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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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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直到跟著陳默走出了半個校園, 槐蔻才猛地回過神,反應過來。

陳默腿長步子大,向來比她走得快, 今天卻破天荒放慢了腳步, 雙手插著兜走在槐蔻身邊。

“你說……一會到地方?”

槐蔻有點疑惑地看著他,追問道:“到什麽地方?我們要去哪裏?”

陳默扭頭瞥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陳默這還是第一次跟她賣關子,槐蔻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 不時扭頭看向陳默,陳默卻好似沒感覺到一般,目不斜視地走著路。

她本以為陳默只是臨時來找自己一趟, 兩個人簡單在宿舍樓下說兩句話就好了, 頂多再一起去學校外面溜達溜達。

只是這樣,槐蔻就感覺自己的焦躁已經被很好地撫平了。

可跟著陳默一路走出校門口,他都沒有停下腳步, 甚至還拉著槐蔻上了停在學校門口的一輛出租車。

出租車似乎已經等候多時了, 顯然陳默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槐蔻望著窗外劃過的夜晚街景,起初的沿途建築她還算熟悉, 可隨著兩人越走越遠, 已經駛出了二十多公裏, 也沒有停下的意思,周遭的一切也慢慢不再眼熟。

她心裏忽然想起前兩天在網上看到的新聞,什麽拐賣、人販子之類的種種報道都在腦海中浮現。

槐蔻當然知道陳默不可能那樣做,他圖什麽, 一天的租金都夠他賺好幾個來回了。

那這是去哪裏……

槐蔻沒有頭緒,連剛剛出發前內心的那點委屈和煩躁都忘卻了, 滿腦子都是好奇和小學生要出門玩前的那種興高采烈。

她扒著車窗看了半天,兩邊的景色已經徹底不認識了,建築也逐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加寬闊的公路和變多的車輛。

她看出這好像是去往高速的路。

難道是要上高速了……槐蔻有點小震驚,她下意識扭頭看了陳默一眼。

卻見陳默正支起胳膊撐著頭一錯不錯地看著她,見她回過頭來,不知是不是被她瞪大的眼取悅了,唇角溢出一絲笑意。

槐蔻被他這樣的目光弄得臉一紅,輕咳兩聲道:“我們這是要上高速嗎?”

好在,陳默搖了搖頭。

槐蔻剛松了口氣,就聽前面的司機開口道:“到了。”

陳默帶著槐蔻下了車,槐蔻正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四周的景象,就聽陳默淡淡地說道:“過來。”

她啊了一聲,就趕緊轉身跟上陳默的腳步。

一邊走,槐蔻一邊打量了一番,這裏顯然已經出市區了,接近高速入口,人煙稀少,樹木成群,一眼望過去竟還能看到遠處的村落,在夜晚也別有一番風味。

槐蔻深吸了一口因遠離市區而新鮮清涼的空氣,感覺頭腦清爽了不少。

也讓她連日來壓在身上的重擔輕快了一些,果然,大自然是最好的療愈心靈之地。

他們去的方向有一處很大的廠房,似乎已經閑置了,在月光下顯得空曠而寂寥。

槐蔻下意識以為此處就是今晚的目的地,她想了想,在這裏和陳默看看月亮和小村子似乎也不錯。

畢竟她自元宵節來了川海後就一直在大學城附近待著,從未有機會出來看看,實在是有些太封閉了。

趙意歡周末時常和錢川出去散心,就連宋清茉也跟著去進過幾次貨,只有本就非常宅的她,一直沒見過川海別處的風景。

說起來,川海,川海,這座城市最出名的自然還是海,浪漫至極。

不知道什麽時候有機會去看海。

槐蔻正這麽想著,就見前方的陳默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來不及剎住車的她直直撞了上去。

