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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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拍攝結束後, 金靜堯甚至沒有來得及跟對方說一聲再見。

玲玲說自己急著趕飛機,飛快地換好了衣服, 連妝都不卸,已經坐上了雜志社幫忙叫的車。

她的眼尾亮晶晶的,像美人魚的鱗片,一路灑下。

從攝影棚走到門口,下臺階,再上車。

這麽長的一段距離。

如果想要回頭,應該綽綽有餘。

他站在黑暗的地方,直勾勾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著什麽。

她是收過錢的, 要履行諾言, 怎麽可以不告而別。

但她坐上車,重重地關上車門, 非常著急地低頭看時間, 生怕錯過航班。

一次都沒有回頭。

回到學校的當天晚上,金靜堯做了一個夢。

夢裏,所有的遺憾都被彌補了。

她從出租車裏跑了出來,緊緊地抱住他, 像八爪魚一樣纏到了他的身上。

她對他說自己不走了, 湊上來,小狗一樣吻他, 像一部爛俗的好萊塢愛情片,一定要有最完美的結局。

他們一步步地後退,如《愛樂之城》結尾的倒放, 耳邊有人在唱Someone In The Crowd。

然而在跨過門的一瞬間,弦樂尖銳地扭曲, 世界又變成一只巨大的氣泡,他回到多年以前的一家私人美術館。

那一年,父母帶著他去意大利旅游。爸爸陪著媽媽在奢侈品店購物,他並不感興趣,轉身跑了出去,溜進巷子裏,最終在一家很小的私人美術館前停下腳步。

美術館裏沒什麽人,冷氣開得很足,保安也在打盹。

他偷偷地撫摸著那些雕塑,冰冷的大理石,柔軟的褶皺,纖毫畢現的人體。

大理石是死的,但也是活著的,生命的兩種最極致的形態,同時被定格在這個瞬間。他感到驚嘆、好奇和滿足。

黃昏時分,被嚇得差點報警的父母,找到了丟失的小兒子。

他高高興興地擡起頭,問媽媽,自己能不能把這尊雕塑買回家。

媽媽也很高興地說:“好的寶寶。”

她沖過來,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幸福地閉上眼,再睜開,發現抱著自己的人不是媽媽,而是玲玲。

夢和現實總是反的。

在現實裏,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媽媽盯著他,已經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面容可愛、像天使和洋娃娃的小男孩,輕輕地撫摸著一座被斬首的大理石雕塑,好奇地碰著斷頭和脖子的連接之處。

媽媽失望地看著他,發出抽泣:“媽媽找了你一下午,你為什麽不能正常一點t……”

那之後不久,他就被送進寄宿學校。

他一直都知道父母覺得他有病,正如在學校裏,他的同學也覺得他有病。

他與同齡人的差異,不僅僅是那些外在的東西,口音、膚色、孤僻清高的個性——還有一些更深層的東西,讓他知道,自己生來就是這個世界的殘次品。

在夢裏,他輕輕地抱住玲玲,將頭貼著她的胸口,對她坦白自己最大的秘密。

“其實媽媽本來應該生出一對雙胞胎。”他小聲說,“但是另一個孩子,在她肚子裏消失了。”

“媽媽說她被我吃掉了。”

“她有時候會偷偷地問我,為什麽那麽貪吃、那麽壞,為什麽被吃掉的不是我。”

“她不想要我。她想要一個妹妹。”

所以她才把他打扮成洋娃娃。

所以她才總是透過他的眼睛,看到另一個死去的孩子。

最開始,他其實並不沈迷於那些黑暗的、邪惡的藝術。

他只是偶然發現,當自己假裝對它們感興趣的時候,媽媽會很生氣,忘記將他打扮成女孩。幼兒園的男生也會很害怕,不敢再來圍著他做游戲。

他便強迫自己看下去,像吃一種惡心的食物。

久而久之,他確對怪誕和死亡產生了一種迷戀。

因為死亡是孤獨的,他也是孤獨的。他不被需要,他從死亡之中降生。他生來就是孤獨的。

他說了很多話。

玲玲耐心地聽完了每一句話,然後對他說:“你不孤獨,你還有我。”

又說:“你不奇怪,你是正常的。”

他搖了搖頭,很固執地說:“我不正常。”

