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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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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

林愫看到眼前的人, 忽然間楞住了。

久別重逢,故人相見。

似乎沒有想到這一場相逢來得如此突然。

林愫擡眼凝視著他的面孔,有些恍惚了, 雙唇微微蠕動,想要說些什麽。

尚未開口,他的情緒便已經無法抑制, 眼圈頃刻間便泛起了紅暈, 淚水宛如珍珠般在眼角連串掉落。

滴落在棋盤間。

白青蒲看著他的眼睛, 忽而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睛,“方才在學宮中看到你, 還以為認錯了人, 但看見你這副表情, 我就知道,肯定沒有認錯。傷春悲秋, 天生多淚, 世間再難找第二人。”

他聲音一哽,“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沈序, 你居然真的還活著。”

很久沒有聽見人這麽喊林愫了。

崇湖學宮中, 或許人仍至今記得,永樂年間,崇湖學宮中曾經出過“五子”,在人才濟濟的學宮中位列前茅, 又私交甚好,學宮中的老院長曾讚揚這五子為“將相之才”。

若將來入朝為官, 相互輔佐,必能登閣入室,位列上卿。

而“沈序”這個名字,曾經和盧泳思、伍卓、白青蒲等人一樣,列於五人之間。

天下聞名的學宮中最出色的學生,還曾被英國公收為關門弟子,名聲顯赫。

可是時過境遷,繁盛的永樂年代隨肅宗逝去,帝王更疊,被傳言說勢必“登閣入室”的“崇湖五子”,已經很少被人提起,哪怕學宮中年邁的夫子偶爾想起舊事,也是連連惋惜。

林愫垂下眼眸,沒有說話,就當是對這個名字的默認。

白青蒲卻死死盯著他,說道:“那日聽聞你的失蹤,我們四個一起跑去你家找你,結果你們家人去樓空,所有人都說你死了,可是我們都不相信你會這麽容易就死了。”

林愫沈默了片刻,啞聲道:“我知道。”

“當時十七郎還說要張榜懸賞找你,說你這小子肯定是躲起來了,可是找來找去……”

白青蒲忍不住搖頭,“找了那麽多年連個鬼影也沒看見,我也慢慢信了……如果人還活著,怎麽可能找不到?你為什麽又回來了!”

“你這些年究竟去了哪裏,你知不知道,你不在這些年,發生了那麽多的事,你知不知道……”

說著,他鼻頭酸澀,抓住林愫的手,眼淚也快要掉下來了,“盧十七郎死了。”

盧十七郎,盧泳思。

當年叛國的朔州督軍。

聽到盧十七郎這幾個字,林愫捏著手中的白棋,低聲說道:“我知道……”

“他死在了朔州,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通敵叛國,自取滅亡,可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敢叛國?盧家也被牽連流放,他父親七十多了,他那群弟弟妹妹,才幾歲大,都要去那漠北的荒涼之地。”

林愫感覺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緊,攥緊了棋子,隱隱作痛。

白青蒲吸了吸鼻子,“還有伍卓,他為十七郎求情,皇帝看過奏表後直接禁了他官途,你是知道的,他當初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我們當初都以為他肯定會貴極人臣,現在只能待在學宮中度日……”

林愫閉上眼睛:“我知道……”

他都知道。

他在危陽之難前離開上京,一走了之,拋下了這裏的一切,也包括昔日的故友。

“對不起……”

……

林愫垂眸看著沈睡的姜瑤,她趴在坐墊上,睡得正香,根本沒有聽見他們倆人在說話。

念及姜瑤大病初愈,不能著涼,林愫脫下外衣,蓋在她身上,替她擋住了半邊小臉,並輕輕蓋住了她的耳朵,這樣能保暖,也能替她擋下外界的部分聲音,讓她能夠睡得更加安穩些。

做完這一切,他朝眼前人比劃了一個“小聲點”的手勢。

他輕輕擦拭過眼角的淚,努力平和地笑道:“其實,我還是喜歡你們稱呼我為不循。”

沈序,字不循。

他年輕時放蕩不羈,不愛循規蹈矩,也不喜歡父親為他取的名,所以等到年長時,為自己題字為“不循”,離經叛道,不願循世間規矩。

他的舊友們,也都遵循他的喜好,稱呼他一聲“沈不循”。

林愫擡手將棋盤打亂,他了解姜瑤的秉性,她知曉這盤棋會輸,大概也不願意繼續下下去,所以也沒有保留的必要。

“我知道你有很多要話要問,當初我為什麽要突然離開,現在為什麽又會回來,但此事說來話長,你我都需要冷靜一下……”

將黑白棋子歸位後,他擡頭凝望眼前舊日的故交,眼眸明亮:“手談一局如何?“

白青蒲擦幹了眼淚,也道:“好!”

……

這條畫舫在湖面停留的時間頗久,兩個人的棋局就在湖中心展開。

和與姜瑤下棋時的堅守不攻不同,舊友重逢,林愫用的又是另一種棋路。

如果姜瑤還醒著,就會發現,她爹所執的白子,已經在棋盤上大殺四方,將對方逼得寸步難行。

然後她就會明白,雖然她口口聲聲叫林愫不要讓著自己,但是他還是放了點水,用最溫和的方式對抗她。不然,怕讓她輸得太難看,得要哭鼻子了。

不多時,這局棋就落下帷幕,白青蒲不敵,很快敗下陣來。

湖風颯颯,一局棋後,林愫臉上的淚痕也被吹幹了。

兩個人的情緒都平t覆下來。

白青蒲倒並沒有太過在意輸贏,打開折扇扇風,坦然道:“不循棋力不減當年,我們當年五個人中,沒有誰能下得過你。”

林愫垂眸,抿了一口茶。

白青蒲看著林愫,又皺起了眉頭,眼神覆雜起來:“話說你當初為什麽要假死離開?”

