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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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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陳默關上車門, 不知說了句什麽,小弟就開著車徑自離開了,那速度, 和趕著逃命沒什麽區別。

槐蔻和陳默站在路邊。

他們今晚吃飯的地方有點遠, 槐蔻也不知道這是川海的哪裏,只看出這裏稍有偏僻,除了樹葉的嘩啦聲外,只有遠處傳來一幫人擼串的吆喝聲。

方圓十米的距離,好似只有他們兩個站在樹下。

見她眼神不停地打量著周遭, 陳默垂眸看她,哼笑了一聲,“怕了?”

“怕什麽?”

槐蔻眨眨眼睛, 不大明白地反問。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在車裏說的話, 槐蔻又忍不住炸刺,“我有什麽好怕的?”

“哦,”陳默煞有其事地看著她點點頭, 冷笑著抱起肩膀, 好整以暇地向後一靠,倚在一棵大樹上, 緩緩開口道:“對了, 你剛剛t在車上說的話, 我沒聽太清。”

“再說一遍吧,謝謝。”

槐蔻用力吞咽一下,微微仰頭看著眼前笑裏藏刀的少年,她盡力不讓自己露怯。

“我全身都是癢癢肉, 特別敏感,怎麽了?”

槐蔻當然說不出第二遍, 只梗著脖子強詞奪理地找茬道。

陳默瞇眼,他忽得從樹幹上站直身體,低頭看著槐蔻,眼神在槐蔻姣好的曲線上一寸寸探過去。

他都不用再有什麽動作,槐蔻就腿一軟,差點站不住,卻依舊硬挺著站直腰桿直視著陳默。

“哪裏更敏感?”他喉嚨深處溢出一道很低的笑聲,有點溫柔,又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意味。

說著,槐蔻忽得感覺有一雙手放在她的腰上。

陳默不知為何稍有低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這裏嗎?”

隨著他話音的響起,放在槐蔻一截細腰上的手忽得輕輕一動,掐住了她的腰肢。

帶著懲罰又不失輕柔的力道。

槐蔻微微一痛,不禁嘶了一聲。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說不出的癢意,讓她立刻彎下腰要躲陳默的手。

“別,陳默,”槐蔻形容不上來那種似癢似痛的感覺,只覺得讓她站不住,她連連推脫,連笑帶喘,“默哥,癢,我怕癢。”

“嘶!”

槐蔻的聲調陡然一轉,驚叫一聲,看著眼前的男人。

這混球居然還掐了她一把,力度不小,肯定又留下指印了。

可憐巴巴的告饒聲響起,她的求饒沒有換來陳默的放過,反而在察覺到她逃離的動作後,陳默似乎頓了一下。

話還未說完,陳默就如她所願地移開了狠狠捏住她腰肢的大手。

她還未來得及松口氣,下一秒,她腳下一絆,就感覺那雙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向後一推,兩人瞬間換了方向。

槐蔻背後緊緊貼著大樹粗糙的樹皮,眼前是高挑瘦削的少年。

少年骨節分明的左手就握在她的腰上,右手則放在腰側更靠上的位置,一個很危險的地帶。

川海邁入初夏,樹上的葉子已經盡數綠了,飄落下幾片,正好落在兩人眼前。

槐蔻楞楞地看著眼前人,陳默本就烏黑的眼眸,如今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好似能吞噬所有光線,令人不敢與他對視。

偏偏他又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微微揚起的下頜鋒利清晰,整個人又帥又酷。

槐蔻感受著腰間的手,帶著幹燥的熱度,那熱意正慢慢升溫,直燙得她雙頰也泛起熱。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很顯身材的玫紅短袖配高腰長裙,在已經步入夏天的川海來說很是涼快,但放到眼下的場景,就不怎麽合適了。