“唔……”槐蔻擡手捂住又酸又疼的鼻子,眼眶溢出生理性的淚水。

陳默被撞了一下,立刻轉過身,微微彎下腰查看她被手捂住的鼻子,槐蔻卻死活不肯放下手。

怕自己被撞得涕淚橫流,在陳默面前丟臉。

“我看看。”

陳默卻向來不會跟她在這些事上妥協,很快就拽下來她的手,槐蔻兩手都敵不過他一只手的勁,乖乖仰起臉給陳默看。

陳默個子高,夜色又太深,他只能借著廠房亮起的一縷光,彎下腰靠近槐蔻的臉,仔細得看。

“沒什麽事,沒有破,”陳默說著,順手給槐蔻揉了兩下,“揉兩下就好了。”

感覺到那雙幹燥的大手按在自己的鼻尖上,槐蔻一僵,又很快放松下來,鼻尖傳來的一點癢意,撓人心尖一樣。

陳默的臉近在矩尺,近到槐蔻能借著微光數清他纖翹濃密的睫毛,近到槐蔻只要再一側頭,就能吻上他挺直的鼻梁。

而專心檢查的陳默卻沒留意,給槐蔻揉完後就示意她沒事了,便要直起身。

不知是陳默轉頭的幅度太大,還是槐蔻頭揚起得太快,小小的意外陡然在兩人間發生。

少女柔軟的唇印在少年的側臉上。

一個突如其來的吻。

他們之間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吻。

雖只是一個不小心的意外,卻已經讓兩人雙雙怔在了原地。

槐蔻感受著唇瓣傳來的溫熱觸感,少年的側臉線條優越,夜風吹得他臉頰微涼,又有點軟。

此刻,陳默的側臉被少女親得微微陷進去,緩和了幾分他平日冷漠跋扈的氣質,多了一些柔和的日常氣息。

跟他通身小閻王的冷戾氣質有些不搭,卻又反常地更加釣人。

兩人不知保持了這個親吻側臉的姿勢多久,久到槐蔻的腿都有點麻了,久到頭頂的月亮都偏移了位置。

兩人卻仿佛都忘卻了時間,不約而同地立在原地。

槐蔻慢慢感到唇瓣失去了知覺,她猛地回過神,慢慢後撤兩步,離開了陳默的側臉。

陳默依舊保持著那個被親吻的姿勢,臉向著她的方向微微揚起,好似一個向女朋友討要親吻的寵溺姿勢。

雖然槐蔻知道這只是個意外,卻還是被這個畫面震得心一顫,隨即一顆少女心怦怦跳動起來。

陳默下意識擡手摸了摸剛剛被親吻的地方,垂下眼眸,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槐蔻看著他的樣子,心裏莫名有些打鼓。

不等她開口,就見陳默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了一樣,轉身大步流星地繼續朝前走去。

槐蔻下意識追上去,卻被陳默一句話頓在原地。

“在這等我。”

他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別亂跑。”

