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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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

“呦, 陳總?”

一道爽朗的女聲打破了這股奇怪的氛圍。

槐蔻循聲望去,看見了韓伊的身影,她身邊還站著那個男藝人。

韓伊卻沒理他, 只將視線全部放在了槐蔻和陳默這邊。

她目光發亮地看著陳默, 眼底寫滿了興味,開口便是:“您這是要……現場求婚?”

槐蔻一頓,沒想到韓伊竟然這麽直接地說了出來。

她又有點慌亂,怕陳默當真鬧一場大的,又暗自感謝韓伊這張嘴, 替她問了出來。

不只是她,周圍人們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投過來,等待著陳默宣布答案。

陳默先是淡淡地瞟了一眼韓伊, 就側過頭來看向槐蔻, 他薄唇輕啟,似是想要說什麽。

但在迎上槐蔻那不知所措又有些躲閃的眼神後,陳默頓了頓。

他閉了閉嘴, 破天荒地露出一個笑。

“抱歉, 今天沒帶戒指。”

陳默抿唇輕笑,聲線低沈而有力, 落到耳朵裏很好聽。

“而且我還沒拿下第九個冠軍, 沒資格去求婚。”

槐蔻捏緊手, 她垂下頭,心臟咚鼓作響。

靜了幾秒,眾人神色各異地打量著陳默,又看向槐蔻。

大家又不是傻子, 能坐在這的有幾個不是人精,自然都看出了兩人之間的暗波湧動。

黃少想起自己剛剛當著槐蔻面給陳默極力介紹女朋友, 臉上不禁露出幾分尷尬與悔意。

真是多嘴,楞是沒看出來陳默和槐蔻居然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關系,反倒像是要……來真的。

當著人家心上人的面,給他介紹女伴。

黃少心思一動,猜出來陳默今晚這番話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說給自己聽,說給周圍其他同樣蠢蠢欲動,試圖通過做媒來和陳默拉進關系的人聽。

在陳默這裏,這條路行不通,放棄吧。

雖是想通了,但黃少心裏依舊有幾分不解。

陳默也才剛剛回國一周多,怎麽這麽快就和槐蔻走這麽近了,甚至眼看著都要直接定下終身大事了。

槐蔻的確很美,可陳默也不是那種精蟲上腦的人,恰恰相反,這人心思很深,能混到這份上,也絕對是手段了得了。

難道是有什麽他們不知道的前緣……

這樣想的不只是黃少一個,在場幾個人的視線都在兩人身上打轉,猜測著什麽。

冷不丁,就有一人突然開了口,“槐蔻,你前幾年在川海待過是吧?”

槐蔻擡眼看過去,說話的人是方枝。

她不知道方枝打的什麽主意,也知道她在川海待過半年的事,在滬市圈子裏不是什麽秘密。

槐蔻便直接應了一聲。

這下,黃少也想起什麽,他啊了一聲,下意識看向陳默,“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陳總也是川海人吧?”

陳默抱著肩膀靠在沙發背上,聞言,給了他一個眼神,像是預料到他要說什麽,淡淡地嗯了一聲。

方枝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把抓住槐蔻的手,問:“槐蔻,所以你和陳總在川海的時候就認識了?真不夠意思,怎麽從來沒和我們說過。”

她半是驚訝半是嗔怪地對槐蔻說。

槐蔻沒搭理她,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方枝早已開始散發自己的腦回路,她忽然又想起什麽,一拍手。

“對了,我記得當時你剛從川海回來,沒多久,就澄清了你們家的事。”

方枝瞪大眼看向槐蔻,“你當時去川海是不是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的啊?”

槐蔻沒開口,坐在一邊的幾個滬市圈子裏的人,臉上倒是都浮現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當年槐家大小姐突然要跑去川海,上那所聽都沒聽過的民辦大學,在滬市圈子裏可謂是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許少爺一怒之下,差點把自家酒吧砸爛的事,也傳遍甚遠。

現在想想,原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槐家千金還真不是吃素的。

幾個知道當年內情的人,都帶著些許敬畏和猜忌看向槐蔻。

槐蔻不必細想,就意識到他們想多了。

她怕陳默的誤會更深,趕緊出聲解釋,“不是,我當時還不知道……去川海的確是為了上學。”

大家都點點頭,心裏信沒信,誰也不知道。

槐蔻知道這樣的解釋沒幾分可信度,偏偏又沒法再多說。

她下意識看向陳默。

陳默坐在她的左手邊,神色平淡毫無波瀾,看不出心裏是怎麽想的,看不出他到底信不信槐蔻。

槐蔻不想提及這個危險的話題,她剛想移開話頭,就聽方枝好奇地又問了一句,“而且槐蔻你當時好像還和陳總一個學校吧?”

