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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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幾天之後, 小劉終於拿到了黎羚第一部電影的拷貝。

影片的名字叫做《昨天的太陽》,據說靈感來自於一句詩。

他從片場走到導演工作間, 沿途經過了一些浮誇的裝飾,掛在墻上的氣球、絲帶和鮮切花,是他們為了黎羚的殺青派對準備的。

現在再看到它們,只讓人覺得心情格外蕭瑟。

沒有人想到黎羚會走得那麽突然,招呼都不打一聲。

精心準備的一切,全部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大家都難免沮喪。

小劉提議給黎羚打個電話,或許她還沒有走得太遠。

金靜堯卻很平靜地說,不用了。

他很好地接受了黎羚的不告而別, 一直都表現得冷靜自持, 雖然沒有派對,還是給其他人放了半天假。

自己則繼續工作, 默默地關起來剪片子。

只是過了好幾天, 金靜堯還是不允許他們將裝飾撤下來。

鮮花是大老遠從山腳的村子裏運上來的,花期很短,此刻死氣沈沈地垂在墻面上。小劉不小心碰了一下,發黃蜷曲的花瓣, 立刻都簌簌地掉下來, 像滿地風幹的屍體。

他心中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只覺得自從黎羚殺青之後, 整個劇組的氣氛都不太一樣了。

她帶走了生命力,還有一些什麽別的東西。

表哥這幾天也都沒怎麽睡覺,他很擔心他。

小劉將拷貝交給金靜堯, 對方的反應倒是比之前有活氣了一些。他很快就將手頭的工作收了尾,打開投影儀, 身體沈進沙發裏。

見沒有趕走自己的意思,小劉就也跟著坐了下來。

電影開始了。

第一個鏡頭上來,黑暗的房間裏,一個男孩站在窗前。窗外在下大雨。他的頭頂有一只老式的拉線吊燈,燈繩垂下來,忽明忽暗的光線拖曳著他的影子。

鏡頭慢慢地被推近,隔著霧蒙蒙的玻璃,一寸寸地描摹出清秀的五官和細長的眉眼。

男孩的輪廓柔和,唯有唇形豐滿,很迷人,像綻放的、豐潤的花。

小劉楞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看金靜堯,幾乎不敢開口:“這是……”

對方盯著屏幕,很平靜地回答:“是她。”

這是十九歲的黎羚。

她很年輕,很漂亮,也以一種絕無可能猜到的、全然陌生的姿態,出現在小劉的面前。

大概看了十分鐘,他就明白了為什麽這部電影在當年會很難上映。

黎羚扮演的是幾十年前,在胡同裏長大的跨性別者,一個身份認同為男性的女孩。

她將頭發剪得非常短,襯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像男孩子一樣走路,說話也刻意將嗓音壓得很低,有大大咧咧的北方口音。

因為身形清瘦,臉部輪廓又很流暢,看起來並不違和,反而有種雌雄莫辨的少年感。

可是現實中的黎羚本人根本不是偏中性的長相,恰恰相反,她五官秀致,很有女性魅力——這樣一來,沖擊力就更強烈了。

她十九歲,第一次演戲,竟然就有這樣的天賦,完全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暗戀同校的女生,會追在對方後面吹口琴、送她回家。

也經常跟其他男生打架,臉上總是掛彩。

所有人都視她為怪胎。

電影劇情過半,她悄悄溜進無人的教室裏,註視著睡美人一般的女同學,想要偷偷吻對方的臉頰,卻被另一個男同學抓了個正著。

午後陽光明媚,微風吹過白色窗紗。

她眼中的驚惶卻如此之劇烈,像一顆尖銳的石頭,被用力擲向窗戶。

玻璃碎了一地。幻夢般的青春期也隨之而去。

後半段的情節急轉直下,變得非常慘烈。

黎羚被嘲笑、被全校人孤立,老師將她拉到講臺上通報批評,逼她承認自己的錯誤。

她不肯說,眾目睽睽之下,老師踢她的膝蓋,逼她跪下。

臺下有人丟了小石頭上來,砸中她的額頭,劃破一道血口。

同桌不願意靠近她,把書丟到她身上,說她是怪物,讓她滾。男同學將她拖到學校背後,對她拳打腳踢,再也不留手。

她太瘦了,也太倔了。被人照著臉扇巴掌,牙齒裏都是血,還是不肯服輸。

她被剃光了頭發,很難看,偷偷躲在巷子裏,只想對暗戀的女生說一句,我不是怪物。

女生看見了她,不敢跟她說話,丟了一包紙巾過去,像給流浪狗餵肉骨頭。黃昏裏,她竟然將紙巾握在手裏,癡癡地笑出來。

有好幾次小劉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但轉過頭時,金靜堯仍很專註地盯著屏幕。他臉上沒什麽情緒波動,只是被跳躍的光影籠罩住,如在幽暗水波中起起伏伏。