槐蔻心裏一窘,好像被當成了小孩子一樣對待,她昂起下巴,嗯了一聲,以彰顯陳默把她看輕了。

陳默卻好像根本沒留意她的小動作,長腿一邁三步並作兩步,轉瞬間就進了那座空閑的廠房,跟身後有什麽攆他一樣。

槐蔻看著他的背影在廠房裏一晃就消失了,廠房也只開了一盞小小的門燈,陳默似乎就這麽摸著黑走進了深處。

路邊很少有車經過,在貧瘠土壤中掙紮長出的小黃花很堅強,已經開成了一片花田,夾雜著幾朵紫色的牽牛花,隨夜風輕輕搖頭晃腦。

夏夜很美很安靜。

說起來,已經是海棠花開敗的時節了,但槐花似乎正是美麗,再過一周,估計就是川海槐花開得最好的時候了,滿城飛雪。

槐蔻這麽想著,一邊踮腳眺望了一下,依舊看不出這個廠房的構造,也尋不見陳默的身影,便只好作罷。

她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托著腮獨自出神。

今晚夜色太濃,她一時也忘了觀察陳默的臉色,但剛剛被廠房昏暗的燈光一照,她總覺得陳默臉色不大好看,眼底的青灰色根本遮不住。

唯獨他的神色依舊如往常一般,看不出一點端倪。

不知道陳默今晚陪自己兜這麽一大圈,會耽誤多少事。

他們那個車展那麽著急,陳默作為老大居然拋下一屋子人跑來陪自己看玩,這說出去,不得嚇死一群人。

要是真影響了他的車展就不好了,不是說陳默還似乎有覆出的想法,那就更要小心翼翼地對待,今晚跑這麽遠出來玩,倘若真耽誤了他的前途,豈不是因小失大了……

槐蔻正車軲轆話反覆地胡思亂想著,就聽身後一道聲響,“槐蔻。”

她一個激靈,立刻從石頭上站起身,扭頭看過去。

廠房的大門敞開,一個身影就站在門口,對她招手。

槐蔻依言走過去,順手看了一下時間,陳默並沒有讓她等太久,也只過去了兩三分鐘。

一路上,她心底閃過許多猜測,甚至連陳默悄悄給自己在廠房準備了驚喜都想出來了。

但當她跟著陳默七拐八拐地走進去後,還是被驚了一t把。

這廠房從外面看著平平無奇,實則進了門才發現密碼和指紋等防盜系統都做得很好。

一進門的一層是一片普通的修車場地,零散擺著一些修補車輛常見的儀器和零件,似乎是一個廢棄修車廠的模樣。

但等她跟著陳默繞到地下去之後,卻驚訝地發現內裏別有洞天。

只見地下赫然是一片面積不小的私人車庫,應當是陳默自己規劃的,門口甚至還有編號,車庫內少有的幾個車位空著,剩餘的車位則停滿了車。

大部分車上都罩著防塵罩,槐蔻不怎麽熟悉車,但拜曾經有陣子瘋狂癡迷超跑的許青燃所賜,卻也能依著露出的半個車標認出大概的品牌。

蘭博基尼大牛、梅賽德斯奔馳、保時捷911、阿斯頓馬丁one77……

最便宜的一款超跑,槐蔻估算了一下價位,落地大概也要二百萬左右,貴的就更不必提,七位數的也不在少數。

即使是曾經貴為槐家千金,見過不少世面的槐蔻,也不禁被這些不要錢一樣的豪車小小地驚到了,眼睛都不夠用了。

她曾經以為許青燃就夠愛在車上花錢了,這人年少輕狂的時候,也幹過一擲千金買限量跑車炸街的事,不過許家家教嚴,也就那麽一次,就又恢覆了他矜貴大少爺的形象。

再加上他也曾玩過車隊,所以名下的所有車在滬市二代圈子裏也是排的上號的。

但如今,她一睹陳默的車庫後,只覺許青燃那些車和陳默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仿佛過家家。

陳默,比她想象得更有錢,也更能燒錢。

但想想也是,畢竟陳默曾經也是冠軍拿到手軟的專業賽車手,和許青燃那種純玩票性質的不一樣,玩點車也正常。

槐蔻在一輛車上摸了一把,四下看看沒有發現其他車,忍不住開口猜測道:“我們今晚要開跑車去兜風?”

這也太惹眼了……

槐蔻就是當年最年少輕狂的時候,也從來沒幹過開跑車炸街這種事,許青燃叫她去,她都覺得丟人沒搭理。

但此刻想想,如果身邊人是陳默的話,她又覺得期待起來。

不過不可能。

槐蔻率先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句蠢話,陳默連方向盤都不碰一下,又怎麽會能開跑車飆風。

果然,陳默搖搖頭道:“不是。”

