石頭上站起來,穿著外套,看起來搖搖晃晃。

“摔河裏你就老實了。”顏航拽著他的褲腰。

虞淺滿不在乎:“這不還有你在這呢。”

他穿完外套,朝顏航張開手臂,直挺挺向前一倒,撲進他懷裏。

“來,抱抱。”老狐貍笑著說。

“哎呦,我真沒想到。”小周一看就是開朗得有點讓內向人士害怕的人,笑著說,“我不瞞你說,我們仨之前聊過你,猜你有沒有對象,都覺得你平時特別高冷,都不怎麽笑的,不像是會談戀愛的那種人。”

“啊...”顏航不知道怎麽接話,誰天天上班老咧個嘴笑,那不傻逼麽,“我就是臉長得臭了點。”

他想想自己平時跟老男人在家那嘴巴碎的樣子,肯定是跟高冷沾不上一點邊的。

顏航也不是社恐,可能是從高中開始就不怎麽跟同齡人接觸,所以遇上不熟悉的人,大部分時間都習慣性保持沈默,所以他依然沒有加入到實習生們嘰嘰喳喳的聊天裏,雙手插兜,在前面低頭帶路。

“真是個酷哥。”後面人笑了,“小顏,你笑笑唄,你這種帥哥笑起來應該特別好看。”

顏航嘆了口氣,心想誰能站大馬路上就這麽噗嗤樂出聲,神經病一樣。

“嘿——”晚風中,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響起,顏航順著望過去,就看見公司樓下小花園的路燈底下,虞淺踩著塊石頭,顯眼地站在夜色之中,長發被夏日的柔風吹起,眉眼漂亮溫柔,笑容懶懶。

老男人把手放在嘴邊,喇叭狀,笑著朝他喊:“那邊那個帥得非常囂張的小酷哥,有對象沒有啊?”

這一天上班加加班的煩悶在見到虞淺那一刻突然就找不見了,被顏航一轉頭拋到爪哇國。

顏航看見他第一眼就嗤得樂出聲,挑起俊眉,囂張無比地插著兜回他:“沒有,怎麽?”

“哦,沒有啊。”虞淺勾唇看著他,“那我給你當男朋友要不要?”

顏航想都沒想,笑著點頭:“要。”

老男人站在高處笑,朝他張開手臂,歪頭說:“那來吧帥哥,抱一下,讓我把你勾搭回家。”

後面幾個實習生都聽傻了。

顏航也懶得管他們,原地蹦了一下,回頭笑笑,語速飛快:“不好意思,我家裏人來找我了,我不跟你們吃飯了,面館前面路口右拐就到了,牛肉面比打鹵面好吃,我先走了,抱歉!”

“唉?”小周還沒說出話,就看見小酷哥一陣風似的卷走了,邁開步子,像一只健壯的獵豹,朝著那長發男人跑過去。

顏航拿出跑體測五十米的速度,一路沖刺,跑得碎發散亂,衣擺在風中鼓起,一頭撞進老男人的懷裏,擁住他的細腰。

“哎呦撞死我得了。”虞淺抱住他的腦袋,搓了搓。

“你怎麽來了啊?”顏航從他胸口擡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聽你說加班,怕你個叛逆小孩兒又不好好吃飯,過來給你送飯唄。”虞淺低頭看著他,手指在他發絲之間揉著,“今天給你做的醬牛肉,燉了一天呢,還烤了一點蘿蔔絲酥餅,飲料給你帶的酸梅湯開胃,我自己熬的,剛從冰箱裏拿出來。”

“嘿嘿。”顏航傻樂不說話,手臂抱他更緊。

“你那幾位...同事吧,好像還看著呢。”老男人樂了,低頭看著紮他懷裏的小孩兒,“下巴都快掉腳面了,我覺得你在他們心裏的形象肯定有所顛覆。”

“愛看看吧。”顏航被他環抱著腦袋,撲在虞淺胸前閉著眼睛,什麽都不想管了。

“老男人。”他說。

“嗯?”虞淺笑了笑。

“我怎麽能,這麽的。”顏航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埋頭在虞淺胸前使勁蹭了蹭。

“不,不認識。”顏航把他的交友圈想了一遍,也不知道還有這麽個人。

“那我換個說法。”馬興嘖了一聲,“道上叫他豁牙,想起來了嗎?”

“媽的,字都認不全還黃勝才?”顏航晚飯還沒吃,想起那尖嘴猴腮,滿嘴噴糞的男人就惡心,“認識,跟虞深老混在一起,當初也是老耗臺球廳那幫人,他犯事了?”

豁牙這種人犯事兒顏航是一點也不奇怪,他最好是能再回監獄蹲個幾十年,少放出來禍害人。

“沒。”馬興停了好一會兒,扔下倆字,“死了。”

顏航舉著手機的手一頓,茫然地盯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尾燈。

“行,友。”虞淺順著他說,“我能幹什麽你猜不到嗎,我這人除了當個廚子,幹別的人家也不能要我。”

“大概猜到了。”顏航擡頭看他,“不過你自己開店當老板和在別家後廚打工不是一回事,自己當老板操心多。”

“這倒是。”鐘大麗說,“當老板就是操心的命。”

“也還行。”虞淺說。

“行個腦袋,晚上差點忘收錢又忘了。”顏航瞥他一眼,“你這狗記性沒人幫你記著,你開店都開不利索。”

虞淺沒怪他拆臺,他一手拎著酒瓶,揚起脖子一飲而盡,順勢向邊上一歪,搭著胳膊就靠在顏航的膝蓋上,他們的坐位正一個高一個矮。

“這麽靠著還挺舒服。”虞淺懶得沒骨頭一樣。

顏航白他一眼,看不慣,但也沒推開他,任他糊在自己身上,正想伸手去那自己的酒瓶,酒瓶碰撞在桌邊,叮當一聲脆響。

與此同時,他聽見虞淺漫不經心說了句:“那你以後管我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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