畫外音出現了一個更為蒼老的老嫗聲音,很深情、又飽含著哀傷,追憶著自己的少女時代。

小劉以為這聲音就是黎羚所飾的主角何雯麗,直到影片結尾,才明白這是刻意安排的敘事詭計:

念獨白的人並非何雯麗,反而是當年被她暗戀的女同學。

對方述說了一段虛假的、被美化過的回憶。

而真正的主角,那個年輕的、孤獨的跨性別者,早在那一年過分炎熱的夏天,以一種異常慘烈的方式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個下午,何雯麗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她去問父親,自己究竟是不是怪物,如果是怪物,那為什麽要將她生下來。

父親是詩人,將她摟在懷裏,在她耳邊念詩:

她還未曾降生

她是音樂,是詞匯

因此她是一切生靈

難以割裂的聯系*

她走出家門,騎上單車,在沒有人的街道上飛馳。陽光照著她瘦弱的背影,連握著自行車的手指都是傷痕累累。

她大笑出聲,朗誦著這首詩。

大海的胸膛平靜地呼吸

但是,白晝閃耀,如同瘋子

但願我的雙唇能獲得

那最原始的寂靜*

她走向大海。

-

影片結束了,小劉卻仿佛遭到當頭棒喝,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良久後,他長出一口氣,仍然覺得呼吸很困難。

胸口好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堵住了,郁結得厲害,渾身都是緊繃的。

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麽,他站起身,去旁邊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光了,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口幹舌燥,出了一頭的汗。

他自認為不是什麽藝術青年,可是。

“黎羚演得太好了。”他喃喃道。

她演得實在太好了。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如此扣人心弦,讓觀眾每一秒鐘都跟她在一起,為她揪心和痛苦。

何巍當年是有魄力,將這麽重要的角色,交給一個完全沒有表演經驗的新人。

也用了心,找了不少老戲骨來幫黎羚壓陣,整部片子的卡司,除了名不見經傳的素人女主角,都很星光熠熠,連沒幾個鏡頭的路人,都是國家話劇院的演員。

但黎羚更有本事,能在這些大腕兒裏脫穎而出。

她是天生的主角,鏡頭一旦放到她身上,其他人都黯然無光。跟誰對戲,都不落下風。

如果片子能夠上映……

早十年前,黎羚就該拿獎拿到手軟。

為什麽她會被埋沒至今。

他甚至不願意再用“可惜”這個詞。

因為“可惜”太輕了,根本不足以概括一個天才演員的十年。

小劉很迷茫地看著金靜堯,問:“表哥,到底是為什麽沒有上映?……真是因為題材嗎?”

金靜堯很簡單地說:“不是。”

他沒有解釋更多,但道理小劉都懂,如果真是題材問題,反而簡單,沒必要多年來語焉不詳,千方百計地撒謊。

“那是為什麽?”他撓了撓頭發,語氣更加惋惜和不解。

金靜堯沈默著,還是面無表情,頓了很久。

小劉覺得他這樣看起來實在有些嚇人,像什麽一動不動的死雕像,小聲叫了兩句“表哥”。

金靜堯收斂了一些,清醒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空空如也,沒有人給他發新的消息。

眼中本就不存在的光,更加黯了下去。

他轉過頭看小劉,語氣冷靜地,讓對方再講一遍,到底是怎麽拿到拷貝的。

小劉“啊”了一聲,突然想起那位私藏拷貝的剪輯師,還給自己錄了一段視頻。

“他生病了,癌癥晚期,醫生說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小劉有些慶幸地說,“也是我們來得巧,再晚一點,片子大概就徹底沒了。”

金靜堯沒什麽t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說:“巧嗎。”

