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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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關於何巍的事, 金靜堯的確知道不多。

他第一次見到黎羚,這部電影已經拍完了。

他讀過當年所有的新聞報道, 但是報道裏連篇累牘,都是對於何巍的讚頌和追憶,幾乎沒有出現過黎羚。

這也很正常。人人都關心大導演,至於被選中的小演員,附屬品而已。既然她沒有作品,就約等於從未存在過。

年少無知,金靜堯對這個行業理解並不深刻,以為她只是運氣很差,才未能留下姓名。

但現在, 他也做了導演、拍過電影, 才知道有些事情聽起來,並不會像表面那麽簡單。

正如小劉所言, 一部片子, 上映才能拿到錢,上映對所有人都好。

既然如此,出品人和導演夫人為什麽要毀掉拷貝,寧可犧牲自己的利益, 究竟為了得到什麽。

金靜堯擡起頭, 望著面前的駱明擎。

本以為他會知道答案,才將他留下來。

然而十分鐘過去, 對方還在自顧自地喋喋不休,說著自己和黎羚的童年往事,他們小時候有多窮, 繼姐又是如何對他好。

金靜堯覺得自己也真是腦子壞掉了,聽他說這些廢話。

他不怎麽耐煩地, 想要叫人來將駱明擎趕出去。

對方臉上卻浮現出嘲諷的神色:“大少爺,她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一輩子都很順風順水吧。”駱明擎眉目沈沈地,用一種惡毒的語氣說道,“家裏有錢,天之驕子,出道即巔峰——你活到現在,除了看過幾天心理醫生,吃過一點苦嗎?你那麽幸福,怎麽會懂她?”

金靜堯用手肘支著臉,擡了擡眼:“到底想說什麽。”

駱明擎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你知道她是怎麽入行的嗎?你以為她這麽容易被大導演選中,只靠天賦就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不然還能怎麽選。”金靜堯微微蹙眉,像是不解。

“你覺得呢。”駱明擎的語氣漸深,內心卻浮現出一種近乎於陰暗的快意。

“說起來,何巍比她爸爸的年紀還大呢,不過,也許她不覺得這樣很臟,她不是一直都很缺愛,還有點戀父情結……”

他的語氣越發惡毒了,不動聲色地看著金靜堯的眉頭緊鎖起來,臉色變了又變,心中越發地快意。

他在想,金靜堯真無知。他把黎羚拍得那麽美,卻根本不知道她的過去。

安吉爾迎娶苔絲的時候,也誤以為對方是純白的新娘,看不到她身後的血痕——如果他看到了,還會這麽喜歡她嗎?是不是也會拋棄她?

駱明擎在心裏對黎羚說對不起,可是姐姐,長痛不如短痛,有些人生來就應該爛在一起。

只有他能接納黎羚的全部。

他只是在快刀斬亂麻地幫她解決掉痛苦。

……

金靜堯則在想,黎羚難道真的有戀父情結。

她對9787532754335的態度變好,就是從對方扮演父親開始。

那這麽說來,他不是更沒希望了。

他不怎麽高興,且覺得駱明擎胡說八道很惡心,拿起一杯冷水潑到他臉上來。

駱明擎閉了閉眼,卻很愉快地勾起了嘴唇。

他睜開眼,想要嘲諷對方的憤怒,卻有些意外地發現,金靜堯盡管的確不太高興,卻也遠遠不能說破防。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對方幾乎有些疑惑地問。

駱明擎的笑容凝固了幾分:“這還不夠?你嫌不惡心?那我跟你說說何巍,你應該沒見過他,他身上的老年斑……”

話沒說完,又是一杯水潑了上來。

金靜堯說:“註意你的語言。”

他在英國讀書很多年,有時候脾氣急了,中文反而說不利索,帶點不自然的翻譯腔。

冷水刺進眼睛,像是當頭的一耳光。這一次,駱明擎是真有些生氣了。

他胡亂地抹開臉上的水,正要開罵,又聽金靜堯很心平氣和地問:“你覺得我怎麽樣。”

駱明擎瞪著對方:“什麽你怎麽樣?”

“黎羚喜歡我嗎。”

駱明擎:?

