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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羅紫玫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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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羅紫玫瑰(三)

《夢癮》在獅城影展連放三場, 收獲了一邊倒的好評。

所有人都驚奇地發現,金靜堯的創作風格真的變了。

這部電影和他此前的任何一部都截然不同。

《血天鵝》之後,金大導演的電影大多覆雜、晦澀、難懂, 是門檻極高的藝術片。

唯獨《夢癮》是一個非常通俗易懂的故事。

那些詭譎、華麗的鏡頭語言, 都不過是靡麗的外殼。故事真正的內核很簡單, 只是一段不被理解的、邊緣人的愛情。周竟絕望地愛著一個他永遠不可能找到的人。

大部分的主流媒體都對《夢癮》給出了相當高的讚譽,認為影片“劍走偏鋒, 同時兼具毀滅性和純粹的美麗。”

“是和金靜堯導演前作完全不同的風格, 他重新定義了自己。”

“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虛無主義者, 第一次學會了去愛。”

“看到結尾, 真的潸然淚下。”

也有一小部分的影評人並不買賬——尤其是那些從前對金靜堯作品推崇備至的人, 反而很失望。

“太庸俗了。”他們這樣說。

嚴苛的影評人批評全片“美學風格華麗至極,情節空洞乏力,幾乎沒有主線”。

認為導演“出人意料地拍了一部幼稚的、完全沒有思考價值的愛情片”, “金靜堯終於也走下了神壇”。

如此兩極分化的評價, 使得影展尚未結束, 雙方已經在社交媒體上打起了激烈的嘴仗。

不過,到了頒獎之夜, 《夢癮》還是不負眾望地拿到了影展的最高獎。

重量級的頒獎嘉賓站上臺, 也沒怎麽賣關子, 連片名都沒說, 將信封拆開後,很幹脆利落地跳了一小段木乃伊舞。

臺下的所有人都大笑起來,邊笑邊鼓掌。

嘉賓示意眾人擡頭看大屏幕,獲獎影片的片花。

短短的片花裏, 周竟滿臉是血,用沒有神采的眼睛說:“把阿玲還給我。”

阿玲就躺在他身下, 身體綻開一朵血花,卻仍在對他露出幻覺中的微笑。

這個片段並不長,只有幾十秒鐘。許許多多的電影人為了這短短幾十秒鐘,用了一生的時間來奮鬥。

而無人知曉,金靜堯為了寫出這場戲,也花了近十年的時間。

他從來都是很理性的導演。

但這個鏡頭裏,卻寫滿了他絕望的、痛苦的、孤註一擲的愛意。

觀看直播的國內觀眾此時也在狂發彈幕。

——草,好帥啊。

——科普一下,今年是電影大年,競爭非常激烈,但《夢癮》從第一輪放映就一直是場刊最高分,一騎絕塵,贏得沒有任何懸念。

——真的這麽好看嗎?有沒有看過的人說一說?

——啊啊啊啊啊好激動啊

——能不能明天就上映!!

掌聲雷動,導播鏡頭對準觀眾席,從一個個微笑鼓掌的大咖臉上掃了過來。

最終,一個身形瘦弱、穿黑色燕尾服的人站起身,顫顫巍巍地走上舞臺。

彈幕突然停了一下。

——呃,金靜堯縮水了?

——草,這是他表弟啊。

——這不小劉嗎?

——????導演人呢?

小劉走上臺,一臉莊嚴地接過獎杯。

還沒有開口,他小巧的臉蛋已經被無數個巨大的問號淹沒。

而此時,本應該出現為領獎臺上的金大導演,已經悄悄地離開了威尼斯。

黎羚並沒有來過意大利,金靜堯決定和她一起游歷一番。

他們的第一站並非鼎鼎大名的羅馬或者佛羅倫薩,而是米蘭附近,一個名叫貝加莫的小城。

會停在這裏純屬意外,不過黎羚一向是很隨性的人,由於飛機嚴重晚點,她便突發奇想,臨時更改了行程,拖著金靜堯的手,在這座小城裏閑逛了起來。

貝加莫被分為了上下城,下城平平無奇,搭纜車到上城,景色卻突然變得豁然開朗。

整個古城都被中世紀的城墻圍住,極目遠眺出去,霧氣彌漫的天空、森林、紅色的磚瓦和白濛濛的教堂和鐘樓,構成一副奇特、壯觀而樸素的畫卷。更遠處的山脈和平原,則在繚繞的雲霧裏若隱若現。