“再摸摸我吧。”她邀請他。

他便更用力地抱住她。

他可以觸碰她、擁抱她。這是他的夢,做什麽都不是錯的,不會讓媽媽尖叫。

將溫熱的皮膚擁在懷裏,好像一只巨大的紅蘋果將他吞吃了進去。

他變成了果核,他聽到果核裏瘋狂的心跳聲,和所有人都一樣。

也許玲玲說得對,至少這一刻,他是正常的。

-

夢做到一半就醒了。

耳邊窸窸窣窣,仿佛響起了下水溝裏老鼠在爬的聲音。

金靜堯睜開眼,臥室的門縫裏,被人塞進來幾張成人海報。豐乳肥臀,令人作嘔。

自從他學了拳擊,個子也長高了,他們不敢再跟他打架,就想出了這些無聊的招數來騷擾他。

他將衣服穿好,戴上手套,平靜地拉開房門。

幾個同學站在門口,正在發出下流的笑聲,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

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金靜堯有很豐富的經驗,知道該怎麽揍人,才能夠在最短時間內,讓這些人都跪在自己面前求饒。又不至於留下太明顯的痕跡,讓老師懷疑。

但今天,他下手有點太狠了,沒控制住。

他腳踩著其中一個人的胸膛,說:“把玲玲的電話給我。”

對方一臉困惑地看著他:“玲玲?”

“你們給她錢,讓她和我拍雜志。”他語氣陰沈地說。

“你說科琳娜?”對方楞了幾秒鐘,表情更加困惑,“她前一晚上摔斷了腿,沒去成呀……玲玲又是誰?”

金靜堯怔了怔,突然渾身僵硬,所有的血都湧上頭頂。

同學借機從他腳下逃走。

他冷笑一聲,踩住了對方的腳踝。

對方發出了殺豬一般慘烈的叫聲。

他拎起他的頭發,裝作冷靜地問:“科琳娜長什麽樣。”

同學指了指被他撕碎的成人海報,盡管疼痛,還是露出色瞇瞇的表情:“跟這個差不多,金頭發,大屁-股,很性感的。”

金靜堯說:“住口。”

他抿緊嘴唇,將所有人都拎起來又揍了一頓。

好惡心。

那不是他的玲玲。

揮動拳頭,發洩憤怒,流下汗水,發出粗重的喘-息。

在這個過程裏,金靜堯短暫地忘記了自己在攝影棚裏犯下的巨大錯誤。

玲玲聽不懂愛爾蘭英語,不是在裝,是她真的聽不懂。

玲玲不知道他叫什麽,也不是在裝,是她真的想知道。

玲玲沒有跟他說再見,不是因為她是騙子,是因為他不配。

他憎恨自己用這麽輕率的、無禮的態度對待她。

他想要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他想要再次見到她。

他逼迫同學去雜志社打聽玲玲,卻得知對方只是臨時找來救急的內衣模特,所以沒有任何的註冊信息。

走投無路之下,他想出了新的辦法。

大哥在英國一家傳媒公司上班,或許能幫他找到人。他想方設法,讓人把照片遞到了哥哥的辦公桌前。

他又想錯了。

哥哥看著他和玲玲拍出來的照片,大為震驚,怒不可遏。

爸爸和媽媽連夜飛到倫敦,在校長辦公室裏待了一下午,紅著眼睛、渾身發抖地走出來。

時隔多年,他再一次被媽媽摟在懷裏。

他的肩膀被弄濕了,聞著高級的女士香水,心中卻再也不能有任何的觸動。

因為他已經擁有過更溫暖的擁抱。

他覺得他們很可笑,也早已經接受了自己是這個家庭裏不被需要的人,他只想要讓他們幫他找到玲玲。

可想而知,這是不可能的。

父母對他非常好、有求必應,想要彌補他的一切,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

唯獨一聽到他提起那場拍攝,就臉色大變。

媽媽甚至又會發出尖叫。他們認定那場拍攝是巨大的罪惡、恥辱,對小兒子的身心都造成不可彌合的創傷。銷毀了所有的拍攝底片,嚴禁任何人再提及此事。

玲玲好像被抹去了。

玲玲從未存在過。

可他還是很想要再見她。

那一陣子倫敦時常下雨,他趴在窗邊,等待彩虹出現。

他對著彩虹許了很多的願,但彩虹並沒有將她重新帶到他身邊。

女騙子果然是女騙子。

-

玲玲留在他身上的印記,隨著時間的過去,反而愈發地鮮明。

他以為他的潔癖被她治好了,結果恰恰相反,它變得更嚴重了。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還是好臟。