林愫溫聲說道:“我記得以前在學宮一起念書的時候,我曾經不止一次跟你們說過,如果我有朝一日忽然消失不見,那就當我死了。”

白青蒲皺眉:“是有什麽隱情嗎?”

隱情……

林愫眼前浮現出父親臨死前場景。

那個形容枯槁的男子死死抓住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叮囑它:“為父藏在暗處一輩子,到頭來換得君王忌憚,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你生性愛自由,為父也不願你走我的舊路。”

“她已有爭權之意,新帝登基,必然腥風血雨,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再留在這裏,為了你,也當是為了她……”

“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回來,就當為父用這十九年的養育之恩求你,我要你發誓,你這輩子,要一生遠離京城,不得沾染朝廷之事……”

林愫沈默片刻,正想開口說些什麽,然而身側的女童卻忽然間動了起來。

她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掀開他的外衣爬了出來。

姜瑤睡得滿臉通紅,臉上還帶著衣裳褶皺的壓痕。

她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棋盤。大腦遲鈍地轉了起來,慢慢接上睡前的記憶。

她睡前好像正在泛舟湖中,和林愫下棋。

不過……

她混沌地看著白青蒲,心想這人誰呀,怎麽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這一醒,直接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

白青蒲的註意力落在了她的身上。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白青蒲就先指著她問道:“不循,差點忘記問了,這個小姑娘誰呀?剛剛看你一直帶著她。”

“是你新買的丫鬟?不過這年紀看起來也太小了吧?”

丫…丫鬟?

他說什麽來著?

姜瑤正好有點起床氣,聽到這話瞬間清醒,猛地一拍桌子。

她怒目瞪著白青蒲道:“你、說、誰、是、丫、鬟?”

別看她年紀小,但是力氣賊大,桌子邊緣的幾顆棋子都被她這一拍震到了地上。

“好兇,”白青蒲嚇得往後一退,折扇差點掉落,一邊低頭撿棋子一邊小聲道,“這個小姑娘脾氣也太大了吧。”

林愫笑著摟過姜瑤,幫她把睡得淩亂的碎發整理了一遍。

她還氣鼓鼓的,像一只河豚,林愫還得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毛。

“這是我的女兒,從小被金枝玉葉地養著,從來還沒有人敢說她是丫鬟,你是頭一個。”

言下之意:你說你惹她幹什麽,真是活該被罵。

況且,他方才抱著姜瑤走了一路,下棋還得故意讓著她,哪個丫鬟能有這種待遇?說林愫是她的丫鬟還差不多。

說著,他對姜瑤介紹道:“阿昭乖,這位是忠勇侯的二公子白青蒲,你可以喊他白叔叔。”

“哼!”

姜瑤才不喊呢,冷哼一聲,低頭揉著拍紅了的手掌心。

“你女兒?”

白青蒲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身子立刻往前傾。

他瞇起眼睛,將姜瑤從頭打量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又把林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發現她骨相和五官上的確和林愫有點相似。

像林愫這樣漂亮到人神共憤的樣貌,真的很少見,世間難得找到與他相似的人。

白青蒲:!!!

像是很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一下子豁然站起身來,又坐了下去,來來回回重覆了好幾次這個過程。

直到看見姜瑤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了,重新盤腿坐下,端正身子,如夢初醒一般喃喃自語道:“我寧願相信你有個失蹤多年的妹妹……”

林愫挑了挑眉,“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還是不對呀!”

白青蒲搖著折扇,越想越不對勁,“你當年不是非錦城公主不嫁嗎?當初喜歡你的姑娘能從這裏排到東市去,你卻唯獨單相思錦城公主,為了她要死要活。”

他繼續說道:“我記得當初為了見公主一面,還辛苦辦了詩會,費盡心思買通宮人把請帖送到公主面前,被公主拒了請帖後,你甚至傷心到自己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了半天,眼睛都腫得快看不見了,最後還是盧十七郎看不過去,請他妹妹入宮轉交請帖,才幫你將人給請來!”

親友間揭老底是從來都是最狠的。

林愫明顯僵了一下,擡袖輕咳一聲,勉強保持微笑,“孩子面前,能別說這些嗎?”

這些過往的舊事,姜瑤從未聽過。

聽到這話,姜瑤心中一驚,忽而擡頭,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林愫。

從林愫此刻的表情上看,眼前這個人說的似乎是真的。

原來她之前的猜測無誤,林愫曾經真的在京城待過。

他和姜拂玉的相識,並不是向他們告訴自己的那樣,公主爭取權失敗流落鄉野,被生活在村子的林愫所救。

他們真的早在京城時就相識了!

林愫的身世,果然沒有那麽簡單。

但是更令姜瑤意外的是,原來林愫從前和現在一樣也是個哭包,而且貌似以前比現在更愛哭,被心愛的人拒絕,居然可以躲起來哭半天。

林黛玉都沒他能哭。

白青蒲疑惑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看開了?不再非錦城公主不可了?”

他用折扇戳了戳林愫的肩膀,“你什麽時候偷偷娶了妻,孩子都長這麽大了,說起來,我還沒給你們包紅包呢?”

林愫笑了,他放下茶杯,擡眼凝視外面悠悠湖水。蕩漾的春水倒影在他眼眸中,如琉璃般澄澈。

片刻後,姜瑤聽見她爹的聲音傳來。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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