他很有些惱怒,立刻說:“你別做夢啊,少給臉上貼金。”

“那就是了。”金靜堯點了點頭,語氣很鎮定地,“她連我都不喜歡,怎麽可能會喜歡何巍呢。”

“何巍那麽老、又那麽醜,有什麽值得她喜歡。”

“……”

駱明擎設想過金靜堯的很多反應,但從來沒有哪一種是這樣的。

他幾乎傻住了,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罵了一句:“我草,你有病吧。”

金靜堯說:“你可以出去了。”

駱明擎很想接著罵他,但是不知道罵什麽,出離憤怒地轉過身,聽到對方又在身後說:“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從來沒有聯系過她嗎。”

“為什麽不相信自己的姐姐。”

駱明擎腳步一頓,表情變得十分陰沈,接近於猙獰。

——問過她嗎?當然沒有。

——那為什麽急著給她定罪。

失控的、慌張的感覺,像一小塊血色的墨水,弄臟了他的心臟,再飛快地擴散到整個身體。

有一瞬間,他眼睛全部都是紅色的,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耳邊一個細小的、魔鬼般的聲音說,是啊,為什麽呢。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滿手鮮血。

駱明擎清醒過來,大驚失色,語氣卻更兇了,罵了一句:“你懂個屁。”飛快地跑出了工作間。

門被摔得重重一響。

桌子的兩端,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明暗分界,也像是隔開了天堂與地獄。

年輕的導演坐在桌前,凝視著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似乎從中看到了黎羚的少女時代。

她生活的那個筒子樓。她和弟弟共用的臥室。她每天聽到的父母的爭吵、樓道裏的油煙、窗外的烏雲。

他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才逃出那棟樓,走向了何巍的劇組。

但拍戲也沒有改變她的命運,反而更像是走進了另一棟吃人的樓,再吃掉一些她的時間、她的過去。

被吃掉的生命,化成了很多很多塊的碎片。他打撈起一些,但更多的還沈在那片冰冷黑暗的海裏。

他不相信駱明擎的話,一句都不信。

他給小劉打電話,冷冷地說:“我要知道是誰造的謠。”

-

黎羚覺得金靜堯最近對她是太好了。

好得簡直讓人心裏發毛。

每天她打開房門,都會收到琳瑯滿目的早餐。愛來自導演,導演怕不是在愛一頭小豬。

走進片場,金靜堯的眼神就定在她身上。

他好尊重她,甚至會在開始每一場戲的拍攝之前,認真詢問她的意見。黎羚說編劇費結一下,他立刻問她要卡號。

黎羚:“……”

試戲的時候,黎羚不小心打了個哈欠。

他又露出關起的表情,問她是不是太累了,不然就回去休息,明天再拍。

黎羚覺得有點離譜了,楞了一下說:“導演你不是還趕著殺青。”

金靜堯看著她,也楞了一下:“缺錢嗎,我打給你。”

黎羚:??已讀亂回??

過了一會兒,經紀人給黎羚發來幾個網劇的劇本,讓她挑挑看後面的工作。

黎羚已經吃過山珍海味,回頭再看這些爛劇本,感覺非常倒胃口。

金靜堯問她為什麽不高興,她不小心說出實話,還開玩笑地說“寫太爛了,不然導演你幫我改改”。

對方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說:“可以,你發給我,我幫你改。”

黎羚:??

她嚇得差點把手機摔出去。

在金靜堯的堅持之下,黎羚還是將劇本都發過去了。

金大導演審閱完之後,陷入了一段較為長久的沈默,然後委婉地建議她,或許可以不用急著進下一個組。

“因為我剪片子很快。”他對她解釋,“可能過幾個月就會上,希望你能留出時間配合宣傳期。”

他的語氣真的很溫和、很禮貌,還跟她有商有量,把理由解釋得這麽清楚。

黎羚一方面覺得他考慮周全、令人安心t,另一方面也覺得他的表現更加可疑。

這麽好說話,莫不是真的發高燒了,在做夢。

“導演,可不可以摸一下你的額頭。”她說。

金靜堯竟然也沒有問她為什麽,很順從地湊近了過來。

他們湊得很近,近得幾乎可以看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陰影,像屋檐下淅淅瀝瀝的雨。

