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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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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洛離道:“我見過兩次你得勝而歸的模樣,若你真的好戰,你不會在全族圍著你歡呼雀躍的時候沒有一絲笑容。梅厭天,真正的快樂是發自內心的,如果你的內心真是眾人眼中的那個梅厭天,你該如江瓊那般模樣明媚開闊,少年恣意,那才是真正眾星捧月長大的天之驕子。”

梅厭天不知何時收回了長槍,轉身,海面平靜,夕陽降臨。

金色的光芒輕柔的落在他飄灑飛揚的青絲上,落在洛離眼裏,是從未有過的感同身受。

梅厭天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久未開口。

良久,他緩緩轉身,走向洛離,坐到了她的身旁。

夕陽下,洛離凝視著他的雙眼,淺淺微笑,說:“二哥,我覺得你穿白衣更好看。”

她知曉梅厭天一定有很多秘密,但是他不說,她不會追問。

她們這樣活的很累的人,其實所求都簡單的很。她想要一個家,梅厭天想要一個說話的人。

這個人不需要有多高的修為,也不需要什麽尊貴的出身,只要能在他疲累時短暫相伴,便好。

她不該自詡做他的知己,但她願意給出自己微t不足道的善意。

梅厭天轉過頭,深深看了洛離一眼,良久,斂回眸,依舊沒有開口。

洛離笑了,轉過身,仰起頭,陪著他一起等待夜幕降臨。

*

梅厭天兵臨北海的第十天,海長胤受不住圍困,派手下大將化蛇出戰,被梅厭天斬首於陣前。

化蛇長著人首,豺身,有翅膀,叫聲能刺破人的耳朵。

梅厭天回來時洛離正在練劍,她想開了,梅厭天若不想放過她,她跑到天涯海角也沒用,不如索性和他做朋友,他心情好了,自然會放她走。

梅厭天手裏拎著一個布袋,布袋上滿滿都是血,梅厭天的衣袂也有些血汙。

洛離看著那布袋包著的輪廓,心驚膽戰地問道:“這…這不會是人頭吧?”

梅厭天交給手下,道:“是化蛇。”

洛離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裏,還好,他沒有殺人族。堯山和青城山都擔負著護佑人族的責任,如果他殺了人,她怕是不能與他做朋友了。

不知是她那日的話打動了梅厭天,還是因為出征北海沒有地牢,這幾日梅厭天一直把她關在他隔壁的大海蚌裏。雖然衣食沒有陸上那樣完備,但也算安穩。

洛離想,他今日來見自己,大抵是想和她聊聊天,或者聽她說說話的,便隨口問道:

“海泠泠回來了嗎?”

梅厭天說:“沒有。”

洛離好奇:“如果她一直不回來,你會殺了海長胤嗎?”

梅厭天頓了頓,反問她:“你希望他死嗎?”

洛離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海族的是非對錯與陸上的三界無關,這是大家公認的。況且海長胤與龍族之間的恩怨她也不知道,無法評判誰對誰錯,梅厭天為何要問她?

良久,梅厭天先開口道:“如果你不希望他死,就讓江水臨殺了畢涉仛。”

洛離不解:“畢涉仛是誰?”

梅厭天告訴她,“那個西洲少年。”

洛離:“一個西洲少年,究竟為什麽讓你們如此勞師動眾啊?他是什麽人?”

梅厭天:“他是什麽人與你無關。”

洛離:“那你跟我說幹什麽?難道你決定派我去說服江水臨?”

梅厭天:“他已經知道了。”

洛離:“他知道你攻打北海溟的目的了?那你告訴他我在這兒了嗎?”

梅厭天頓了頓,側眸盯著她道:“他知道又如何,你真相信他會來救你?”

洛離堅定地說:“他不單是我哥,還是江水臨,他說過的話從不食言,他說了會來就一定會來。”

梅厭天冷笑道:“可惜,他不知道!”

洛離暗暗嘆了嘆氣,也不是失望,她早就猜到了梅厭天一定沒有給江水臨報信。

梅厭天看著她手中的木棍,嗤笑道:“你這也算練劍?”