這句話可提醒了周圍不少人,大家想起陳默當年在川海的學校,這些資料在網上都可以查到的。

方枝也不等到答案,就已經自己構思出了一個愛情故事。

“所以槐蔻,你是當年一邊抱著覆仇的心思,一邊上學,結果遇到了陳總,然後你倆談起了戀愛?”

方枝言語間有些許掩不去的感慨和羨慕,她覺得槐蔻運氣真不錯,跌落雲端後依舊能一路逆襲。

她忍不住有點酸地說:“你當時那麽快就查清真相了,肯定少不了陳總的幫大忙吧,我聽說陳總當年在川海還挺出名的,你運氣真好……”

方枝嘖嘖感嘆了幾聲,臉上寫滿了艷羨。

她說得真心實意,沈浸在自己一個人的感慨裏,因此沒有註意槐蔻突變地臉色。

轟的一下,槐蔻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她用力喘了幾口氣,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要在這種場合失態。

槐蔻知道方枝說的這些話沒什麽惡意,當年的那些事,知道的人要麽跟著陳默遠赴國外,要麽像宋秋枝等人進了監獄,要麽像宋清茉……

現在都尋不到蹤跡。

想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槐蔻心頭一陣悸動。

總之,知道的人不會往外說,所以都只是猜測罷了。

但槐蔻依舊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心頭泛起一陣恐懼,往事重返心頭的恐懼。

她好不容易才與陳默重逢,才與陳默保持上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她舍不得。

得到後再失去比一開始就得不到還要難受一百倍。

槐蔻只要一想到陳默再次擦過她的肩膀,遠遠離去的場景,便慌張得渾身發抖。

而她卻連伸手拉住他,讓他別走的勇氣都沒有。

她本以為時隔五年,再提起當年舊事,自己可以淡然處之,可以為自己解釋一下。

可到了現在,槐蔻才發現,那根刺還紮在自己的心裏,紮得那樣深,滲到肉裏,仿佛一輩子都拔不出來了。

她一輩子都沒辦法從這個陰影裏走出來。

耳邊混亂一片,槐蔻只能聽到方枝小心地問她,“槐蔻,那你們當年t為什麽會……”

她話說到一半,就被黃少一個瞪眼給咽回去了。

方枝這個人腦子有泡,從不走心眼,想問什麽問什麽,得罪多少人都不知道。

但她也不全然是傻子,自然瞧出了槐蔻和陳默之間的微妙境地。

她怕得罪陳默,趕緊閉上嘴,不敢再說。

嘴是閉上了,可眼睛卻滴溜溜地看來看去,在心裏不斷下著猜測。

槐蔻知道自己的表現有些反常,太不自然了,容易讓別人起疑心。

可她現在又實在分不出心思來掩飾自己,只能一只手掐著自己另一只手,把左手掐的一片痕跡,泛起紅腫,都渾然不知。

見狀,方枝的眼神不禁狐疑了幾分。

不等幾個人移開話題,一直沒有作聲的陳默,忽然開了口。

他揚聲道:“方小姐,你誤會了。”

方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其實她第一眼看見陳默,就有點發怵,明明長得那麽耀眼,但卻一身令人不敢造次的氣勢。

可偏偏,他望向槐蔻的每個眼神,都帶著藏不住的縱容與在意。

她有點哆嗦地看向陳默,不知他要說什麽。

“當年,我並不知道槐小姐家裏的事,所以並沒有幫上太多。”

陳默直視著方枝,嗓音沈沈,“至於分手……”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也不算分手,只是當時我們未來計劃不一樣,暫時分開而已。”

陳默說得平靜而認真,擲地有聲,方枝連連點頭。

或許是見陳默並沒有如傳聞中那樣不敢接近,方枝忍不住生出幾分親近的心思,小聲地問道:“那你們當時是怎麽在一起的啊?”

