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晴

關燈
天晴

槐蔻跟著陳默走出休息室, 迎面就撞上了孔柏林。

孔柏林眼神覆雜地從兩人身上一一掃過,註視著槐蔻的眼神,就宛若一個時刻小心孩子跟壞人跑了的老父親。

槐蔻只假作沒看見, 微微垂下頭, 跟著陳默從他身邊經過。

“陳總。”

一道女聲從身後傳來,槐蔻扭頭一看,是和愛倫長得很像的那個混血女生。

她也看了槐蔻一眼,眼中帶著淡淡的好奇,很快便收回視線問陳默, “您要去哪?”

陳默開口道:“去開會。”

女生哦了一聲,隨手把頭發別到耳後,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爸讓我多跟著你幫忙, 萬一你需要買個咖啡什麽的。”

“下次吧。”

陳默雖然回答得簡短,但臉上神色緩和了一些,轉身欲走時還不忘囑咐一句, “你先和你哥好好休息幾天, 我怕你們剛到中國水土不服。”

槐蔻註意到他的神色,又看了看女生。

原來是愛倫的妹妹, 怪不得長得這麽像, 都是標準小甜豆的長相, 讓人很容易便萌生疼愛,心生好感。

就連陳默這種向來冷厲的人,說起話來也溫和了不少。

槐蔻心頭微動,但很快便回過神來, 不禁在心中吐槽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陳默對誰溫柔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揣測這些,只會讓自己自作多情罷了。

“走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斷她的思考,槐蔻回過神,就見陳默站在電梯前望著自己,神色淡淡。

女孩再次好奇地看了槐蔻一次,目光在觸及槐蔻極為美麗的側臉後,登時楞住,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絲驚艷。

槐蔻卻沒再註意她,一拉披肩,快步進了電梯。

電梯一路緩緩向下,兩人誰也沒說話。

剛一走出大廈,槐蔻便感覺迎面一股冷風襲來,吹得她遍體生寒,讓槐蔻連打三個噴嚏。

她裹得這個羊毛披肩在開著空調的大廈裏還行,但在外面,是一點也不頂用。

偏偏她的大衣還給落到車上了,也不能換個衣服。

槐蔻在心底叫苦,只感覺自己的肚子更痛了,渾身也冷得發抖,最近這幾天熬夜弄得身體免疫力都下降了。

槐蔻萬分期望自己不要感冒。

一輛車從不遠處開過來,一個穩穩的剎車,停在她面前。

駕駛位上的車窗降下來,露出陳默極其優越的側臉,在寒冬中,他顯得皮膚更白。

陳默扭過頭示意,“上車。”

槐蔻瞟了一眼,是一輛較為低調的保時捷,比較年輕時尚的款式。

她繞到副駕駛,上了車。

車輛平穩地開出去,滴答滴答的聲音響起來。

正好停在一個紅燈前,陳默瞥了槐蔻一眼,登時皺起眉,語氣有幾分嚴肅地道:“安全帶為什麽不系?”

槐蔻一個激靈回過神,她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伸手朝後拽安全帶。

陳默卻直接擡手按住她,道:“自動伸展的。”

話音剛落,槐蔻果然見安全帶自動遞了過來,她卻未有動作。

槐蔻垂下眸,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右手上,上面,還搭著一只手。

修長白皙的手握住她,帶著一股暖意,明明只是溫熱,但槐蔻卻不知為何,感覺自己被陳默的手碰觸的地方,滾燙滾燙的。

燙到了心裏。

她能清晰感受到陳默掌心的熱意。

也能分辨出,陳默的手,似乎比起五年前大了一些,上面的薄繭也多了一些,更像一雙男人的手了。

她的右手一動,稍微用了點力氣,便抽了出來。

陳默的手在空中微微停留了一下,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伸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

槐蔻拉過安全帶安全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暈頭轉向的,卻還記得陳默對行車安全極其敏感,因此趕緊扣下安全帶的卡扣。

但這輛車也不知是個什麽設計,竟然半天按不進去。

大冬天的,槐蔻的腦門上竟然開始冒汗了。

紅燈變成綠燈,陳默一腳油門通過後,直接方向盤一打,將車子停在了路邊。

不等槐蔻開口,他便低聲道:“你往我這邊按什麽?”