半袖本就很短,稍有活動就會露出纖細的腰,眼下被陳默按在樹幹上,粗糙的樹皮一蹭,更是往上縱了不少,槐蔻要是再扭動兩下,幾乎能看到裏面的黑色蕾絲邊。

或者說,陳默已經看見了。

他的右手依舊停留在那處危險地帶,只要再上移幾寸,就能摸到槐蔻黑色的肩帶。

槐蔻感到他修長的手微微一動,滑入了半袖裏,頓了一下後,陳默似乎感受到了什麽,慢慢滑下手,沒有觸碰槐蔻一分一毫。

要不是陳默的膝蓋頂住她的腿,槐蔻幾乎要站不住了,只能軟著身子靠在樹幹上,動彈不得。

隨著她沒出息的急速呼吸,她本就身材傲人,那短袖不僅極短得下面露出腰肢,上面也是方領,正好將槐蔻漂亮的鎖骨暴露得一覽無餘。

槐蔻精致纖細的鎖骨上掛著個小惡魔的鎖骨鏈,此刻正好方便了陳默。

陳默抽出放在她腰間的左手,擡起手輕輕一拽那鎖骨鏈的鏈子,槐蔻頸間一緊,不由自主地就向前傾去,被迫微趴在陳默的胸前,揚起臉望著陳默,下巴繃出了一絲倔強的弧度。

似是察覺到壓在自己胸膛前的異樣感覺,陳默的手不易察覺地一頓,視線慢慢下移,在那處停住,又擡眼對槐蔻一挑眉。

對上他玩味的視線,明明他什麽都沒做,槐蔻還是覺得自己要被他玩/死了。

“看出來了,”陳默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眼底卻寫滿笑意,附在她耳邊說:“槐同學,你真得很怕癢。”

槐蔻兩腿緊緊並在一起,別過滾燙的臉去,刻意不與陳默對上視線,在心底狠狠地咒罵了一聲。

但下一瞬,陳默就一扯她頸間的鎖骨鏈,將她的臉正了回來。

川海微熱而充滿煙火氣的夏夜裏,兩人深深對視了一眼。

某一個眼神裏,槐蔻忽得清醒地意識到,陳默猜出來自己知道他的那些事了。

是了,很少有什麽能瞞過他的。

她輕輕嗓子,正打算坦白從寬,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向陳默表表自己追他的決心,哄哄陳默。

就聽眼前人已經開了口。

“江籬都告訴你了?”

這段時間以來,兩人之間暧昧挑逗,又有種說不出的互相試探,好像走鋼絲,只看誰先墜落。

但現在,他清冷的嗓音讓這根鋼絲在半空中抖動個不停,好似下一秒就要崩斷。

槐蔻心間也拉得緊緊,知道瞞不過去,索性把這兩天的事都說了出來。

當她說到自己去問了江籬,而江籬告訴了她事情經過的時候,槐蔻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小下來,怕刺激到陳默。

她小心翼翼地擡眼看陳默的神色,卻見陳默臉上如常,是一貫的冷淡漠然,好似槐蔻口中去世的人不是他父母,而是什麽不相幹的人一般。

槐蔻卻高高提起心,半分不敢懈怠,她深吸一口氣,拼命轉移話題地開口道:“對了,你這兩天胃又疼了嗎?”

陳默沒吭聲,也沒理會她這個拙劣的話題。

槐蔻看他一眼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只好自顧自地說下去,“前陣子你幫了我的忙,我說要給你帶早餐,你也不同意,那你自己記得吃,不吃早餐容易胃酸犯腸胃炎,還會變傻……”

說著說著,槐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話。

無他,眼前男人的神色不知何時發生了變化。

剛剛明明聽到了自己父親的慘烈車禍,聽到了自己兩三歲就失去母親的悲慘經歷卻依舊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卻突然臉色難看起來。

即使在光線暗沈的黑夜,也能清晰看出他的神色轉變,臉色很黑,很不爽的模樣。

槐蔻這下真是二丈摸不著頭,不知道陳默這是怎麽了。

上次好像也是這樣,說著說著就突然抽風了。

槐蔻絞盡腦汁想了想,總不會是討厭吃早飯吧,所以每次一提起早餐,陳默這臉色就好像面對著殺父仇人一樣。

她訕訕地張張嘴,擺手道:“不想吃早餐就算了,那你喜歡吃什麽,我請你吃去吧,或者我給你露一手?雖然我沒做過飯,但我愛吃,而且自覺還挺有烹飪天賦……”

“為什麽?”