黎羚覺得他真的有問題,有很大的問題。

都沒有讓她先去洗十遍手,就允許她用手碰自己的額頭。

但她也像是被蠱惑,真的朝他傾下身體。

片場裏人來人往,外面不時有令人不安的響動。隔著幾只大器材箱,昏沈的光線在年輕男人的側臉浮動,最終變成他眼底一片蕩開的光。

他擡起眼,這樣認真地看著她,黎羚突然楞了一下。

他的眼神好覆雜,欲言又止,像在讀她,認真地讀一本看不懂的書。

好像自從帳篷那一夜起,他就經常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盯著她。黏黏糊糊的,讓人心裏發毛。

真的在看她嗎。還是他又在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人。

他媽的。

這麽一想,黎羚突然怒從心頭起,又將他推開了。

金靜堯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困惑不解。

黎羚說:“別問,不想摸了。”

金靜堯還是沒有生氣,甚至露出友好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沒發燒。”

黎羚:“……”媽可惡有人搶我臺詞。

一時詞窮,她冷冷地說“沒洗手別碰我”,高傲地轉身跑路。

跑出片場,黎羚打開手機看了看,發現9787532754335又在發瘋點讚。

他近來非常熱情,不僅每天準時準點發送“早安”“晚安”,時不時還會附贈幾張兒子的可愛簡筆畫。

小天才真是墜入愛河了,畫風非常陽光健康積極,和之前判若兩人。可見上至八歲下至八十歲,愛情是最好的靈藥。

黎羚像在追連載漫畫,心急如焚地追問對方,表白怎麽樣了。

9787532754335似乎有些苦惱地說:“試過了。”

黎羚:!!!

這麽快!

9787532754335:“剛開了個頭,還沒有進入正題,她就不高興了。”



黎羚:……”

什麽鬼,才說兩句話不高興了,這麽沒耐心。

黎羚化身為義憤填膺的媽粉:“現在的小女生,怎麽回事,脾氣真差啊。”

9787532754335有些緊張地說:“你不要這麽說。”

黎羚更加不屑:“嘖,還不讓說了。”

看來,小天才是真的很喜歡隔壁的女生。

明明表白失敗,一點不怪人家,努力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也好,自我反省是男孩最好的嫁妝。

9787532754335總結了很多的失敗原因,最後說:“他可能還不夠了解她。”

黎羚更加迷惑了:“啊,你們小學生表白還要查祖上三代啊,政-審嗎?”

9787532754335很無語,發來可愛的三角板問號。

黎羚被萌得心軟了,給他支招:“有沒有可能是時機不對,你讓小天才挑個有儀式感的日子再去試試呢。”

9787532754335恍然大悟,隨即比較虛心地問:“什麽是有儀式感的日子呢?”

又說:“姐姐,你可以舉例說明一下嗎?”

黎羚對弟弟一向很熱心腸:“當然可以。”

“比如我,最近最有儀式感的,就是電影殺青。”

9787532754335若有所思,乖巧地說:“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黎羚恨鐵不成鋼地說:“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

儀式感固然重要,但對於黎羚來說,快樂的還是殺青前的這段時間。

劇情的走向逐漸脫離劇本約束,變成了一部放飛自我的爽片。

周竟的事業愛情雙豐收,不僅每天和阿玲甜甜蜜蜜,劇團排新戲,他被領導提攜,竟成了替補的男一號。

楊元元心中不忿,還是想陷害他,反而被對方抓住了把柄。

周竟不再害怕了。與其逃避,不如進攻。

年輕男人傷勢未愈,眉目淩厲,眉心一道長長的疤痕,更加令人心生畏懼。

他揪著楊元元的頭發,在他耳邊說:“你也不想紅了以後,突然被人曝光是個霸淩犯吧?”