他看愛情電影,每一個女主角都變成她的臉,她的身體。

他讀詩,每一句情詩都讓他想到她。

一千只蝴蝶的骸骨,睡在我的墻上。*

冬天的人,像神祇一樣走來,因為我在冬天愛上了你。 *

他從未找到一句最合適的詩、一個最合適的形容詞,來描述她對自己的定義。

他甚至不能畫出一幅最滿意的畫來留住她。

難以忍受這樣的空白,他便開始偷偷地寫劇本。

他寫下一個叫做阿玲的女人,她失去雙腿,所以哪裏都不能去,只能在地下室裏。他會把她藏起來,很好地照顧她、保護她。

他也寫下了自己在男校裏漫長的痛苦和屈辱。寫著寫著,他覺得那些痛苦不再重要。時間會愈合傷痛,卻不能愈合思念。故事裏的周竟是幸福的,比金靜堯幸福得多。他有阿玲。

劇本沒有寫完,因為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周竟那麽害怕失去阿玲,但在漫長的時間裏,金靜堯所擁有的,只有一個殘缺不全的劇本。

他甚至不知道她真實的名字。

玲玲。玲玲。

玲玲到底是誰,玲玲真的存在過嗎。還是他早就瘋了,才幻想出一個叫玲玲的女人,一場虛幻的美夢。

若幹年以後,他拍出了《血天鵝》,還有什麽別的電影。他拿了很多的獎,開始感到索然無味。在片場,一個叫駱明擎的男演員在偷偷地看垃圾恐怖片,邊看邊罵。他路過,瞥了一眼。

一個青面獠牙的女鬼從屏幕裏跳出來。

他心跳驟停。

那是玲玲。

他終於知道了玲玲的真實姓名,也知道了她的確不是內-衣模特。

還不如做模特。她演的那些戲,爛得讓他一秒鐘都看不下去。

他決定把當年的劇本拿出來,改一改,改好了找她拍。

但他太想給她一個完美的劇本,怎麽也改不好,一拖又是很久。

他自認為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只有在這件事上,總是一敗塗地,非常可笑。

他註冊了一個微博小號,沒事就去找她說話。賬戶的名字是一本小說的版號,沒有特殊的意義,只是那段時間他剛好在讀。他絕不會承認,在重新找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確鼻子一酸。

見到她的前一夜,他根本沒有睡著。

她本該下午就到,可是山裏突然下了一場大雨,他們被迫在半山腰的村子落腳。

他生出惶恐。這是意外嗎,還是某種預兆。會不會這又是他的幻覺。玲玲還是不存在。他還是見不到她。

他對表弟發了很大的脾氣,在劇院外的樹下坐了很久很久,從天黑坐在天亮。

他努力回憶他和玲玲共度的每一分鐘,最後悲哀地意識到,短短的一個下午,對於人的漫t長一生而言,是多麽無足輕重。

所以,玲玲果然把他給忘了。

玲玲不再是玲玲,而是黎羚。

他也懷疑過,這麽多年,黎羚會不會早就變了。她不再是他記憶裏那個美好的、虛無的形象。真正的她也許會讓他感到幻滅。

但真實情況是,黎羚很好,比他想象中更好,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好。

是他的劇本不好,配不上她。

她讓他的文字活過來,讓他的想象得到骨骼、皮毛和血肉。

她是鮮活的生命,她親吻了死氣沈沈的大理石,雕塑才會為她覆蘇。

金靜堯一直想要問自己,黎羚到底是什麽。

黎羚是跟他拍寫真的美麗女人。

黎羚是他暗戀過的對象。

黎羚是他寫真課的老師。

黎羚是年少的幻想,是隱秘而具體的肉-欲,是伊甸園的蘋果,也是世界最初的形狀。

他的所有第一次都是從她身上得到的,第一次與女性的接觸,第一次因欲-望而感到疼痛,第一個吻,第一個幻想。

黎羚可以完全不記得金靜堯,因為他們的過去對於她來說只是一件很小的、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對他來說意義很重大,改變了他的一切。

直到殺青以前,金靜堯都是這樣堅信的。

但在見到何夫人之後,他所認知的現實,再一次被顛覆了。

——他的世界再一次坍塌。

-

金靜堯在倫敦待了幾天,見了所有能見到的當事人,終於勉強地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當年,從陳飛的辦公室裏離開,《昨天的太陽》被宣告死亡,黎羚已經失去了一切。

