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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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時間倒回到十五分鐘前。

駱明擎接到經紀人電話:“金導演讓你去他房間。”

他微微挑眉:“幹什麽?”

“不知道, 跟你聊聊劇本吧。”

“他有病吧。”駱明擎哼笑一聲,“他不是有潔癖嗎?誰進他房間, 跟殺了他一樣。”

經紀人也對金大導演從前的諸多怪癖多有耳聞,但還是將信將疑地安撫著自家藝人:“可能他成長了吧,你也應該長大一點了,t明擎。大家既然都在同一個劇組,低頭不見擡頭見,何必天天喊打喊殺。他找你,你就當是個臺階,順著下了。”

駱明擎冷笑一聲,說:“他那麽有病, 我不信他會給什麽臺階。”

他故意大剌剌地穿著件浴袍過去敲門, 試圖惡心對方。

他沒想到,被惡心到的只有他自己。

十分鐘後, 經紀人冒著大雨趕到駱明擎的房間,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可怕的狼籍。

駱明擎把他視線裏所有的東西都砸了,這地方亂得像海嘯過後的災難現場。

“哎呀,怎麽搞成這樣……”經紀人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滿地尖銳的玻璃殘渣,碰了碰坐在床邊的駱明擎。

駱明擎背對著他, 還是穿浴袍, 肩膀也耷拉著,似乎情緒很低落。他遲疑很久, 才不怎麽情願地轉過身來。

經紀人楞住了。

他第一次見到駱明擎哭。

他滿臉淚水,眼眶都在微微發紅。

表情很脆弱、很受傷,就像一個大雨天被遺棄的小朋友, 或是一只被丟在路邊的、臟兮兮的玩具。

“你怎麽了明擎?”經紀人和他共事很久,從未見過他這樣的一面, 嚇了一大跳,“到底怎麽回事?”

駱明擎低下頭,嗓音很啞,語氣卻發著狠:“上次那個小模特呢,把她叫過來。”

怎麽這時候還想著女人,經紀人一時語塞,有些無奈地說:“我們現在是在山裏,這怎麽可能……不如你先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你為什麽突然這樣……”

駱明擎猝然站起身,大踏步要往外面走。

他是赤著腳的,腳踩到玻璃碎片上,立刻紮出幾道血口。

但他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也可能是他已經太痛了。走到門口時,駱明擎扭過頭來,對經紀人露出一個白慘慘的笑:“出去兜風,來嗎?”

經紀人睜大眼睛:“你瘋了嗎,外面在下大雨!”

駱明擎說:“我早就瘋了。”

經紀人最後好說歹說,自己坐上了駕駛座。車在泥濘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地前行,停在了一處比較開闊的地方。只可惜下著雨,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模糊的雨霧。

經紀人說:“明擎,你到底怎麽了?”

駱明擎將又一只空啤酒罐丟到腳邊,聲音沙啞地說:“我是不是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家的事。”

經紀人搖了搖頭:“之前我想問來著,你還罵我呢。”

駱明擎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譏誚。

“我不是罵你,是說出來丟人。”

“我小的時候,我媽每隔兩三個月就換一次男朋友,她不知道其中一個人是戀-童癖,總是趁她上班不在的時候,偷偷摸我。直到有一次她提前回家,看到了,什麽也沒有說,跟那個男的打了一架。”

“我以為她改了,但是沒過幾天,她又帶新的男人回家,說他人好,要跟他同居。這個男的還帶了個女兒過來,她讓我喊她姐姐,我覺得惡心死了。”

經紀人怔了一下,轉過身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一直以為駱明擎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畢竟他母親是美人,繼父也很有錢,他根本沒想過自家藝人還有這一面:“明擎……你……”

駱明擎置若罔聞,繼續說:“她答應我,這是最後一個男朋友,會跟他好好過。她騙了我。他們還是天天吵架,吵到最狠的時候,甚至想帶我一起跳樓。”

“那時候我才五六歲吧。”他用手比了比,“就這麽大。”

雨越下越大了,啪啪啪地砸著車窗,像很多只手、很多雙眼睛,貼在玻璃上看他們。

經紀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沈默片刻問:“那你媽媽後來是……清醒過來了?”