陳默冷不丁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槐蔻被他問的一楞,啊了一聲,“什麽,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給我帶早餐,為什麽突然問我喜歡吃什麽,為什麽要去學我喜歡的菜?”

陳默一口氣不帶一個標點符號地說完了一串話,眼神定定望著她,不允許她有一絲遲疑。

槐蔻眨眨眼,總算消化了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半晌,才迷茫地道:“這需要理由麽?”

因為我喜歡你,我心疼你。

因為我想對你好。

很難理解麽……

槐蔻面對著陳默,卻是無論如何說不出這些話來的,只假作平靜地清清嗓子道:“就……想感謝你啊,要不是你,我心裏其實真挺沒底的。”

這倒也不是瞎話,她本來也是這樣想的,拋開感情不說,於情於理,她也應當回報一下陳默。

哪知,陳默的臉色並沒有好看多少,反而看起來更加面沈如水,看得槐蔻心尖一緊,稀裏糊塗的。

半晌,他嘆了口氣,透著兩分妥協的無可奈何。

腰間忽得一痛,瞬間吸引了槐蔻的所有註意力。

槐蔻嘶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只大手輕輕掐住她的一側腰肢,可見陳默用的力氣並不小。

可陳默卻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一樣,只一心用那雙烏黑鋒利的眼睛註視著槐蔻,慢慢道出了一個問題,“那又為什麽去問江籬?”

又是一個為什麽。

槐蔻也被陳默這反常的態度搞出了脾氣,卻依舊耐著性子道:“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抗拒什麽,在害怕什麽,我想幫你。”

“你想幫我?”陳默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又意味不明地問:“那你現在知道我在抗拒什麽,又在害怕什麽了嗎?”

知道了一半。

槐蔻在心裏默默道。

她知道陳t默抗拒開車,害怕車禍,甚至一度放棄了自己的賽車夢想。

但她不知道陳默為什麽一直逃避她。

是的。

槐蔻在這方面總是異樣的敏感,她能感覺出陳默對自己不是全然無意,但總有一層說不出的隔閡在兩人間蒙著,好似毛玻璃一般影影綽綽。

每次她想要打碎那層玻璃,邁向他的世界時,卻都被陳默溫和,又不容拒絕地關上了通向他心裏的窗戶。

無論她如何做,都永遠不能知道他心底被掩埋得最深的那個秘密。

而鸚鵡頭知道,麻團知道,呂蕾知道,孟文軒知道,宋清茉知道……甚至周敬帆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

無論什麽時候,她都是那個外人,不管怎樣費盡心思,都與這裏格格不入,不管怎樣努力,都沒辦法完全融入陳默的圈子。

她是被陳默,乃至陳默的所有朋友防備的。

眼下,她終於慢慢踏進了陳默的圈子,怎麽還會輕易放過,自然是打算趁熱打鐵。

槐蔻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劇烈,她死死盯著陳默,耳邊忽然傳來陳默不知何時變得嘶啞的聲音,“寶貝,我不需要你這樣。”

槐蔻渾身一震。

不知是為他這個親昵的稱呼,還是為他後面那句薄涼的話。

陳默這種囂張跋扈的小閻王嘴裏吐出這麽個詞,怪受寵若驚的,還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只是,沒有後面那句話就更好了。

陳默黑不見底的眼睛慢慢布滿血絲,他把手從短袖下抽出,環住槐蔻的手還帶著她自己身體的溫熱。

他就保持著這樣一個摟住她的姿勢,親昵中帶著暴戾的壓迫感,開了口,“你不用為我做這些,知道麽?”