吃瓜是人類的本質,在場的人,甚至包括站在外圈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陳默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笑。

他輕聲道:“啊,這個啊……”

他擡起手,放到了槐蔻身後的沙發背上,外人看過去,仿佛陳默正攬著槐蔻一般。

一個充滿保護欲,安全感的姿勢。

陳默的眼神看向遠處,似乎想起了什麽遙遠的過往。

好半天,他才笑了笑,右手大大方方地伸過去,一把握住了槐蔻被自己摳得紅起來的手,直截了當地道:“我追的她。”

四個字一出,方枝再次掩不住艷羨地張大嘴。

槐蔻猛地擡起頭,和陳默對視一眼。

似乎從槐蔻的眼中看到什麽,陳默又移開視線,閑閑地補充了一句,“嗯,槐小姐,很難追。”

他一挑眉,右手大力攥了槐蔻一下,神色有點壞。

周遭立刻響起陣陣低低的笑聲,充滿揶揄。

“明明,明明是我先喜歡的你。”

槐蔻感到左手的暖意,很好地拂去了她掌心出的冷汗,讓她慢慢弄平靜下來。

此刻,被他一激,忍不住將剛剛的事拋到腦後,不滿地抗爭。

而且,當時也是她追的陳默,費了好大勁呢,雖然,雖然陳默自己也不動聲色地給她提供了不少機會。

陳默卻搖了搖頭,望向她的視線中帶著一些她也看不懂的情緒。

他輕輕勾起唇角,輕聲道:“不,不是。”

“我很確定,是我先喜歡的你,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

槐蔻以為他又在給自己打圓場,可一眼望過去,卻發現陳默的眼底滿是認真,他沒有唬人。

她心裏一團亂麻,不斷想著剛認識陳默的時候的那些事,卻沒想出什麽頭緒。

陳默居然……這麽早就已經喜歡她了麽。

韓伊終於忍不住走過來,一揮手道:“行了行了,散了吧,幹什麽不好,非在這吃狗糧。”

黃少等人本意是想來和陳默搞好關系,此刻卻猝不及防遇到這種事,生怕陳默會對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很快便紛紛打完招呼,離開了。

槐蔻看著他們的背影,知道用不了多久,今晚這張桌子上的事就會上熱搜。

主要是因為最近風頭正盛的陳默。

陳默說的那些話,每一條聽起來普普通通,但一旦被傳出去,一下子就會激起千層浪。

每一句,每個字,都是向著槐蔻說的。

句句不提自己。

任誰去聽,任媒體如何添油加醋,都只會說一句槐小姐人好,槐小姐有魅力,槐小姐與陳總真是般配。

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當年的真相。

陳默這個當事人給足了槐蔻面子,給足了她安全感,讓她在這個圈子裏站穩腳,再也不會擔驚受怕被爆出當年的秘密。

她可以放心大膽地在閃光燈下肆意舞蹈,就算有人提及往事,也有陳默的話頂著。

她心裏卻過不去那個坎。

她知道,陳默不提,不代表就過去了,不代表這五年的隔閡,可以忽略不計。

韓伊走到兩人跟前,扔下酒杯,直接伸出手,“久仰大名啊,陳總。”

她對陳默一挑眉,“我是韓伊,槐蔻的鐵桿閨蜜。”

陳默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只和她握了一下,隨口道:“陳默。”

“我知道。”

韓伊坐在沙發上,看著陳默的視線充滿興味,“第一個把我們槐蔻迷得找不著北的男人,今天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帶勁。”

韓伊毫不吝嗇地給出了最高評價。

陳默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饒有興趣地看過去,問:“第一個?”

韓伊毫不猶豫地就將槐蔻給賣了,嗯了一聲,誇張道:“可不是嗎?我不跟你吹,在滬市的時候追我們小蔻的人都能排到外灘去,結果剛一到川海,還沒兩個月,就告訴我跟一個男人表白了。”

“我打飛滴回來吃瓜的心都有了。”

盡管陳默沒有言語,槐蔻卻依舊能從他的神色間,察覺出男人現在的心情非常——愉悅。

“本來還想幫她把把關,為難你一下,”韓伊不著調地打量了陳默一眼,道:“見到你本人後,還是算了。”

“實在是……沒什麽可為難的。”

韓伊聳聳肩。

槐蔻有點窘,她陪著兩人說了幾分鐘話,就聽著他倆從東聊到西,從國內說到國外,毫無邏輯地瞎聊。

她不禁有點驚奇。

韓伊不是個喜歡侃大山的人,而陳默就更不必說。

倆人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居然還真能這麽亂七八糟地聊下去,沒有尷尬的冷場。

陳默也是鎮得住場,讓韓伊那滿嘴跑火車的本事完全無處發揮,只能老老實實和陳默說話,沒有炸刺。

槐蔻見狀,松了口氣,起身去洗手間。

看著她遠去的身影,韓伊摸摸下巴,一轉頭就對上陳默的視線。

陳默沒有看槐蔻離開的方向,只好整以暇地靠在沙發上,淡淡道:“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吧。”

韓伊一頓,隨後笑了起來。

“沒瞞過你。”

她嘖了一聲,指了指遠處的吸煙區,道:“介意去抽根煙嗎?”