槐蔻一楞,低頭一看,頓時大窘,趕緊把安全帶拉出來,重新往自己這邊按。

陳默似乎是趕時間,嫌她磨嘰,直接劈手拿過來,幹脆利落地為槐蔻扣好。

槐蔻低聲說了句,“謝謝陳總。”

她的聲音很輕,被淹沒在了油門的轟鳴聲中。

陳默卻不知如何聽到了,他淡淡回道:“客氣了,槐小姐。”

兩人雙雙安靜下來,一人認真開著車,一人望著窗外發呆。

槐蔻用餘光看著陳默嫻熟地打方向盤,超車、會車,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遲疑,車也開得又快又穩。

她忽得下意識笑著開口道:“這還是我第一次坐你副駕駛呢。”

話說完,兩人都是一頓。

槐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便抿抿唇。

陳默卻開了口,他面無表情地超了前面一輛悍馬,口中的話卻很是平靜。

“是嗎?”

槐蔻聽出他的心不在焉,不過就是副駕駛,她又不是第一個坐陳默副駕駛的人,的確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頓了頓,沒有再說話。

眼看附近那個地鐵站越來越近,槐蔻便扭頭道:“你把我放到那個站口就行,我坐地鐵可以直達的。”

她剛說完話,陳默就按了一下喇叭,直到前面一個加塞的車慢吞吞的挪開,他才直視著前方,問:“你剛剛說什麽?”

槐蔻啊了一聲,從後視鏡中瞥見漸漸遠去的地鐵站口,只好搖搖頭,道:“沒什麽。”

“坐我車很緊張?”

陳默又猝不及防問了一句。

問得槐蔻都一楞,反問道:“沒有啊?”

“看你一直發抖。”

陳默瞥了她一眼,道。

槐蔻哦了一聲,又拽了拽自己的披肩,說:“有點冷。”

陳默掃了一下空調溫度,“已經開到最大了。”

“沒事,一會就暖和了。”

槐蔻對他笑了笑。

陳默迎上她的笑,頓了一下,移開視線。

見陳默主動說了話,槐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想和陳默交談的心情,再次找話題道:“而且,我知道你開車技術很好的。”

“嗯?”

陳默專心開著車,發出一個模糊的疑問音節。

槐蔻笑著解釋道:“你三年前的那場比賽,我看了直播,你開得特別好,拿了第一個世界冠軍,你受采訪的那段,還上了我們學校的校報。”

“是麽?”

陳默居然很捧場地問了一句。

槐蔻用力點點頭,她趕緊打開手機,想找自己當時拍的照片,劃拉了半天也沒找到。

陳默倒是瞟了她的手機一眼,問:“沒換個新手機?”

槐蔻低頭看自己的手機,還是陳默賠給她的那個,的確有些年頭了。

“用習慣了,懶得換了。”

她遮遮掩掩地將手機收起來,打了個哈哈。

槐蔻轉移了話題,“聽說你今年春天還有比賽?這次……是回國備賽嗎?”

“不是。”

出乎意料的,陳默竟然直截了當地否認了。

槐蔻一楞,她本以為陳默這次只是短暫回來一趟,早晚還要出國繼續比賽,沒想到對方竟不是這個打算。

她坐直身體,有點關切地問:“那是為了什麽?”

她忽然想起新聞上說陳默去年在一次比賽中,左腿受了傷,輕微骨裂了,當時還緊急送去了醫院,弄得很多粉絲都非常擔心。

“是回來休養的嗎?”槐蔻皺眉,問:“你的左腿沒什麽事了吧?”

“回來處理點個人私事。”

陳默簡短地一句話,堵住了她所有的追問。

槐蔻哦了一聲,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知道再問就越界了。

她不知道陳默是要處理什麽個人私事,畢竟陳默在國內,當真沒什麽可處理的私事了。

一個個人名從她心頭湧出,想到某個名字的時候,槐蔻的眼底閃過一絲黯淡。

她很快便收起自己的思緒,沒有讓自己表現出來。

“今年春天再拿個冠軍,就是九冠王了吧?”槐蔻不想打破剛剛好不容易好起來的氛圍,笑著問。

陳默這次卻沒應。

天空陰沈沈的,時不時飄落幾片雪花,落到地上又很快融化,顯出幾分寂寥的味道。

直到車輛駛過高架橋,他才冷不丁開了口。

“槐小姐這幾年似乎很關註我?”