槐蔻松了口氣,心下更加認定了陳默是要帶她在這裏看看風景、看看星星的想法。

陳默對這些車早已司空見慣,並未在那幾排足以讓絕大部分人駐足的跑車前停留,徑直經過那些車,朝著車庫深處走去。

槐蔻不知他要去拿什麽,便站在原地等他,餘光忽然掃到幾輛似乎有些與眾不同的車。

別的停車區都停得滿滿當當,唯獨有三輛車卻占據了偌大一塊位置,空曠得格格不入。

這三輛車中,有兩輛沒有蓋布,最裏面的那臺卻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銀色防塵罩下面的本貌。

沒有蓋布的兩輛車,一輛是囂張的銀綠色,一輛是低調的黑色,槐蔻站到它們面前仔細端詳了一番,終於發現端倪。

這都是改裝過的賽車。

而另一輛蓋著罩子的車,雖看不到具體樣子,但肯定也是如此。

槐蔻打量著這三輛車,心底隱約有了一個猜測。

這三輛車應當是陳默當年比賽時用的賽事車,每一輛都是他親手參與改裝的,想必承載了陳默不少或苦或樂的回憶。

只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些車餘生應當都看不到陽光了。

曾經陪伴主人在賽道上舉杯,萬人矚目的賽車,卻在短暫風光無限後,只落得在這個昏暗不見天日的車庫裏度過後續餘生的結局。

誰不唏噓一句惋惜。

她這樣想著,手就不自覺地撫過流暢的車身,伸出手才想起會摸到一手灰,卻已來不及收回。

直到槐蔻摸到光滑的車身,才錯愕地擡起手看了半晌。

手指一絲灰塵都無。

她又在車身其他地方摸了幾下,終於發現這輛車雖日日暴露在地下車庫中,卻幹凈無比,仿佛有人經常來這裏擦拭一樣。

槐蔻回頭望了已經走到遠處的陳默一眼,心下已經有了答案,一時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不知說何是好。

那個眾人眼裏不可一世、意氣風發的少年,也會在無人的時刻,獨自來到這個偏遠荒涼的地方,把自己關進封閉的地下車庫,只為親手擦去曾陪伴自己征戰賽道的夥伴身上的灰塵。

眼前仿佛浮現少年獨自一人站在偌大的車庫中,認真擦拭著這臺昔日冠軍賽車的場景。

那時的陳默,心裏都在想什麽?

不甘?釋懷?還是……早已心如死灰,什麽都不會再想。

槐蔻不知道。

她將目光放到最後一輛車上。

也是三輛車中唯一一輛被遮得死死的車,槐蔻看了一圈其他蓋著防塵罩的車,也沒有一輛像這輛一樣蓋得這麽嚴實,甚至連輪胎都未露出多少。

知道的是陳默往日的賽車,不知道的看這樣子,得懷疑這車是不是陳默偷來的,才藏這麽嚴實。

盡管隔著銀色防塵罩,槐蔻依舊能恍惚感受到這輛賽車蓄勢待發的淩厲氣勢,當它駛上賽道的時候,一定是賽車場上不可抵擋的賽車之王,就如它的主人一般。

沒有得到主人的許可,槐蔻自然不會貿然去動,但難免有些好奇地繞著車轉了一圈,實在是想不出這輛車對於陳默來說有什麽特別之處。

總不能是它比較貴吧……

槐蔻摸摸下巴,下意識思索著。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囂張的聲浪打斷了她的思緒,聲浪兇猛而氣勢十足,轟得她頭皮都發麻了。

她一哆嗦,趕緊轉過身,就見一輛銀黑色重型機車從後面轟鳴著沖著她飆過來。

一陣轟得人渾身熱血沸騰的聲音之後,機車一個漂亮的漂移甩尾,輪胎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在槐蔻面前穩穩停下。

槐蔻驚呼一聲,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感到一陣刺激,驚奇地看著眼前的機車和機車上的少年。

這輛摩托顯然也是陳默自己改過的,線條如游魚般流利,外型囂張跋扈,一看就帶著股脫弦之箭般的飆勁。

陳默跨坐在摩托上,兩條長得沒邊的腿穩穩拄著地,他戴著一個黑色的頭盔,露出一雙淩厲的黑眸,穿著修身的紅黑拼接騎行夾克,顯得他身形修長,又酷又拽。

少年扭頭對她一揚下巴,示意道:“上車。”

槐蔻還未來得及回過神來,她楞楞地擡起頭來看著陳默,磕巴道:“坐這個?可,可我們不是要在這裏看星星嗎?”