陳默沒有拒絕,跟著她站起身,走到了一盆大大的盆栽邊上。

韓伊點著火,深深抽了一口,見陳默沒有抽煙的意思,便挑眉問:“沒了?”

她欲抽出一根煙來,被陳默拒絕了。

“不用。”

韓伊也沒堅持,把煙塞回去,吐出一口薄薄的煙霧,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沒有出聲。

陳默也沒有催她。

冷不丁的,韓伊開了口,聽不出什麽情緒地說:“你能不能原諒她?”

陳默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即使經常面對某個老男人而已經練出心理素質的韓伊,迎上他深不可見底的眼眸,心口也是一顫。

“槐蔻這個人我沒法說,”韓伊又狠狠抽了一口煙,才擡頭道:“當年,她肯定動過利用你的想法,但是……”

她輕聲道:“她最終不還是沒那麽做嗎?”

“雖然我知道她就是做了,估計也不會成功,”韓伊兩三口就抽完了一支細長的香煙,她掐滅道:“看在她這五年也不好過的份上,這事結束了,你倆重新開始行不行?”

她護犢子護習慣了,頓了半晌察覺出自己的話有些傲慢,便下意識補充道:“這五年,她也過得很痛苦,失眠、吃藥、去看心理醫生……你應該能感覺出來,她一直有點抑郁傾向。她也變了,更不愛說話,更消沈了,我看在眼裏,但說實話,我還真沒辦法。”

陳默的睫毛動了動,他的眼底深得發黑,裏面藏著濃重的情緒。

“重點是,她還愛你,我知道,我可以和你擔保。”

“你呢?”

韓伊狐貍一樣的眼睛盯著他,開口問:“你還愛她嗎?”

她一米七幾的個子,陳默卻比她還高了半個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薄唇輕啟,“你猜。”

韓伊被他一堵,不上不下地說不出話來。

“那我換個問法,”韓伊呼出一口氣,問:“你還恨她嗎?”

陳默重覆了一遍她的話。

“恨?”

他挑起一邊眉,似是覺得有幾分好笑,“我t恨她?”

韓伊沒有再重覆,只是神色覆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丟掉手中的煙頭,擡頭定定道:“陳總,現在這裏也沒別人,我知道你當年肯定恨過她,但是現在……”

“沒有。”

陳默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韓伊一楞,錯愕地看向陳默。

陳默收起笑意,淡淡道:“這個字太沈重了,我沒有恨過她。”

韓伊的唇瓣顫動幾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調。

她揚起頭問:“那你當年為什麽……”

“那不是恨。”

陳默一句話掐斷她所有的疑問。

他的目光越過她,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就在韓伊以為自己等不到解釋的時候,陳默卻忽而再次開了口。

“那時候我也以為,我恨她。”

“但後來,我出國之後,”陳默淡聲道:“我才發現,我不是恨她,我是在……害怕。”

“害怕?”

韓伊語調微微上揚。

陳默嗯了一聲。

“怕什麽?”韓伊忍不住問,“陳總也有怕的東西?”

陳默一手抄進口袋,即使站在巨大的盆栽旁,也依舊引來不少目光。

他笑了笑,然後說出了一句讓韓伊記了十幾年的話。

“當然有。”

陳默一字一頓地道:“我怕,她不愛我。”

韓伊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手指,想要說什麽,卻又沒張開嘴。

“你沒有見過她從醫院跑去找我的時候,她的表情。”

說著不抽煙的陳默,忽然抽出一根煙來點著。

煙霧升空,模糊了他的神色。

“她想走,我看出來了,她想離開川海。”

陳默瞇起眼,仰頭看了看青灰色的煙,慢慢飄走。

“我當時想問她,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韓伊看著陳默那張優越的臉蛋,只覺得這個有些卑微的問題,與眼前的男人那樣格格不入。

這樣的人,註定是要耀眼閃爍一生的,但現在卻宛如一顆蚌中珍珠,為了另一個人甘願斂起滿身光芒,頭也不回地墜入以愛為名的海洋。

“你問了嗎?”