槐蔻擡起頭,就聽他掀起薄唇,聽不出什麽語氣地問:“也是因為習慣了,懶得改了嗎?”

她聽出兩分譏諷,半真半假地說:“覆讀……的時候,學校經常要求我們t看各種時政新聞,我經常在裏面看見你,就記住了。”

陳默握住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隨即松開。

他似是嗤笑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槐蔻嗯了一聲,望著窗外隨風飛舞的小雪花,沒了再開口的心思。

陳默不知為何,也沒有在說話。

順著導航,三十分鐘後,車輛緩緩停在樓下。

槐蔻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順便對陳默道:“謝謝陳總送我回家,路上開車小心。”

說完,她沒有再看陳默,打開車門下了車。

車門自動關上,車子卻遲遲沒有發動。

槐蔻有點疑惑地彎下腰,透過車模模糊地看著裏面坐著的陳默。

啪嗒一聲,她隱約看到,陳默按掉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

他一手夾著煙猛吸了一口,一邊將打火機隨手丟到了一邊。

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打火機掉到了地上,陳默也沒理睬。

天空上飄落的雪花慢慢變大,下得也越來越急,落到地上很快就成了厚厚的一層白。

槐蔻站在飛舞的雪花中,頭頂慢慢覆上一層白,她卻渾然不覺,只盯著車內陳默抽煙的姿勢出了神。

陳默抽煙的時候,是微微仰著頭的,一個放松的姿勢,面容在青灰色的煙霧中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他抽得很快很猛,兩三口便抽完了一支煙,剩下半截被他直接掐斷,丟進車載煙灰缸裏。

陳默抽完一支煙,朝後一靠,望著窗外的飄雪,獨自出著神,不知在想什麽。

一扭頭,竟對上了槐蔻的視線。

察覺到陳默皺起眉頭,槐蔻一楞,就見面前的車窗被搖下來。

“別告訴我,你連自己家住哪都忘了。”

陳默不無諷刺地開口道。

“我沒忘。”

槐蔻說。

陳默不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雪越下越大,飄進脖子裏,凍得人一涼。

“那我上去了,”槐蔻將身上的披肩裹得更近,猶豫一下,道:“你去開會吧。”