“是不用,還是你不想?”槐蔻也脆生生地開了口。

陳默沒應聲,但答案已經寫在了眼底。

“你生氣了。”槐蔻雖是問的疑問句,但口氣卻是陳述事實一般。

陳默沒有反駁。

他頓了頓,就在槐蔻以為不會再有回答的時候,啞聲道:“沒事,不是沖你。”

“……”

那是沖誰?

槐蔻只倍感可笑,在他跟前站著的活人就她一個,還能是沖誰?

頭頂的烏雲飄過來蓋住了星星,夜色又濃了幾分。

她的臉色也黯下來,擡手就在陳默的手上沒輕沒重地揮了一巴掌,“放開我!”

陳默被她帶著狠勁的一下打得一片通紅,卻依舊沒有松開,反而環住她腰的大手攥得更緊。

他少有的有些快速地開了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槐蔻就已經打斷了他,“好,我不占你便宜,我用我的一個秘密跟你交換。”

她仰起小臉,對陳默一字一頓道:“你聽說過星巢連鎖超市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川海大學後面那條商業街就有過一家,只是去年因為星巢連鎖的老板槐彰出了事,黃了,你現在去微博上還能搜到完整的瓜。”

“那家超市是我家開的,槐彰是我爸,”槐蔻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地說:“我來川海上這個破民辦,我去年遭受那麽多糟心事,就是因為我家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我特麽一夜之間成了窮光蛋,無處可去。”

說完,她眼眶忍不住滾燙起來,好似有水光在眼裏打轉。

看清身前陳默的神色後,她的眼眶又迅速冰涼,甚至手指尖都泛起一絲白。

陳默沒有一點得知槐蔻富二代身份的震驚,沒有任何該有的情緒,只有看不出心事的面沈如水。

顯而易見的,他早就知道了。

是了,誰能瞞過陳默呢。

槐蔻甚至從陳默那雙黑眸中讀出了一絲名為惻隱心疼的情緒。

她忽覺得有些好笑。

陳默這人當真是好笑,聽別人說著他那麽悲慘的過去卻依舊神色淡淡,面無表情。

如今,卻對著一個不相幹的女孩的經歷心疼起來了。

槐蔻也沈下臉,開始用力推他,冰冷道:“行了,我知道,是我sb了,是我他媽自作多情。”

陳默的力氣很大,她用上了蠻力,都不能撼動他一絲一毫,反倒是把自己累壞了。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掙動,只望向另一邊道:“松手,我要回學校了。”

陳默沒有動,他的手依舊緊緊握住她,無關任何別的意思,那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仿佛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般,不願意輕易松開。

槐蔻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冒出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整個人也洩了氣。

安靜了片刻後,兩人忽得不約而同地垂下頭,視線落到相同的一處。

槐蔻有些羞惱地拽了拽自己新買的這件小半袖,當初買它的時候就是圖它襯身材,,但現在一看暴露身材得屬實是有些過分了。

質量也一般般,尤其是這個領口非常不結實,大幾百的衣服,只是在樹幹上蹭了幾下,居然就有些松了。

槐蔻又是氣又是羞,也不管陳默了,只一心把自己松垮的領口往上提,讓它不至於暴露更多的白皙皮膚。

雖然一抹光潔已經被陳默看了個正著。

陳默楞了一下,擡手幫她往上拽著,一手撫平褶皺,一邊帶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道:“穿這樣……”

這句話可是把本就氣惱的槐蔻點燃了,她一把推開陳默的手,對他冷笑道:“穿這樣怎麽了?跟您小閻王有關系麽?你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男人,你管得著麽?再說了,人這衣服今年正流行,有什麽問題?”

陳默漆黑的眼底隱隱冒出一點火光,眉骨壓得極低,瞇起眼看著她,渾身裹挾著類似痛苦的狠戾。

他步步逼近,聲線壓著火,一字一頓道:“那你跟我說說,這玩意能遮住個什麽?是他媽能蓋住你腰還是能蓋住你哪裏?”