韓伊小心地看著他。

陳默搖搖頭,淡道:“沒有。”

“為什麽?”韓伊輕聲問。

“好死不如賴活吧。”

陳默狀似隨口地說。

他收起一閃而過的仿徨,恢覆往日的冷漠凜然,淡笑道:“我知道,她現在在我身邊,我能護住她一輩子,就安心了。”

韓伊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皺緊眉頭,心中暗罵槐蔻一聲孽緣。

安靜了幾秒,陳默禮貌地一點頭,轉身要走。

一回身,卻正對上槐蔻的身影。

她站在一盞吊燈下,身著玫瑰披肩,整個人籠罩在昏暗的燈光下,朦朧美麗。

此刻,她滿臉蒼白,望向陳默的眼眸中寫滿痛苦與濃濃的悔意。

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陳默也是一怔,但很快便恢覆了常色,長腿一邁,大步走過去,直接牽住她的手,一手護著她的腰,帶著她走出了場地。

今晚各家媒體太多,人多眼雜,難免會有什麽影響。

但槐蔻卻什麽都顧不上了。

她亦步亦趨地任由陳默拉住自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一樣,跟著陳默上了車。

周遭安靜下來,偌大的地庫很空曠,什麽聲響都沒有。

她想說很多東西,想解釋一下,又覺得腦子亂七八糟,連一句基本的話都說不通順。

好在,陳默率先開了口。

“手怎麽這麽涼?”

他拉過槐蔻的手,握了握,卻怎麽都暖不熱。

槐蔻看著他,神色倉惶,眼眶通紅,唇瓣顫抖著,怎麽都停不下來。

陳默本想再說兩句什麽,可看見槐蔻的樣子,心臟卻像是被什麽用力地扯了一下。

鈍鈍的,生疼。

被人指著鼻子罵沒有心,不得好死的小閻王心軟了。

他用平生最溫柔最緩和的聲調,說:“好了,我回來了。”

槐蔻的眼圈發燙。

“可你,早晚還是要走的。”

她靜靜地說。

“誰說的?”陳默卻反問一句。

槐蔻指了指車裏亮起的屏幕,用力道:“還有兩個星期,你就要走了,我知道的。”

“陳默,對不起,對不起。”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拼盡全力讓自己連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這句話,我欠了你五年,是我的錯。”

她低下頭去,再擡頭時,是強裝的鎮定。

“我知道你還是要走,我很珍惜最後這半個月,我都打算用這半個月來度過剩下的幾十年,讓我還有每天睜開眼面對新一天太陽的勇氣。”

槐蔻的聲線微微顫抖,“我以為我聽到你剛剛的話,會非常高興,會很興奮,可我不知道為什麽,實際上,我很害怕,我甚至只想跑走,我做不到……”

她混亂的話忽然被眼前的兩張機票打斷。

陳默舉起那兩張機票。

槐蔻一楞,在其中一張上看到了陳默的名字,還有一張上印的,是她的姓名。

在她迷茫的目光中,陳默收起機票,聲調雖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比賽臨時改時間了,在你紀錄片拍完之後,我買了兩張票。”

他擡起槐蔻的下巴,不讓她移開視線,“你陪我一起去。”

“為,為什麽?”

槐蔻問。

陳默不知道她問的哪個為什麽,幹脆全都回答了。

“比賽改時間,是因為我上交了申請,”他笑了笑,“八冠王的小特權。”

“讓你陪我,是因為……兌現當初的承諾。”

槐蔻投給他疑惑的眼神。

陳默知道她忘了,他回答道:“答應你的,讓你體驗一把做世界冠軍的老婆是什麽感覺。”

“不去現場看看比賽,怎麽能感覺到呢?”

槐蔻的睫毛快速地顫動起來,她極力壓住眼眶中的濕意,移開視線。

過了半晌,她瞟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上面寫著日期與天氣。

明天似乎會下一場雨。

春天來得真快,前陣子還在下雪,一眨眼,春雨都要來了。

反正天氣翻來覆去,就那兩樣。

不是落雨,就是天晴。

她忽然開口問:“陳默,你真得一點都沒有……生氣嗎?”

“我說沒有,你信嗎?”

陳默沒有遲疑,直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槐蔻的眼眸黯淡了一瞬。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你其實還是覺得,有一天,我會再次騙你,對嗎?”