“沒有。”駱明擎冷笑道,“是那個比我大幾歲的姐姐堵著門,沒讓她進來。”

經紀人松了一口氣:“姐姐對你很好。”

“是很好。”駱明擎望向窗外,嘴角仍噙著一絲冷笑,眼神卻暴露了自己的內心,“她帶我玩、教我寫作業、送我禮物。還很漂亮,個子很高,會跳芭蕾舞。”

“但是我對她不是很好。”

“……為什麽?”

駱明擎低著頭,又拆開一罐啤酒:“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有些好奇,如果我一直對她很壞呢,她還會喜歡我嗎。她會不會也在騙我。”

經紀人斟酌片刻說:“那時候你太小了,明擎。沒有人教過你,該怎麽回應別人的善意。”

駱明擎沒說話,沈著臉。

“後來呢?”

“後來她果然騙了我。她不要我了,她走了。再見到她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年,是在她爸爸的葬禮。”

“呃,節哀。”

“節個屁的哀。”駱明擎冷笑,“又不是我爸死了。”

經紀人訕笑。

駱明擎沈默片刻,似乎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難以啟齒,所以聲音也壓得越發低了。

但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其實我想跟她說的是,錢不用還了,因為那是我從繼父那裏偷來的。”

“啊,你還偷錢?你媽發現了嗎?”

“發現了,還挨了一頓打。”駱明擎語氣陰森地說。

“嘖,那你對你姐姐也還可以啊。”經紀人感慨,“你沒跟她說實話嗎?為什麽不說?”

駱明擎又開始笑。笑得很難看,白森森的牙齒,好像整張臉都要裂開。只有眼眶還是紅的。

“我跟她說……算了。不重要了。”

他將手伸進口袋裏,默默地把玩著一只很舊的汽車玩具。

玩具被砸爛了,四分五裂,後來又用膠帶拼了起來。

拼得很難看,因為壞了就是壞了,不可能再和新的一樣。他知道這個道理,卻還是很難放手。

駱明擎轉過頭看著車窗。他的臉倒映在玻璃上,好像也隨著霧氣和雨水,一起漸漸消融。

經紀人安慰他:“沒事的,你如果真的覺得內疚,回去找她道歉就好了。誤會而已,總有機會彌補的。”

“沒機會了。”駱明擎摸著破破爛爛的舊玩具,冷冷地說,“她死了。”

-

金靜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非常無聊、毫無意義的事。

他故意把駱明擎叫過來,讓他看清楚誰在自己的房間。

為什麽呢。

難道是因為他在片場沒有禮貌地抱了她。

也可能是因為他很好奇黎羚的反應。

她的反應很正常。她極力地想要撇清他們的關系,公事公辦,生怕造成任何不應該有的誤會。

本來也沒什麽好誤會的。

他們什麽都沒有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覺得不是很高興。

不然他還能期待什麽。

黎羚背對著他。他從霧蒙蒙的玻璃窗裏看到她並不真切的面容,像一團水汽,離他很遠。

“所以你和駱明擎什麽關系。”金靜堯問。

“您不知道嗎。”黎羚怔了一下,下意識道,“我跟小劉都說過了。”

金靜堯語氣平平地說:“你告訴他,卻不告訴我。”

黎羚:?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導演。”她有些無奈地說,“我是說,我以為小劉會跟您講……”

金靜堯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她,又將自己的問題重覆了一遍:“你們什麽關系。”

他似乎很執著,一定要刨根問底。

即使隔著水汽朦朧的玻璃,黎羚也知道,對方的視線籠罩著自己。

都怪駱明擎。他今天在片場一副惟恐誰不知道他們認識的樣子,抱著她說了半天的廢話。

這不讓導演想多了,真可惡。果然是為了故意在給她添堵。

黎羚對金靜堯解釋:“導演,你別誤會,我跟他一點關系沒有,我跟你才是一國的。”

她沒有打算隱瞞,一五一十說了。只是,面對小劉的時候,她明明可以心情激動地痛陳對方有多壞,現在面對著金靜堯,這些話反而說不出口了。

黎羚說得很簡單。

金靜堯冷漠地盯著她:“就是那個一肚子壞水的暴力狂,喜歡打你、掐你、揪你辮子……”

黎羚:?

她大為震撼:“導演,您怎麽知道?”