槐蔻被他粗俗的話震了一下,半天才回過神來,也冷笑一聲,故意狠狠地往陳默心尖上戳刀子,“我告訴你陳默,我他媽就是什麽都不穿,光著在大街上跑,都他媽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陳默的呼吸似乎都帶出血氣,手緊緊攥成拳,狠狠一下搗在了槐蔻耳邊粗糙的樹幹上,血腥味瞬間在槐蔻鼻尖蔓延。

槐蔻一驚,下意識叫道:“你瘋了?”

不知道自己有凝血障礙麽?

槐蔻慌了一瞬,趕緊要去看他的手,但下一秒卻想起他們還在吵架,她冷哼一聲,收回視線,不知死活地又有了動作。

槐蔻蹲下身從陳默的禁錮中鉆出去,掛著那件快要掉下來的半袖和短裙,站在路邊揚手打車。

這片比較僻靜,少有人經過,經過的車更是少。

饒是如此,陳默的眼睛還是猩紅一片,呼吸都粗重起來,他不顧自己還淌著血的手,上前一把攥住槐蔻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護。

他剛把槐蔻護在裏面,遠處就過來幾個年紀不大的男生,看校服還在上高中,各個嘻嘻哈哈地挎著書包。

走近了一看,就有人瞪大眼睛,小聲地和同伴嘀咕,“我靠,這是幹什麽呢?”

“打野p……”

男生那個以P開頭的不雅詞語還沒說出來,就被一記眼刀嚇了一跳,楞是沒說完。

眼前男人目光冷漠狠戾,盯著他們幾個的視線仿佛能將他們的眼珠子直接挖出來,再冷冷地用腳踩爆。

最關鍵的是,趕巧在場的兩個男生認識陳默。

“默哥!?”

“默哥!你怎麽來這邊了?”

隨著一個男生帶著試探的驚喜聲音響起,槐蔻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默沒有絲毫要和這幫高中生打招呼的意思,只從牙縫裏逼出幾個寒意森森的字,“滾蛋。”

這下不用再說什麽了,幾個男高中生極有眼色地一溜煙就跑遠了。

槐蔻也歇了就這麽回去的心思,看著陳默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就聽他道:“我讓人給你送件衣服過來。”

槐蔻不說話,只將目光移到陳默身上的黑色短袖身上,上面印著白色的花紋,陳默衣品不錯,挺酷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圖,陳默淡淡道:“我可以現在就把衣服脫了給你穿,只要你不介意更惹眼。”

槐蔻想象了一下她穿著陳默oversize的衣服,而陳默光著上身站在路邊的樣子,頓時歇了這個念頭。

沒錯,別的不說,單論陳默的冷白皮和整整齊齊六塊腹肌,在這深夜裏就夠惹眼的了。

再加上個衣衫不整的自己,真是誰看誰黃。

空氣一下子靜下來,頭頂的烏雲非但沒有散開,反而聚攏了更多,直到將黃色的月牙也遮住。

槐蔻蹲在路邊默默地撥弄地上的小草,陳默就站在在一邊彎下腰幫她拎著松了的領口。

兩人一蹲一站,誰都沒再出聲。

但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們這些t日子裏共此沈淪的暧昧情海退了潮,露出被海水遮掩的斑駁沙灘,以及散落了一地的狼藉的牡蠣、貝殼。