陳默靜靜望著她,沒有否認。

槐蔻的五臟六腑都痛起來,她張張嘴,對面的陳默卻再次說:“但這並不妨礙我愛你。”

“不一樣的……”

槐蔻今晚喝了許多香檳,她眼神有些對不上焦,只是一味地道:“陳默,我們回不到過去了,對不對?”

“對不對?”

她重覆了好幾遍,話語之間是藏不住的恐懼與退縮。

“對。”

陳默直視著她的眼睛,沒有回避,他道:“我們回不去了。”

槐蔻的眼淚開始打轉,陳默卻盯著她,定定地問:“可我們為什麽一定要回到過去?”

“五年過去了,槐蔻,人本來就不可能走回頭路的。”陳默擡起一只手,擦去她唇角的一絲酒漬。

“但是我們可以帶著從前的一切,重新開始。”

槐蔻看著陳默,心神激蕩。

車內靜了幾秒。

“對了,”陳默的手落下來,打到了旁邊的一個盒子,他撿起來遞給槐蔻,“送你的,本來打算你拍完第一組紀錄片再給你做禮物。”

槐蔻接過來,在陳默無聲的目光下,打開了盒子。

盒子很小,也很空,裏面只裝了一把——鑰匙。

槐蔻拿起來看了看,下意識問:“你,你買房了?”

陳默沒有看鑰匙,在看拿著鑰匙的她,他道:“你再仔細看看。”

槐蔻聞言,舉起來對著車內微弱的光照了照。

她忽得看清什麽細節,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看向陳默。

“你們家原來的那個房子,”陳默適時解釋道:“我幫你要回來了。”

槐蔻握緊那把鑰匙,倉惶道:“可,可是它不是已經賣出去了嗎?我去問過的,買主說不會再賣了。”

陳默嗯了一聲,道:“不是買的,是換的。”

槐蔻擡眼看他。

陳默淡淡地開口,“我媽給我在川海留下了一套房子,臨海,很有特色,那個買主一直想買一個那樣的房子,我恰好有。”

槐蔻想說那可是你母親唯一一件遺物!

可話到嘴邊,槐蔻迎上陳默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說那些都沒有意義了。

“我那座小洋房前年也拆了,”陳默靠在車窗上看她,眸光如星,不帶任何語氣地敘述道:“槐蔻,我沒有家了。”

槐蔻壓抑住自己撲上去,將男人攬入懷中的欲望。

她艱難地張張嘴,“陳默,我怕,我怕我們又會……我一想到那件事,我好怕啊,我每天都做t噩夢,我沒辦法忘記,也沒辦法假裝若無其事地和你在一起,我心裏有愧,我做不到……”

“我知道。”

陳默打斷她,他一錯不錯地看著她,輕聲說:“交給時間吧,用時間去證明。”

“證明什麽?”

槐蔻問。

“證明,你愛我,我也愛你。”

陳默說:“證明我們可以懷揣著過去,好好的走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好。”

他挑眉一笑,是當年一如既往的小閻王的狂妄囂張。

“我可以等你,槐蔻,但別讓我等太久。”

陳默擡手摸了一把她的頭,低聲道:“我們已經浪費了一個五年了,剩下的每一個五年,我都不想再錯過。”

一個寂靜無聲的春夜。

噗嗤一聲,槐蔻心裏已經熄滅的火苗,死灰覆燃。

槐蔻看著陳默的眼眸,用力點了點頭,堅定地說:“好。”

在這個空當裏,槐蔻忽然記起韓伊曾問她,到底為什麽會喜歡上陳默。

她是怎麽說的來著……

“和太矜持太穩重的人在一起,我會覺得有些無趣,總是渴望自由,會覺得他根本拿不住我。和太會玩的人在一起,我又極度渴求安全感,會發怵我拴不住他這匹野馬。”

而陳默似乎剛剛好。

他身上既有讓她追尋一生的野性與狂妄,又可以在她面前收斂起渾身脾氣,毫不保留地給她全部包容與溫柔。

他至死都愛她愛得暴烈。

偏偏落到嘴上只剩零星的只言片語。

暧昧的春夜裏,兩個人慢慢吻在一起。

遠方似乎傳來熙攘的人聲,卻都打擾不到這一方小天地。

槐蔻睜開眼,看見了陳默纖長濃密的眼睫毛。

五年,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過了年,陳默也要二十五了。

生命之河奔騰而過,唯獨他的愛,萬古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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