但她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所以孤註一擲地買了一張飛往倫敦的單程機票,想再爭取一次。

她是很勇敢的人,可是世界並不公平,再一次辜負她。

在何夫人家門外等了一下午,對方像打發一條流浪狗那樣,趕走了年輕的女演員。

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黎羚又接到醫院的通知,得知父親身患絕癥。

此時的她甚至買不起回程機票。

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能以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賺到路費。

沒有人給過她時間,去面對這樣大的落差:從何大導演的女主角,到一名隱姓埋名的內-衣模特。

黎羚之所以忘記他,不是因為這不重要,而是因為這是她人生之中,最失敗的一天。

所有的痛苦都堆到她身上。如果不忘記,她該如何活下去。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那具他夢寐以求的身體,並不是純潔無暇的、蚌殼裏的珍珠,而是一棵飽經風霜的樹。

那個下午原來是她人生的汙點。

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一天。

她之所以能見到他,背後是一條鮮血淋漓的路。每一步都像惡狠狠的鞭子抽在她身上。他也抽過她。

他誤解她是女騙子。是內-衣模特。是記性很差的負心壞女人。是需要被他拯救的小演員。

他們的關系建立於重重的誤解,他從未真正地認識她。

在黎羚不幸的十年裏,他是最後一名兇手。

他年少的綺夢,疊加於她的痛苦之上。

他們的感情永遠背道而馳。

-

金靜堯終於坐上了回國的飛機。

因為下雨,飛機在希思羅機場的上空盤旋了很久。

倫敦郊外的城鎮,在雨霧朦朧之中,仿佛一幅融化的油畫。

他沒什麽興趣地望著窗外,覺得自己之後都不會再來這個地方。無論英國還是倫敦,都沒什麽值得他留戀。

起飛後不久,他算著時差,想起黎羚的新劇要播出大結局,還是準時收看了。

黎羚所飾演的變態女上司,在劇中的最後一刻驚人地反轉,變成了受害者,而她兩者都演得非常好。

如果在以前,他會為她驕傲。

但現在他只覺得難過,心臟都隱隱地抽痛。

為什麽會演得這麽好。

為什麽她不能是一個沒有演技、沒有閱歷、也沒有受過傷的笨蛋。

金靜堯也註意到黎羚今晚很沈默,連收官微博都沒有發,這似乎不符合他近來學習到的宣發原則。

他便還是以9787532754335的身份,給她發了私信。

最近黎羚人氣暴漲,粉絲多了很多。

他覺得她可能不會再需要9787532754335的陪伴了。

但令他安慰的是,她還是第一時間回覆了他。

他很無恥,立刻順竿子往上爬。

問她要不要視頻的時候,他的心情很矛盾。

他不想再騙她了,他應該讓9787532754335從她的生活裏淡去。

她值得擁有真正的粉絲,而不是像自己這種虛假的、居心不良的壞粉絲。

可是,如果沒有了9787532754335,那他和她之間,就失去了最後的聯系。

這樣想著,他還是飛快地向她發送了視頻邀請。

和最開始約定的那樣,金靜堯假扮成自閉的小男孩,不敢開攝像頭、也不敢開語音,只敢打字叫她“姐姐”。

黎羚完全不介意。

盡管對著一片漆黑的屏幕,她還是很溫柔、很善良,像多年以前攝影棚的好玲玲,耐心地和壞蛋小男孩說話。她也解釋了,自己今晚心情不是很好,所以沒有發微博。

“但是我很願意和小天才說話的。”她強調,“很喜歡小天才。”

他立刻許諾再送給她十張畫。同時難過於自己不是真正的小天才。

聊著聊著,金靜堯突然又覺得,就這樣也很好。

他可以在安全的距離陪伴她,或許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會需要他的。

他可以一直扮演9787532754335。在他的所有身份裏,只有9787532754335從來沒有傷害過她。

這時,飛機又遭遇一陣氣流的強顛簸,信號變得很差,黎羚的臉一卡一卡的。

他覺得她卡頓的樣子也很可愛,忍不住拿手機狠狠截了幾張圖。

又過了一會兒,信號才終於恢覆了。

黎羚的表情重新變得流暢。

她眼睛睜得巨大,前所未有地震驚,像見了鬼一樣,結結巴巴地說:“導、導演?”

隨即,金靜堯在屏幕右上方,那個本該一片漆黑的小窗口裏,看到了自己的臉。

他的攝影頭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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