那些貝殼支棱著尖尖的刺,能把不小心踩上去的腳紮個對穿,湧出鮮紅的血液。

讓人痛得站在岸邊,束手無策。

她想起什麽,扭頭看了一眼。

陳默果真是個狠人。

如果只看臉,誰會知道此刻這個滿臉漠然冷戾的少年,脾氣比鉆石都硬。

她心裏帶著火氣,陳默又是個祖宗脾氣的,兩人就這樣誰也不理誰地僵持著。

就在槐蔻腿快蹲麻了的時候,一輛SUV從遠處飛馳而來,吱得一聲停在路邊。

司機下了車,走到兩人面前。

槐蔻擡頭一看,居然還是個老熟人。

鸚鵡頭孔柏林。

有陣子沒見過了,孔柏林也不敢多看,只匆匆掃過一眼,就對陳默點點頭,都沒往槐蔻那裏多移一點視線。

槐蔻也沒打招呼。

陳默就拍拍她的背,示意她上車。

槐蔻獨自上了後座,果然看見一個紙袋子正放在座位上。

陳默和孔柏林站在下面,車窗車門緊閉,貼了膜的車窗隔絕了一切視線。

她換上衣服,習慣性地用手機照了照。

一件規規矩矩不會出錯的白色短袖,很清爽也很舒服,長款的版型幾乎要蓋住自己的屁股。

也不知道陳默是怎麽和鸚鵡頭說的。

槐蔻沒有著急下車,坐在舒適寬大的後座上平覆了一會心情,一眨眼的功夫居然楞了快二十分鐘。

陳默和孔柏林就等在車下,沒人來催她。

她自己下了車,也不和他們說話,轉臉就朝前走。

陳默這次沒有再攔她,目送著她截停一輛出租車坐了進去,默默記下了車牌。

到學校付了錢,槐蔻朝宿舍樓的方向走。

許是知道了陳默一些秘密的緣故,今晚槐蔻特意看了看孔柏林開來的那輛車。

一輛阿斯頓馬丁,落地價兩百萬。

是這個牌子一款挺出名的SUV。

說起來,似乎從她見到陳默第一天起,陳默身邊出現的車都是這個車型。

有過奔馳,有過路虎,也有阿斯頓馬丁,還有過沃爾沃,但不管什麽價格,無一例外全是體型龐大的SUV。

說起來,這種車最大的特點似乎就是安全系數高,防撞。

上次和趙意歡她們路過的那棵老槐樹的花開得正盛,是最後的美麗了,再過不了幾日,花就要謝了。

但那股淡雅馥郁的花香依舊順著夜風飄過來。

槐蔻深深吸了一口,才打起精神故作平靜地進了宿舍。

原本以為會遭到趙意歡的瘋狂追問,畢竟今晚在工作室門口出了宋清茉那麽個事,而自己短短一個小時又換了身衣服回來。

處處都是疑點。

哪知,槐蔻一進去,宿舍竟已經熄燈了。

最近和老鄉打得火熱的寧芷連續好幾晚不回來住了,而趙意歡竟然已在自己床上閉上了眼。

許是最近練舞太累了。

槐蔻輕輕松了口氣,一片黑暗的更好,省得她再刻意分出精力去維持表情,不讓趙意歡看出端倪。

她已經很累了。

不是身體上有多疲累,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心累,心裏難受。

那股自作多情的情緒又湧上來,她想起初來川海時在修車廠門口聽到的那句“不熟。”

好似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唯獨她一輩子都成不了陳默交心的“朋友”。

兜兜轉轉許久,她還是那個“不熟”的人。

每當她試圖再上前一步了解這個男人的一切,都被陳默不容拒絕地關在門外,隔絕她所有視線。

剛剛在車上想著的“自己對陳默也是個特殊的存在”在這一刻都成了自作多情。

天堂與地獄,也不過是他小閻王的一念之間。

誰讓他是城裏至高無上的王,男女擁戴,生殺予奪,而她只是他的一個俘虜。

可俘虜也是有脾氣的。

*

陳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回覆了兩個字“謝謝”,就扔到了一邊。

但就這麽一下的功夫,也讓站在沙發旁邊的孔柏林瞟見了上面的內容。

倘若站在這裏的是麻團或孟文軒等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做出看他手機,還多嘴追問他私事這種事。

但孔柏林和他認識最早,也是對他對了解的一個,一起走過這麽多年,兩人之間的兄弟情誼自不用言說。

所以他沒有顧及那些有的沒的,只蹙起眉看著靠在沙發上的少年。

陳默靠著靠背,一條長腿踩著茶幾的邊緣,抱著胳膊,左手依舊往外流著止不住的血,他卻好似沒看見一樣,少有地露出一抹類似迷茫的神色。

“趙意歡給你發的消息?”