洛離攤手道:“您老人家也沒有給我留劍,我只能找到這個。”

梅厭天問:“沒有劍為什麽還要練,你很閑嗎?”

洛離點頭道:“是啊我是很閑啊,這是你出征又不是我出征,我每日在這裏能幹什麽啊!”

梅厭天:“你可以看魚群。”

洛離:“看過了,有的魚群好看,有的魚群不好看,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奔我而來的是什麽魚,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梅厭天沈默了片刻,擡手喚出長槍,道:“我教你槍法。”

洛離有一絲猶豫。

常言說兵器一分長一分強,可是她已修了劍術,若再練槍法…

梅厭天看她蹙眉,問她:“你不喜歡我教你?”

洛離道:“我不是不喜歡你教,只是我劍法才剛入門又練槍法,我覺得吧,貪多嚼不爛。”

梅厭天頓了頓,又道:“除了練劍,你還想幹什麽?”

洛離仔細想了想,緩緩道:“我…我很久沒有回陸上了,我想念腳踩在大地上的感覺。”

梅厭天盯著她看了一瞬,沒有說話,緩緩轉身離開。

半月後,梅厭天二戰海長胤,生擒他手下軍師海狐。

夜幕降臨時分,梅厭天命侍衛將洛離帶至海岸邊。

夜色中,梅厭天白衣飄揚,銀發順滑如雪,神色淡然的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洛離問他:“您這是打算帶我去哪?”

梅厭天淡淡道:“達裏城。”

洛離有些意外,她聽說龍族極少到陸上來,沒想到梅厭天竟然還知曉北海附近最大的城池是達裏城。

梅厭天被她看的不自在,問她:“你一直盯著我幹什麽?”

洛離回過神,忙道:“沒什麽沒什麽,我就是在想我們怎麽去,我不會禦劍。”

梅厭天瞥了她一眼,轉身就往海裏走,道:“回去,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中用。”

洛離心一緊,到手的逃命機會可不能就這麽沒了!只要她能到有城池的地方,說不定就能找到江記包子鋪!只要找到江記,她就可以給江水臨送信了!

生死存亡之際,面子什麽的不重要!

洛離忙跑上去拉住梅厭天的手臂,討好一樣的笑道:“殿下!二哥~~你帶我去嘛~”

梅厭天淡淡道:“你不會飛。”

洛離搖晃著他的手,柔聲道:“我不會飛但是你會呀!好朋友要有福同享嘛!你變個龍帶我飛嘛!”

梅厭天驀地變了臉色,側眸冷冷盯著她,良久,眼神又變成了探索和猶疑。

她不知曉龍只能在同族面前展露真身,且龍族是海中霸主,其背非家人不得乘坐,其角非朋友不得觸碰,其鱗非愛人不得擁有。

洛離見他不語,又晃他道:“我真的很好奇呀!雖然我在海底待了這麽久,可還沒有見過真的龍身呢!你一頭銀發這麽漂亮,又常穿銀白色的戰甲,你是銀色的龍嗎?你的戰甲是你的鱗片變的嗎?你的角也是銀色嗎?你的血不會也是銀色吧?”

梅厭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垂眸淺笑。

良久,他驀地睜開眼,雙瞳驀地由黑色變成黃赤色,騰地一躍升至半空,旋身,龍嘯聲傳遍海疆。

洛離擡頭,只見一條渾身散發銀色光芒,身體修長而健碩的銀色巨龍瀟灑翺翔於天際,她驚艷的看著它,幾乎挪不開眼。

他的龍鱗銀光閃爍,比堯山最漂亮的琉璃盞還耀眼,他的龍角纖長而英挺,像微曲的玉雕琢的一般。他微微一聲低吼,恍若吞天噬地。

洛離僵楞在原地許久,她從未見過如此讓人心動的生靈。

銀龍逆著風,徐徐來到她身邊,低落在地上。

洛離回過神,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向它,爬上它的背。

梅厭天嘗試著飛起,劇烈的波動讓洛離幾乎從龍背上滑下來,她連忙爬向前,一把抱住龍角。

銀龍一怔,向遠處飛去。

*

達裏城。

洛離渾渾噩噩的跟在梅厭天身後走著,她還沒從剛才乘龍飛翔的歡娛中緩過神來。

經過他們的人都悄無聲息的繞開他們,然後背著他們,對梅厭天指指點點道:

“少年白頭,命不久矣呀!”