他們在幽暗的古城中漫無目地地走來走去。這裏和威尼斯不同,安靜得過分,幾乎沒什麽游人。鵝卵石鋪就狹窄的街道,灰黃色的石墻倒映出他們隱秘的身影,也雕刻著經年累月的歷史。

黎羚故意扭頭問金靜堯:“這裏是不是還不錯,說走就走也會有驚喜的。”

“是很好。”他認真答道。

她本來只是開玩笑,沒想到他認真得像上課答題,莫名其妙有點高興,拉著他的手用力甩了幾下。

主廣場上的聖母瑪利亞大教堂是不折不扣的羅馬式建築,從外觀來看同樣樸素內斂。

然而一旦走進教堂裏,撲面而來的、金燦燦的巴洛克裝飾,與過於華麗的壁畫,便令人頭暈目眩,仿佛經歷一場視覺的轟炸。

那種美麗太過絕對、是壓倒性的,幾乎具有某種侵略感。

黎羚仰起頭,望著那無比繁覆和美麗的穹頂,腦中突然地冒出一個詞。奇遇,這像是一場奇遇。她和她身邊的人闖入一場奇遇。

她轉過臉,看向金靜堯,卻不期而然地撞進對方的視線裏。

那雙沈靜的琥珀色眼睛定著她。他不在乎恢弘的歷史、絕無僅有的美景,他還是在看她,一直都在看她。

黎羚便也笑了笑,心中湧出許多情感。在教堂裏不可以大聲喧鬧,她靜靜地握緊他的手。

八月底的白晝很漫長,從教堂裏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天色卻還很明亮。

大廣場附近的小巷子裏,冰淇淋店的櫥窗看起來很誘人。黎羚只想要一個球,金靜堯假裝聽不懂,自顧自問店員買了兩個,沈甸甸地堆在蛋筒上,過了一會兒就湊過來,壓著她的手腕,從她嘴裏搶冰淇淋吃。

算一算時間,獅城影展的頒獎典禮已經開始,但肇事導演還在蹭冰淇淋。潔癖沒有了,臉皮竟然也沒有了。

黎羚拿出手機,想刷一下頒獎結果。

他很不高興她看手機,一口吃掉了半個球。

她瞪他,他還一臉很無辜。

小學生也是真的很會裝。

“你就不想知道頒獎典禮的結果嗎?”黎羚問他。

金靜堯說:“不想。”

他像是刻意要轉移她的註意力,不允許她關註影展,又去搶她的冰淇淋。

黎羚假裝好心提醒:“你這裏不幹凈。”

說完趁他不備,湊近過去,故意舔了一下他的嘴角。

金靜堯定定地看著她,耳朵突然變紅了一些。

他們坐在冰淇淋店門口,玻璃櫥窗倒映出五彩斑斕的氣球和年輕男人英俊的側臉。

他語氣不太自然地問她:“你在做什麽。”

他們已經做了許多親密的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麽,小學生還是一副很好騙的樣子,時不時就會不好意思。

黎羚莫名其妙被可愛到了,就又湊過去舔了他一口。

金靜堯沒有說話,定定地看著她。他的眸色暗了一瞬,視線垂下去一些。

冰淇淋化了一點,從甜筒的邊緣滴出來,落在黎羚的手指上。

他把她的手握住,輕輕吻了一下。

黎羚吃了一驚,說:“你在做什麽。”

金靜堯語氣很含糊地說:“……很幹凈。”

黎羚餘光瞥見冰淇淋店裏的員工在看著他們笑,趕緊站起身,將他拉走了。

她迅速地吃完了剩下的冰淇淋,金靜堯沒有再來搶,而是一直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他們繼續甜甜蜜蜜地逛完剩下的巷子。