即使隔著頭盔,槐蔻也能察覺出陳默似乎笑了一下,他輕聲道:“你想在這裏看星星嗎?也可以。”

不等槐蔻再開口,他就繼續道:“不過,今天我更想帶你去看海。”

槐蔻被今晚接連成串的驚喜砸得要懵了,她又驚又喜地看著陳默,好半天才眨眨眼,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了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傻話。

“你是有讀心術嗎?”

不然,為何每次都能這麽準確地猜到她的想法,讀出她的新聲,恰到好處地滿足她的期待。

總是在她已經很滿足的時候,陳默忽然給了她更好的。

總是超出她的一切預期,超出她的心動範圍,令她只能心甘情願地沈淪。

陳默卻好似再次讀出她的想法,他拿起架在車把上的另一個頭盔遞給槐蔻,同時說道:“來川海快三個月了吧?”

槐蔻掐指一算,還真是。

就聽陳默側頭隔著頭盔對她一笑,“這幾天我在想,一直沒帶你去看看海,好像有點沒盡到地主之誼。”

槐蔻一怔,接過那個頭盔,盯著陳默看了半晌,忽得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笑得陳默扭過頭來看她,槐蔻盡力收起笑容,卻依舊擋不住滿面笑意。

她沒有和陳默解釋,只低頭研究了一下手中的頭盔。

外觀看起來普通的一個機車頭盔,但摸起來材質很好,內裏的護墊也很厚實軟和,一看便知是安全系數很高的昂貴貨。

重點是,和陳默是同款。

她戴上頭盔,卻不大會調整下巴的帶子,便乖乖任由陳默從機車上俯身過來為她系好。

溫熱修長的手指擦過她的下巴,兩人俱是一頓。

剛剛因一個意外側臉吻而氣氛暧昧的兩個人,再次互相下意識躲閃起對方的視線。

槐蔻輕咳一聲,轉了轉頭盔,示意陳默好了。

陳默像是剛回過神,猛地松開無意識摩挲t著槐蔻下巴的大手,坐直身體。

槐蔻最後色欲熏心地瞄了陳默因穿了騎行褲而顯得格外修長的腿一眼,扶著陳默的肩膀翻身上了車。

她第一次坐機車,有些不大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陳默扭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坐好了,似是突然想起什麽,從旁邊一個狀似儲物櫃的東西裏拿出一件外套。

槐蔻正打量著那件外套,眼前便是一黑,陳默將外套蓋到了她頭上,提醒道:“風大,忘記讓你穿件外套了,先湊合一下。”

她抓下外套打量了一眼,藍白配色,寬大的兜,幹凈整潔,看起來極為眼熟。

槐蔻意外地發現這竟是一件校服,一件在北方公立高中似乎極為常見的藍白色校服。

“這是……校服?”她有幾分錯愕地問。

陳默嗯了一聲,他似乎誤會了什麽,解釋道:“幹凈的,放這當工作服,也沒穿過幾次。”

不用他說,槐蔻已經聞見校服上清爽的青檸西柚味道,早已猜出這是陳默的高中校服。

她勾勾嘴角,毫不遲疑地穿上了。

她還真沒穿過這種校服,有點新奇地上下打量著自己。

校服有一點大,穿在她身上袖子也有些長,空空蕩蕩的,但想到這是某人的校服,槐蔻下意識裹緊。

“拉鏈拉上。”陳默攥緊車把,提醒她。

槐蔻把拉鏈拉到頂,陳默在後視鏡裏看著她,再次輕聲提醒,“摟緊。”