“可惜了這麽漂亮的男子,我看比他身旁的女子還要漂亮!也不知是誰家的?

“不是咱達裏城的吧?從來沒見過啊!”

議論紛紛的聲音讓洛離回過神,她轉頭去看梅厭天,他卻是一幅充耳不聞的樣子。

洛離忍不住問:“二哥,這人多眼雜,防止別人誤會,我就叫你二哥吧?二哥,我一直想問,您今年幾歲呀?”

梅厭天沒看她。

洛離又問:“一百歲?二百歲?五百歲,一千歲?書上說你們龍族至少能活幾萬歲,修至大乘者甚至不老不死,是不是真的呀?你多大,告訴我嘛!”

梅厭天不耐煩的瞥了她一眼,擡步向前方走去。

洛離對著他背影做了個鬼臉,“切!”

本來她看他少年老成的樣子,以為他沒有一千歲也得有幾百歲,現在看他這麽不會控制自己情緒,估計沒比自己大幾歲。

年輕的龍最好騙了!

很久沒來陸地上,洛離實在對那些熟的食物很思念,第一件事便是拉著梅厭天去城裏最好的酒樓吃飯。

達裏城最好的酒樓叫瀲灩閣。

梅厭天盯著酒樓上瀲灩閣的匾額,冷道:“這名字不像酒樓。”

小二見他穿戴不凡,忙上前解釋道:“客官可誤會了不是,我們這店名是取自‘草木山河金瀲灩’,絕不是什麽腌臢地方!我們瀲灩閣的酒菜可是方圓幾百裏最美味的,龍王爺來了都叫好!”

洛離聽了這話,忍不住看著梅厭天笑。

梅厭天側眸掃了她一眼,“你確定?”

洛離掩面笑道:“確定確定,瀲灩閣嘛,水多,旺你。”

梅厭天沒理她,往二樓走去。

入了座,小二長長的報了一長串菜名,梅厭天看著窗外,一聲也沒吭。

洛離猜想他大概是沒來過酒樓,沒吃過熟菜,便自己不客氣的點道:

“炭烤羊腿、醬燜牛肉、奶豆腐、三兩馬奶酒。”

梅厭天斂回眼神,淡道:“就這些?”

洛離猶豫了片刻,其實她是很想多點一點點的,但她現在是階下囚,自己又沒錢,人家出錢她哪好意思浪費。

她低聲道:“就這些吧,我們就兩個t人,多了也吃不了吧?如果你有什麽想點的,你可以點。”

梅厭天掃了一眼水牌,念道:“五味焙雞…”

洛離眼神一亮。

梅厭天繼續念:“煎鹿脯、鵪子燒藕、東河豆腐…”

洛離眼神愈發亮了。

梅厭天:“櫻桃煎、糖霜荔枝、桂花翅子、碧澗羹…”

洛離的眼神充滿了渴望,光亮恨不得能照亮整個二樓。

梅厭天不經意地側眸看了她一眼,心頭忽然沒由來的一陣歡喜,只覺此生從未如此輕松過。

他低垂著眸,笑意難掩,良久方向小二道:“只方才她點的這些,去吧。”

小二撓撓頭,只覺這二位客官奇怪的很,女客官想吃又不敢點,男客官念了那麽多菜名也不點。

洛離聽見這句話忽然悵然若失,身子一軟,嘆了嘆氣,默默撐起臉看向窗外。

這家酒樓位於整座城最中心的位置,沿街做生意的小販絡繹不絕,有賣宮燈的,有賣面具的,還有賣自家制的簪子的。

梅厭天不知何時離了席,再回來時,手中拿了一盞宮燈。

洛離側眸掃了一眼宮燈,上面畫著鹿的圖樣,不過不是白色。她又向窗外看去,心裏有些不耐煩了,嘟囔道:“還說什麽最好的酒樓,兩三個菜要做一個時辰,現去宰的羊嘛!”