“你自己說的。”

黎羚更加一頭霧水:“我說過?什麽時候?”

金靜堯看起來不怎麽耐煩,也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湊近過來,像是又要從背後抱住她。黎羚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但對方只是輕聲問她:“你還生他氣嗎。”

黎羚說:“當然了,怎麽會不生氣。也可能比起生氣,更多是困惑吧。我一直都不明白,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夠好,才讓他這麽討厭我。”

金靜堯說:“不是你不夠好,不要懷疑自己。”

他俯下身來,“要不要幫你打他一頓。”

黎羚怔了一下。

年輕男人說這話時,目光是暗沈沈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陰郁,像一只蠱惑的鉤子。因為語氣很認真,看起t來有種別樣的壞。

雨水如洪流倒灌,籠住冰冷的氣息。他不像是金靜堯,而像周竟。

黎羚吞了吞口水,竟有些心動地問:“怎、怎麽打。”

“你覺得呢。”

“頭上套個麻袋,扔角落揍一頓?”她“嘿嘿”地笑了起來,又比較矜持地說,“其實我也沒有那麽討厭他啦,都過去很久了,如果揍完他之後,他願意跪下來向我道歉,說不定我會原諒他呢……”

金靜堯語氣突然變冷:“尋釁滋事,罰款五百元起。”

黎羚:?

不是,剛才還是覆仇爽文,怎麽突然變成法治頻道了。

她有點懵地看著他,聽見外面又響起了敲門聲。

嘴上還說著要買兇打人,黎羚的身體已經很誠實地躲進了浴室裏。她慫慫地偷聽著外面的動靜。還好,的確是工作人員來送飯。

金靜堯關上門,黎羚又從浴室裏探出頭來,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導演,駱明擎還在嗎?”

“走了。”

她松了一口氣。

金靜堯又說:“助理還在門口盯著。”

黎羚很無語:“導演,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什麽是大喘氣。”

黎羚懷疑地看著他:“你2g上網?”

金靜堯:“什麽是2g上網。”

黎羚:“……”

聽起來很像在玩梗,但他的表情好認真,好像個機器人。

她不禁感慨:“導演,你比我的粉絲還像中年人。”

金靜堯有些奇怪地看著她:“你還有中年人粉絲。”

黎羚較為矜持地打開微博,向他展示了一部分自己與9787532754335的對話。

主要也是擔心駱明擎日後在片場繼續挑撥離間,不如提前向導演表忠心,證明自己是一個多麽熱愛導演的好演員。

導演知道自己天天背後對粉絲誇他,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金靜堯並沒有很高興。

他沈默片刻,表情突然更加微妙。

“你為什麽會覺得他是中年人。”他問。

黎羚困惑地看著他:“導演,這是重點嗎。”

她覺得他對自己的中年粉絲是不是有點太關心了。

而且關心得很不合時宜。現在當務之急,明明是站在外面虎視眈眈的駱明擎助理。

她較為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導演,你說那個人為什麽一直等在外面,不會是在守株待兔吧。”

金靜堯似乎還是有些心不在焉。

他“嗯”了一聲,比較認同地說:“你是兔子。”

黎羚:??

她假裝沒聽到這種毫無邏輯的話,繼續有理有據地分析:“他的助理會不會在開手機直播?等我一出去,立刻全網曝光。”

金靜堯終於清醒了一點,較為冷靜地說:“有什麽好曝光的,我們什麽都沒有做。”

黎羚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年輕人真是不懂互聯網的險惡啊,需要做什麽嗎?什麽都不用做,就給你安一身罪名,導演,這就是誹謗造謠的可怕……”

金靜堯:“哦。”

他又慢吞吞地往前站了幾步,突然壓低聲音,像在跟她打商量:“那是不是做點什麽比較好。”

黎羚:?

他又往前站了站,合情合理地勸說她:“不然吃虧了。”

濕潮的雨水,像爬山虎的藤蔓,從窗戶的縫隙裏鉆進來。

面前的年輕男人皮膚蒼白,眉眼幽深,蘊含著難言的光采。

黎羚不知為何,自己竟然還在盯著他的喉結。

她默默地又吞了吞口水:“做、做什麽……”

金靜堯冷笑:“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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