“摟,摟緊什麽?”槐蔻磕絆著問了一句。

陳默似乎笑了一下,他抿唇笑道:“摟緊我的腰。”

槐蔻一怔,這才反應過來,慢慢伸出手去環住了陳默勁瘦的腰,被她抱住的人似乎微微僵直了一下背,又很快松懈下來。

槐蔻感到手下瘦削有力的腰肢,腦海中冒出一句以前韓伊格外喜歡說的一句葷話,“這就是公狗腰!有勁,能幹!”

她趕緊晃晃腦袋,轉移註意力般地問道:“這是你的車?”

陳默嗯了一聲。

“沒見你開過。”槐蔻擡頭看了他一眼。

陳默的聲音隔著頭盔有點低,“太惹眼了。以前和孔柏林他們湊熱鬧買了改裝的,這是今年第一次開。”

槐蔻整理好校服衣領,還是問了一句,“湊熱鬧買的?你們買來做什麽?”

陳默在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開始發動機車,輕飄飄地留下一句,“做什麽?”

“把妹啊。”

話音剛落,機車嘶吼一聲,陳默長腿一踩,一腳油門轟上去,唰一下飛馳出去。

槐蔻下意識驚呼一聲,緊緊摟住陳默,整個人都趴在了他的背上,發出一連串尖叫,又忍不住在這刺激的沖動下翹起嘴角,高高舉起雙手感受著夜風從她指尖流過,興奮不已。

車輛猶如一輛閃電駛出城市,在夜晚車流稀少的高速公路上狂飆,迅猛轟鳴的聲浪開道,兩側風景唰唰地飛速倒退。

即使陳默在前面為她擋了大部分風,槐蔻還是被吹得發絲在風中飛舞。

她卻絲毫顧不上,只感受著腎上腺素急劇飆升的刺激,心臟在高速下瘋狂跳動,仿佛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渾身血液沸騰,讓她只想在機車後座大聲尖叫來發洩心中的狂意。

而與之同在的,是滿滿的安全感。

這還是她第一次坐陳默的車,雖不是賽車,但依舊能感受出陳默車技的嫻熟,她想起以前看電影時的一句話,“你要達到人車合一的程度”。

本是一句玩笑,卻莫名適合來形容陳默。

曾經不可一世的天才賽車手,能將獎杯拿到手軟絕不是靠嘴上吹的,是真得一腳一腳不要命的油門轟出來的。

重型摩托車如一匹狠戾的孤狼,在陳默的駕馭下,卻絲毫不敢造次,車胎摩擦地面,即使是飛速過彎,也行駛地極其平穩。

網上那句有些中二的稱號“賽車圈新一代統治力大魔王”,陳默當之無愧。

風聲灌滿耳朵,涼爽的夜風吹散滿身燥熱,槐蔻只覺爽快地格外淋漓盡致,比賽的輸贏、老爸的冤屈、前途的迷茫……種種沈沈堆在她肩上的壓力似乎在這一刻都可以不管不顧地拋到腦後。

自從家裏出事後,她前所未有地這麽輕快過,什麽都不用再想,什麽都不必再來回考量,不用再焦慮抑郁。

在今夜,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放縱自己,盡情享受夜路疾馳的快/感!