黎羚其實知道金靜堯為什麽不關心頒獎的結果。

並不是不關心,而是早就已經知道結果。

原則上,獲獎名單不會提前揭曉,但往往也不存在太多的懸念。這背後有很多門道,劇組同樣有各種方式,來從組委會那裏打聽到“小道消息”。

借由這樣的方式,再加上妮可楊超強的公關能力,金靜堯在頒獎典禮舉行的前幾天,就差不多已經知道了結果。

他其實並不那麽關心《夢癮》是不是拿獎,更在乎他的女主角能不能拿到獎。

但可想而知,競爭這麽激烈的一年,多位實力派女星同臺競技,很難爆出這種冷門。

某一天晚上,黎羚醒過來,發現床邊空無一人。她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聽到金靜堯站在露臺上講電話。

“又沒有給她獎,為什麽要留下來。”他冷冷地說。

她仿佛明白什麽,垂下眼睛,輕手輕腳地躺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有人幫她蓋好了被子,又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像獲獎演員抱住自己獨一無二的獎杯。

黎羚心中僅有的一點失落,也在此刻蕩然無存。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金靜堯若無其事地提議早幾天開始他們的意大利旅行。

因為是臨時起意,他們也沒有在貝加莫提前預定酒店,便在大廣場附近隨便走進一家。

酒店出乎意料地很漂亮,和古舊的小城不同,是簡約現代的設計師風格。雖然房間不算太大,但也有一個小小露臺,可以眺望街景。

黎羚走到露臺邊,滿意地欣賞狹窄的街巷和郁郁蔥蔥的綠樹。天色終於暗下去了,而小城的夜晚總是靜謐的,仿佛在沈默的歷史中蕩漾。

金靜堯也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了她。

黎羚轉過頭來看他,又抓住他的手腕,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

最佳女主角想必已經頒完了。她有些好奇是誰,但金靜堯則完全無動於衷。

他瞳色淺淡,註視著她,表情是淡淡的,被樹影照拂,看起來很有些低落。許多難言的話都藏在陰影裏。黎羚沒有拿獎,他竟然比她更不開心。

遠處有淡淡的樂聲飄來。像是有誰在巷子的盡頭吟唱。

黎羚摸了摸他的臉:“不要不高興了,不就是一個最佳女主角嗎。你也真是敢想,我本來可是一點都沒想過的。”

金靜堯低聲說:“你應該拿獎的。”

黎羚大言不慚地說:“我還年輕呢,這次就先讓給前輩了吧。”

這話沒法接了,難道說——你不年輕了?金靜堯被噎了一下,擰眉看著她,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黎羚面露得色:“哼哼,沒話說了吧。”

他明白自己被耍了,露出不太認同的表情。

黎羚微微一笑,又摸了摸他。

雖然是開玩笑,但她的確也很坦然,覺得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在影展的這幾天,工作之餘,她也慕名觀看了其他的一些入圍影片。女性題材近幾年來在國際上大行其道,她看到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女性,在鏡頭裏大放異彩,那些故事令她心馳神往。

她想要向她們學習,以這些前輩為奮鬥的目標。但至少就現在來看,她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這十年的差距,也不是一兩部作品就可以彌補。好在她還有很多的時間。

兩人依偎在一起,望著越發深重的夜色。黎羚本來以為這個話題已經就此揭過。

“對不起。”金靜堯突然說。

黎羚看他一眼,怪道:“幹嘛道歉。”

“是我不好。”他握著她的手說,“如果早一點找到你就好了。”

如果更努力地尋找她。

如果沒有一直囿於自己的偏見和遲疑。

如果能夠早一些把這個劇本寫完——或是寫出其他比這更好的劇本。

也許現在站在領獎臺上,被掌聲和鮮花簇擁的人,就是她了。

就像黎羚真心實意覺得,自己不值得這個獎,金靜堯也真心實意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黎羚更值得。

他還是覺得不滿意。紅毯、開幕影片,這些都是她應得的,就像最佳女主角的桂冠也是她應得的。

她值得最完美的體驗,因為她是最好的。但是他總是做不到,總是不夠完美,總是會有遺憾。

黎羚看了他一會兒,才說:“某些人會不會太自信了。”

“我就一定要靠你的電影拿獎嗎,別的電影也可以啊,比如說《無神論》……”她故意逗他。

金靜堯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握住她後腰的手,卻收得更緊了。

“不行。”他聲音很輕,有些不講道理。

黎羚開始明知故問:“不行嗎?一定要是拍你的電影嗎?”