梅厭天靜靜的看著窗外,看起來沒有聽到她的話。

又過了一會兒,三四個小二突然上到二樓,三下五除二的將所有的空桌子並到了一起,然後七八個人捧著菜魚貫而出,一趟趟來回擺席,整整將菜饌擺滿了一桌子。

洛離忍不住咂舌嘆道:“四十幾個菜,這是將整個酒樓所有的菜式都點了吧,誰啊這麽財大氣粗…”

小二們擺整齊了菜,安安靜靜的下樓去了。

半晌,仍未見有客人來。

洛離忍不住道:“難怪我們的菜這麽久都沒上,原來人家有大客人。”

梅厭天斂回眸,擡眸深深的看著她,一言不發。

洛離忽覺心頭偷停了一拍,低聲嘀咕道:“你…你這麽看著我…幹嘛?我…我又沒你好看…你不會是太餓了想吃了我吧?!”

梅厭天的眼神突然鋒利了起來,轉頭又看向窗外。

洛離一楞,忽然冷不防地冒出個大膽的念頭,轉頭看看那些菜,又轉頭看看梅厭天,驚呼道:“這些菜是你點的?!你把二樓包下來了?!”

梅厭天瞥了她一眼,道:“不是二樓。”

管它是不是二樓呢!總歸著這些菜都是他點的,都能吃!洛離急吼吼地端著個碗跑過去,這個夾兩口,那個塞兩口,又猛地灌一大口酒,吃的不亦樂乎。

梅厭天也坐過來,卻未動筷,只飲著酒。

洛離見他不動,也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胡吃海塞,便殷勤的給他夾菜,介紹道:

“你嘗嘗這個炭烤羊腿你,一點都不膻,配上醬汁,簡直香的三天睡不著覺!還有這個五香焙煎洋芋絲,這個是我最喜歡最喜歡吃的菜!我第一次在堯山吃的時候,簡直想管做這道菜的廚子叫老爹!還有還有這個…”

洛離絡繹不絕的給梅厭天夾著菜,很快他的盤子和碗便都滿了,但梅厭天只靜靜聽著她說,一道也沒嘗。

洛離想著或許龍的口味與她不同,也不怪他,又去夾其他的菜,但梅厭天忽然拿起筷子,伸向她面前的煎鹿脯。

洛離一把壓住他的筷子,淡淡道:“這道不好吃,這道別吃了。”

梅厭天擡眸盯上她,問道:“你一口沒動,怎麽知道這道不好吃?”

洛離道:“反正就是不好吃,不許吃。”

梅厭天冷笑道:“你就這麽護著江水臨?”

洛離頓了頓,緩道:“有那麽多菜,你沒必要非吃這個,而且你又不愛吃…”

梅厭天驀地摔了筷子,站起身便向外走。

洛離急忙拿起宮燈追下樓,一樓竟也一個客人都沒有。

她向掌櫃的問梅厭天去向,掌櫃道:“姑娘,你夫君像是生了大氣,你快去哄哄吧!這年頭出手就是玄天夜明珠的夫家,那可不好找啊!別為了一個菜失了和氣!”

洛離一楞,“玄天夜明珠?”

掌櫃驚詫道:“你不知道?你不會是想要回去吧?哎呀你夫君看起來不像是差錢的,你還是快去追人吧,他往城西走了!”

洛離顧不得許多,只說道:“剩下沒動的菜,麻煩掌櫃的幫忙散與路口乞人,多謝。”

她追出去,好在梅厭天白衣白發在人群中十分好尋,她小跑著追上去,拉著他袖子柔聲道:

“二…二哥,我錯了,你帶我出來玩,還請我吃大餐,我不該不知好歹的因為這事惹你不高興。”

梅厭天腳步停了,回眸盯著她,冷道:“我以為你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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