楊元元被他狠狠踢了一腳,跌在地上,第一次用有些恐懼的眼神,仰望著對方。

“你、你想要什麽。”他顫聲問。

周竟笑了笑,居高臨下地蔑視著他。原來反抗也沒有這麽難,那些傷害的人也沒有那麽強大。世界只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一切都能被他踩在腳下。

他語氣很輕松地說:“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

“哦,對了,我要錢。”

周竟拿到了錢,偷偷地給阿玲買了一副新的假肢,想要當作節日的禮物送給她。

但他也有些猶豫:如果阿玲真的站起來了,不再需要他了呢,那該怎麽辦。

他將假肢藏進了櫃子裏,決定暫時先不讓她發現。

拍到這裏的時候,他們也花了一點時間,討論接下來的劇情走向。

金靜堯覺得,阿玲笨笨的,不會發現周竟的小動作。

黎羚卻很篤定地說:“她一定會發現的。”

“為什麽?”

“他們在地下室裏朝夕相對,周竟有什麽事情可以瞞住她。”

“那她會討厭他嗎?”金靜堯輕聲問。

黎羚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奇特的笑容:“不,她會很高興,還很會配合周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為什麽?”金靜堯怔住。

“因為她也愛他,她也想留在他身邊。”

黎羚說這句話時,幾乎帶著一種微妙的、獻祭般的語氣。

金靜堯看了她一會兒,就說:“好吧。”

他很快就敲定,讓黎羚按自己的理解去演。

副導演在一旁偷拍,並配上旁白:“看,導演現在簡直是沒有原則了,阿玲說什麽就是什麽。”

在為數不多的時間裏,周竟和阿玲心照不宣地維系著地下室的秘密與謊言,和這段岌岌可危的關系。

他還是會每天悉心地照顧她,幫她梳頭、餵她吃飯、幫她擦洗身體,將她當做自己的人生大事。

但在地下室以外,他的地位今非昔比,不再是那個被人看輕的臨時工,而是萬眾矚目的潛力股演員。

回到家時,他不再沈默,臉上總是掛著意氣風發的笑容。他越來越挺拔、英俊,學會了討好女人,會給阿玲帶來琳瑯滿目的禮物。鮮花、香水、新的衣服首飾。

他將她打扮得越來越漂亮,甚至比劇團裏的女一號更漂亮。他時常會在地下室裏排練,走來走去,請求阿玲和自己對臺詞。

她嘴巴很笨、說得不好,但他看著她的眼神總是那樣專註,好像她才是他唯一的女主角。

有時候,阿玲興致起來,也會穿上新裙子,在輪椅上和他跳舞。

原來輪椅也是可以跳雙人舞的。

周竟站在她面前,為她彎下腰,像一棵高傲的樹。她在他的掌心下旋轉、搖擺,熱烈地綻開。大汗淋漓,變成一朵潔白的夜合花。

她不再需要舞臺和燈光。

他的註視就是她的舞臺,是她的河流、她生長的土壤。

殺青前一天,黎羚又回到那個光線昏暗的浴室,她將要拍攝自己的倒數第二場戲。

浴室還是和當初一樣,波光粼粼,光與影織成一片蕩漾的、靡麗的海。

但是男女主角之間的氣氛,已和最初截然相反。

周竟不需要再馴服阿玲,不需要再從清潔裏得到關系的秩序。

他們是彼此相愛的人,僅此而已。

他溫柔地將她抱進狹小的浴缸裏,像在註視著河水中的煙花。

黎羚不知道這位年輕導演又施加了怎樣的魔法。他將這小小的浴室變得這麽潮濕、霧蒙蒙的,像是生了一場絢爛的熱病。連鏡頭都是暧昧不明的。

她坐在浴缸裏,膝蓋動了動,像人魚的尾尖微微搖動,不動聲色的引-誘,突然仰起臉說:“導演,你要不要進來。”

這話一出,雙方都楞住了。

黎羚念錯了臺詞。

她應該說“周竟”,不應該說“導演”。

她低下頭,心情尷尬,幾乎羞愧於自己的低級錯誤,又怕對t方察覺了這錯誤背後更大的秘密。

此時,導演應當喊卡,他們再重來一遍。

但黎羚等了一會兒,對方很沈默,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們像是心照不宣,在守衛著同一個秘密。

她還是不敢擡頭,對方的視線淩駕於她,像一片捕捉她的漁網,令她無處可遁。

隨即,她耳邊響起了巨大的水聲。

海平面在震顫,世界的倒影被顛覆。

年輕男人跨進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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