可能是有些太巧了。

視頻裏,骨瘦如柴的剪輯師躺在病床上,斷斷續續地,講述了當年發生的事。

他之所以會將拷貝私藏下來,是為了報恩。

何巍對他有恩,對劇組很多人都有恩。

在他的描述裏,何導是個好人,大方、豪爽、仗義,從不苛責身邊的工作人員。

開機之後不久,剪輯師為女兒出國讀書的事愁得睡不著覺。何巍聽說之後,托人幫他找關系,知道他湊不齊學費,主動借錢給他。

何巍還是個好導演。

很多人功成名就,就忘了拍片子的初心,何巍不是。他一生愛電影成癡,心心念念,只想拍出更好的作品。《昨天的太陽》本該成為他的代表作。

自從拍攝結束,何巍一天都沒有休息過,沒日沒夜地泡在機房裏。

事後想想,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哪裏經得起這麽高強度的工作。何巍一身是病,根本是在加速地消耗生命,就為了讓片子盡快地上映。

可惜何巍沒想到,他死得這麽快,甚至沒熬到這一天。

出事前的前一天晚上,淩晨四點,何巍還在給剪輯師打電話,激動地聊到自己想出了新的剪輯思路。

第二天人就沒了。

剪輯師跟著他一起上的救護車,進了醫院,偷聽到出品人陳飛給何夫人打電話。後者態度非常堅決,一定要將這部影片銷毀。

剪輯師聽得如遭雷擊。

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何巍畢生的心血。

何巍對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都這麽慷慨、傾盡全力。

可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妻子、兄弟,卻在他死後密謀背叛他,違背他的遺志。

他偷偷留下了拷貝,按照何巍臨死前的想法,剪了一個版本出來。

這是他剪的最後一部片子。後來他就轉了行,剪輯太辛苦,根本是拿命換錢。何巍的死讓他引以為戒。

“這的確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剪輯師在病床上微笑,“我不後悔,我對得起何巍。”

他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將手拿開時,掌心一片鮮紅。但他還是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說電影、說往事,說他一生之中最懷念的,和何巍一起工作的歲月。

機房昏天暗地,但是每天都有好酒、好菜、好煙,流水席一樣地端進來。這是他們的理想烏托邦。

何巍出手大方,對每個工作人員都很好。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在機房唱歌,拿著那把破吉他,一個勁兒地彈啊彈,讓每個人輪著點歌。

“他總是有辦法讓所有人開心,我們都很愛他。”

“每個人都很有信心,幹勁十足,躊躇滿志,相信何巍的話,相信自己一定會做出一部最好的電影……”

視頻到這裏結束了。

小劉聽得唏噓,不明白為什麽,表哥坐在自己身邊,臉上竟慢慢地露出了冷笑。

金靜堯又看了一眼手機,才不為所動地擡起頭。

“他話沒說幹凈。”年輕導演十分冷靜地說:“何巍的老婆要銷毀膠片,理由是什麽。”

小劉眼眶紅紅的,楞楞地看著他,說:“表哥,你聽人家講了一大段,就這反應……你難道一點都不感動……”

金靜堯瞥了小劉一眼,冷酷無情地建議他清一清腦子裏的水。

而後輕聲說:“偽善的人,有什麽好感動。”

也不知道哪裏偽善了,小劉一頭霧水地站起身,去給醫院打電話。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剪輯師走了……就在剛才,搶救無效。”

金靜堯平靜地看著他,不鹹不淡地說:“哦。”

小劉是正常人,乍然聽到一個人的死訊,會震驚、會難過。

而他腦中唯一的想法只是,為什麽不把話說完再死。

他其實從來都不是一個共情能力很強的人。

他想,這些老東西,一個接一個地死了,但有人還活著。

活著的人怎麽辦呢。

在觀看這部電影的過程裏,他越來越不舒服,好像心臟空出去了一塊。

十年過去,雖然現在的黎羚也很好,但是時間到底帶走了她身上的一些東西。

她的鋒芒、棱角,或者是她在鏡頭前飛揚恣意的勇氣。

這十年裏她本該擁有不一樣的人生。但她的青春,最好的時間,被浪費在了大量的廉價電影裏。為了生活,疲憊地奔波在一個又一個小劇組,成為無人問津的消耗品。

他想要把這十年還給她。

如果做不到的話,不如幹脆把剩下的人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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