“……嗯。”

他頓了頓,“要拍我的電影。”

黎羚笑出了聲。

“那你好好加油吧導演。”她用手摟住他的脖子,迫使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低下頭,語氣很是得意。

金靜堯:“嗯。我加油。”

他覺得她笑得很可愛,令人心動,情不自禁低頭吻她。

空氣裏彌散著一股淡淡香氣,也許是夜晚的花在盛開。

輾轉地吻了一會兒,黎羚的嘴唇變得亮晶晶的,像一種很好吃的水果。

她呼吸很亂,用手抵著他胸口,將他推開,氣喘籲籲說道:“讓你加油拍電影,你別亂加,加錯了!”

金靜堯低著頭看她,說:“都加油。”

“好嗎。”像是在征詢她的同意。

月色下,他的面容被銀線勾勒,像若隱若現的雕塑。

黎羚覺得他在用臉作弊,但也沒什麽辦法,只好投降地說:“好吧。”

她看著他的眼睛,和他鼻尖相抵。

“那你以後也不許再說對不起了。”黎羚認真地說。

金靜堯盯了她幾秒鐘,視線比較低,像是還在看她的嘴唇,根本沒有回過神來,反應有些遲鈍地說:“哦,對不起。”

黎羚:“……”

看到她笑了,他才像意識到了什麽,抿了抿唇,竟然露出有些緊張的神色。

黎羚伸手推開他擰住的眉心,又要去捂他的嘴。

他像小狗一樣,飛快地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完全本能的反應,太過溫熱的、靈巧的舌頭,熱意像是直抵心臟。

雙方都楞了一會兒,他手臂收緊,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對了。

氣氛變得危險,但可能也就危險了一秒鐘。有人的手機開始震動。

兩人面面相覷,黎羚說:“你的。”

金靜堯說“沒有吧”,假裝若無其事,她覺得很好笑地推了推他。

他說:“你幫我接。”

並且暗示她,手機在外套的內口袋裏。

黎羚白了他一眼:“你當我傻?”

行騙失敗,金靜堯沒有辦法,不怎麽高興地自己拿出手機。是制片人打來的,通知他們電影拿了大獎。

金靜堯冷冷地“哦”了一聲,立刻掛斷了電話,打算將對方拉黑。

他一點也不高興,黎羚倒是非常高興,攛掇他發紅包。

“好吧。”他說。

片刻後,黎羚拿出手機,眼睛瞪得很大,哭笑不得地說:“我是讓你給劇組發紅包!你給我轉賬幹嘛。”

她打算點拒收。

但是金靜堯按著她的手,逼她點了接受。

黎羚:“……”

沒見過這種人。

為了慶祝電影得獎,他們叫了一瓶香檳。

黎羚喝得比較多,金靜堯則一直看著她。

喝醉了之後,她主動湊過來,頭貼著金靜堯的胸口。

“你心跳好快。”她突然說,“是壞了嗎?”

她一邊露出醉醺醺的微笑,一邊伸出手指來到處亂戳。

她碰到了不應該碰的位置,金靜堯臉紅了一下,捉住她的手,她還不高興,直接坐到他腿上。

金靜堯:“……”

這下真是忍得很辛苦,也可能不用再忍了。他盯著對方紅潤的臉頰,冷靜地思考,該從哪裏開始捕獵。

醉鬼黎羚突然又抱著他的脖子,啃了他一下,滿意地說:“好喜歡。”

可能本來是想親他的臉。但因為喝醉了,吻輕輕地落在了耳廓上,像一片小小的雪花。

他呆住,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個夜晚最後變得比較純潔,沒有再發生什麽亂七八糟的、不純潔的事情。

黎羚在金靜堯的懷裏睡著了。

冷月如霜,銀白的月色流淌過露臺,他註視著她紅潤如花束的面容,聽到她並不明顯的呼吸聲,伴著一陣淡淡的酒氣,拂過自己的臉。

沒有任何的觀眾。

只有月光、喝光的香檳、沈睡的教堂和鐘樓。

年輕導演鄭重其事地擡起手,在空氣裏,將不存在的花冠,戴在黎羚的頭頂。

“你永遠是我的最佳女主角。”他低聲對她說。

像是在作出潔白的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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