不,不只是家裏出事後,就是在這之前的前十八年,自己都過得極為平淡,從未有過一件出格的事。

雖說老爸對她極其尊重和包容,是個不折不扣的寵女狂魔,但畢竟是在滬市那個圈子裏,現實生活中的二代們像電視上那樣猖狂的傻子畢竟只是少數,大部分少爺、千金們都還是奉行著上流社會的那套規矩,時刻註意著自己的舉止。

槐蔻終究不敢也不能做得太過分,她自己什麽都不怕,唯獨怕給老爸老媽丟人,怕給他們家帶來任何負面影響。

所以她什麽都不敢做,任由自己的滿身荊棘慢慢被封鎖在囚籠中,直至完全退化。

可她心知,她天性並非如此,她厭倦一成不變的生活,厭倦那個一潭死水的自己,更厭倦。

曾經,有個人罵過她是天生壞種,現在想想,也有幾分道理。

或許,就是因為她始終有一顆不安分的心,所以才格外欣賞那些出格的靈魂。

例如,現在坐在她身前的那個桀驁又狂妄的少年。

被壞小子迷得不可救藥的,不只是“壞女孩”,還有“乖乖女”。

槐蔻絲毫不顧及形象地舉起雙手,在淩晨無人的公路上一路雀躍歡呼,前方的陳默一言不發地飛馳,微微伏下的脊背為她牢牢擋住所有的狂風飛沙。

直到兩人慢慢駛下高速,進入了一條匝道,陳默的車速才慢慢降下來,穩穩行駛在有幾分荒涼的路上。

槐蔻也按下雀躍的心,好奇地晃著腦袋四處張望著,這條公路有些偏僻,路上的車不多,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進入這條公路後,槐蔻明顯感到了幾分遠離城市的靜謐與深沈。

溫度也降了下來,空氣涼得沁人心脾。

隨著陳默的疾馳,只聽前方少年一聲簡短的“看右邊”,槐蔻下意識看了過去。

下一秒,她興奮地叫道:“是海!”

海岸線慢慢逼近,雪白的月光灑下沙灘,他們一頭撞進夏夜的克萊因藍裏。

離近了,槐蔻仿佛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悠揚回聲,海面在月色下泛起微弱的藍色熒光,皺起一層波光粼粼,海的印記是一場孤獨的深藍色。

越靠近海岸,停在道路兩側車輛的慢慢增多,路變得愈加狹窄,陳默車速放得也越來越緩,直到最終在一處停下來。

槐蔻翻身下車,將頭盔扯下來遞給陳默,不等陳默開口,便雀躍地小跑到護欄邊,看著裏面沙灘上三三兩兩的人群,以及深藍色的大海。

陳默將頭盔架好,示意她跟他進去。

這處似乎是一片野海,槐蔻一路並未看到特別明顯的指示牌,只是不少人都散落在海岸,顯然有著它獨特的風景。

很快,槐蔻就見識到了它獨特的魅力。

兩人剛剛靠近岸邊,槐蔻正目睹著海浪湧上岸又很快褪去,就聽見周遭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

她立刻也跟著看了過去,只見剛剛還平靜無波瀾的海面忽得泛起層層漣漪,一抹藍色熒光隨著海浪的起伏時隱時現,浪尖泛著藍色淡光。

槐蔻楞在原地,靜靜望著眼前如夢似幻的美景。

有人投下一塊小石子,熒光藍海瞬間彌散,直到鋪滿整片海洋,寶石藍碎鉆撒進深海,放眼望去的海面到處漂浮著熒光閃閃的藍色波浪。

“是藍眼淚!”

一個小女孩跳起來,和旁邊的爸爸媽媽開心地叫著。

“藍眼淚……”槐蔻無聲地念出三個字。

還真貼切,藍色眼淚的色彩與光影交織,水面上星星點點,宛如藍色繁星墜落海底,波浪輕撫著沙灘,織就一次次無聲的等待與相遇。

沙灘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靜靜欣賞著這一片震撼的美。

直到藍眼淚漸漸散去,海面重歸寂靜的深藍色,人群才三三兩兩的散去,卻未離開,反倒紛紛在岸邊紮起帳篷,似乎打算在這裏露營看日出。

槐蔻被四周漸漸多起來的人聲喚回思緒,她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轉頭想找陳默分享自己的激動。