陳默嗯了一聲,很淡。

槐蔻知道今天這個機會不會再有,她最後貪婪地深深望了陳默一眼,才轉過身朝樓道裏走去,沒有再回頭。

小跑著上了樓,槐蔻打開家門,直接跑到客廳窗戶前,眼睛一錯不錯地望著樓下那輛車。

車身已經有部分被雪花掩蓋,卻依舊停在原地一動未動。

槐蔻心下有些疑惑,不是有會要開麽,怎麽陳默卻不像著急的樣子。

正這樣想著,那輛車就緩緩發動了,隨後繞過小區被雪覆蓋的綠化帶,駛出了這條路,很快,便消失在視線中。

槐蔻的心,似乎也隨著那輛車慢慢墜落了。

她下意識捂住心口的位置,將臉貼在玻璃上,怔怔地望著空蕩蕩的樓下。

車開走了,但依舊在地面上留下一圈痕跡。

但很快,就被天空飄落的雪花慢慢掩蓋,再也看不出一絲陳默出現過地痕跡。

槐蔻知道,陳默就像地上消失的雪痕一般,留不住。

他處理完自己的個人私事,早晚還是要出國的。

這兩天想辦法把那個銀色打火機拿回來,或者還給陳默,就不再聯系了。

免得時間久了,要再感受一次離別的滋味。

真不好受。

槐蔻離開窗邊,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似乎有點燙。

她蹲下去,在客廳櫃子裏藥箱中找感冒藥,翻箱倒櫃了找了一圈,好不容易才翻出來一板不知什麽時候買的布洛芬,正好還剩下兩顆。

還能止痛。

槐蔻什麽都不想在想,她做上熱水,便攤在沙發上,望著窗外飛雪出神。

明明是午後,天空卻陰沈得好像夜晚,光線微弱,能見度也變差了。

下了雪的天,變成昏黃色的,路燈感應到光線,早早打開了,一片片雪花在光源下,變得朦朧。

槐蔻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便有幾分困倦襲來。

她打了個哈欠,也懶得再起身吃藥,拉過沙發上的小毯子,讓自己暖和了一點。

屋子裏也沒比外面暖和多少,沒有暖氣,槐蔻也沒開空調。

但蓋著被子蒙頭睡覺,還是很舒服的。

渾渾噩噩地不知閉了多久的眼,槐蔻被一陣鈴聲驚醒。

她慢吞吞地伸手拿過手機,才剛睡了五分鐘不到,就被吵醒了。

本以為是陳姐找她,槐蔻心不在焉地劃開屏幕,上面卻躍動著一串數字。

槐蔻盯著那串數字看了片刻,下面一行小字,歸屬地:川海。

她意識到這是誰的電話,一骨碌翻身坐起,清了清嗓子,才接起來,“餵?”

那頭靜了片刻,才道:“是我。”

槐蔻嗯了一聲,輕輕道:“我知道。”

“是……有什麽事嗎?”

她又低聲問。

“沒什麽,就是打一下你電話,看號碼對不對。”

陳默淡淡道。

槐蔻哦了一聲。

“掛了。”

頓了頓,陳默幹脆地道。

槐蔻卻聽著他那邊異常安靜,連一點嘈雜聲都聽不見,便猜出來他還在車裏。

她眼前晃過今早看到的暴雪橙色預警,說是下午一兩點下得最大,到了傍晚五六點才會慢慢停下來。

槐蔻一沖動,叫道:“等等!”

那頭靜了幾秒,沒有掛斷。

槐蔻說完,自己又猶豫了,望著窗外又微弱了幾分的光線,還是輕聲問:“你走到哪了?”

陳默報了個地址,是槐蔻她們小區附近的一個超市。

槐蔻一楞,不禁問道:“怎麽才到這?”

陳默道:“下雪天,走不快。”

“我看天氣預報說,再過十分鐘左右雪會繼續下大,要一個小時後才會停。”

槐蔻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陳默似有不耐,道:“你想說什麽?”

槐蔻一急,心裏猶豫的話直接脫口而出,“你要是會議不著急的話,要不……先上來坐坐。”

頓了頓,或許是察覺自己的話有歧義,槐蔻補充道:“等雪停了再走,安全一些。”

雪花飄落時,寂靜無聲,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不用了。”

陳默終於開了口,卻是拒絕。

槐蔻一怔,心下閃過一抹異樣的情緒,讓她有點難堪。

不等她掛斷電話,對方卻又補充了一句,“不合適。”

槐蔻明白了他的意思,下意識搖了搖頭,“我沒別的意思,只是避個雪,不會……”

她沒說完。

陳默半天沒開口,電話那頭傳來清脆的啪嗒一聲。

槐蔻知道他又點了一根煙。

明明五年前,他已經戒了煙,可不知為什麽,現在他又開始抽煙了,而且煙癮明顯更重了。

陳默似乎輕輕吐出一口氣,才冷不丁問道:“方便嗎?”

槐蔻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想回答方便,卻又在出口前一秒,明白了陳默的暗示。

她突然想起,周霓還是韓伊,昨天似乎說過今天要過來一趟。

她突如其來的沈默,似乎已經給了陳默答案。

陳默那頭似乎又擡手掐滅了一支煙,他像是笑了一聲,笑得有點薄涼。

“不方便?”

他嗓音裏掛著淡淡的諷意,直白地說:“槐小姐膽子真大,不方便還盛情邀請我上去坐坐,不怕讓男朋友誤會麽?”

停頓幾秒,陳默又抿唇道:“不好意思,槐小姐,我沒有破壞別人感情的癖好。”

槐蔻握著電話,睜圓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