一回身,卻見陳默就站在自己身後,目光並未像所有人一樣落到海面上,而是直t直看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似是被她猝不及防的扭頭驚到了,陳默一頓,對她疑問地挑了下眉。

槐蔻心口小鹿亂跳,她趕緊收回視線,和陳默嘰裏呱啦地分享了一大堆心情和剛剛拍的照片,臉蛋上還帶著興奮過後的紅暈。

陳默沒有打斷她,靜靜聽著。

槐蔻說完一大串,也安靜下來。

兩人坐在有些粗糙的沙灘上,感受著迎面吹來來著淡淡海汽的風,忽得笑了笑,對陳默道:“我知道,夜晚吹的風是陸風,不是海風。”

陳默果然一怔,看向她。

槐蔻彎起唇,拽了拽身上的校服問他:“你高中學的文還是理?”

陳默吐出一個字,“理。”

“那怪不得,我學的文,”槐蔻對他狡黠地眨眨眼,“這是高二地理課本上的海陸風。”

陳默垂下頭去,似乎無聲地笑了一下。

半晌,他才在海浪撞擊岸邊的嘩嘩聲中,低低地笑了一聲問:“現在高興了?”

這下輪到槐蔻一怔。

她深深吸一口薄涼的空氣,嗯了一聲,扭頭看著陳默認真道:“謝謝你。”

陳默也瞥了她一眼,又不以為然地轉回頭去註視著蔚藍色的海面,滿不在乎的模樣。

但槐蔻卻不能不在乎,她猶豫著問出了自己的擔憂,“你這樣跑出來真得沒事嗎?會不會耽誤你們明天的車展?”

陳默搖搖頭,淡淡道:“不會,我安排好了。”

聞言,槐蔻放下了一半心。

她想繼續問陳默是不是真得打算借助這次車展覆出,又覺得以兩人的關系問這些隱私,實在有些自討沒趣。

便只好作罷,只隱晦地問了一句,“明天的車展是不是對你很重要?”

陳默卻沒立刻回答,只扭頭瞥了她一眼,不知是何意思地笑了笑。

槐蔻被笑得渾身不自在,只覺得自己再次被他看出了真實意圖,明明答應過陳默一切都等他親口說,卻還是用在別人那聽來的八卦來試探他。

她有點後悔,抱膝望著遠處撲打的浪花,也不知該說什麽彌補。

正望著一層層深藍色的漣漪出神,就聽身邊人輕笑道:“嗯,挺重要的。”

槐蔻一頓,下意識扭頭和陳默對視上,只聽陳默又繼續說:“我想借助這次車展慢慢……覆出。”

猝不及防聽到當事人的親口承認,槐蔻整個人都懵在原地,滿腦子思考不了太多東西,只傻傻地問了一句,“你,你就這麽告訴我了?”

陳默也頓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忍俊不禁地彎起唇。

槐蔻呆楞楞地看著眼前少年放大的優越五官,不禁試探著追問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她一錯不錯地看著陳默的眼,等待著他的答案。

“因為……”陳默卻望著她笑得很壞,故意停頓了一下,才道:“你猜。”

看著少年那帶著逗弄意味的壞笑,槐蔻也不會再讓著他,因著飆車而急速上升的腎上腺素再次冒出,她不知哪裏來的一股沖動,站起身脫口而出:“我猜……”

“因為你喜歡我。”

剎那間,整片海灘似乎都陷入了寂靜。

海浪聲、歡笑聲都離她遠去,耳邊只剩下兩人輕微而綿長的呼吸聲,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陳默擡起頭看著她,眼底暗波潮湧,好半晌,他緩緩開了口,抿唇輕聲笑道:“我猜,你猜對了。”

頭頂是繁星滿天,腳下是深藍琉璃海,而陳默就坐在天地之間,他擡眼笑起來時,槐蔻卻覺得漫天月光與碧波浪花,都比不上眼前人一絲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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