孔柏林打量著他的臉色,問出了口。

陳默沒吭聲,只隨意一點頭。

“槐蔻到宿舍樓了?”孔柏林好像突然失智了一樣,沒有搭理陳默這無聲的驅逐令,繼續追問。

“嗯。”陳默淡淡地應了一聲,也變相地承認了趙意歡給他報備的事。

孔柏林舌頭頂了頂腮幫,看著沙發上的陳默,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半晌,他才意味不明地說:“阿默,那些有的沒的我就不說了,你別犯老毛病鉆牛角尖,別管發生什麽事,還有我們在呢。”

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孔柏林默默在心裏把未盡的話補充完整。

太矯情了,陳默肯定會罵人。

陳默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些。

客廳沒有開燈,窗外的燈火卻格外明亮,照亮了偌大的房子。

他屈起腿,靜靜望著窗邊,沙啞地開了口,“我知道。”

“行,那我先走了,你那手記得包紮,不然明天我告訴蕾姐了,”孔柏林一邊換鞋,一邊狀似隨意地問:“哦,對了,最近沒失眠吧?”

“沒有。”陳默低聲道。

瞥了被隨手丟在沙發夾縫裏的安眠藥瓶一眼,孔柏林的動作一頓,他就那樣保持著彎腰的動作了片刻,才作不經意地說:“嗯,那就好,睡不著給我打電話。”

他皺起的眉頭隱在陰影裏,擡手去開門,剛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

極低,若不是屋裏夠安靜,他又聽力好,恐怕會直接錯過。

陳默問他:“柏林,你第一次聽說我那些事的時候,什麽感覺?怕我,討厭我,還是……”

他語速很快,好似怕自己問出來就後悔了一樣。

孔柏林的手都壓在門把上了,聞言,下意識松開把手,扭頭看向那個坐在沙發裏的人。

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

清脆的哢噠一聲,陳默忽得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著了一根煙。

煙頭橘藍色的光忽明忽暗,交織出他線條優越的側臉,顯出幾分動人心魄的漂亮。

上帝是公平的。

他這個最好的哥們,無論何時,都有張能輕松穩坐大學城城草位置的臉。

卻沒有給他一顆完好的心。

孔柏林收回思緒,走回沙發前,看著陳默,問:“怎麽突然想起這個?”

說完,他也不用陳默回答,就自顧自地回憶起來。

孔柏林剛要開口,陳默就掐滅只抽了一口的煙,聲線低沈道:“柏林,說實話。”

孔柏林頓住,看著他一怔,過了片刻,才失笑道:“你得了,認識五六年了,我跟你撒過一次謊?再說了,我撒謊你能看不出來?”

陳默也費力地勾了勾唇角。

“那我可直說了啊。”

“其實不認識你的那陣子,我還真有點怕你,”孔柏林回憶起往事,也感嘆道:“畢竟那時候,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不能和陳默玩,他不好惹著呢,天天打哭別人。”

“後來大一點,知道了你爸媽那些事,就挺同情你的,但又覺得你特別不是東西,挺看不上你。當時覺得你小叔對你那麽好,你卻對你堂哥……,唉,這個就不說了,我當時也是傻逼,覺得人家真沒說錯,你就是一沒良心的白眼狼。”

孔柏林了解陳默的脾氣,沒有一點保留地講起了他的心路歷程,“我那時候腦子不清醒,帶一幫人替陳響那逼出頭,結果你他媽被人家罵小閻王真是一點也不冤,當著我那麽多哥們面,是一點也不給我留面子啊,氣得我回家一宿睡不著。”

“是麽?我怎麽覺得當時打你還是打輕了。”

陳默哼笑了一聲。

“去你的,”孔柏林擡腳輕踹了他一下,臉上浮現一抹懷念的神色,“不過後來咱倆不是不打不相識了嗎,這叫什麽,這就叫緣分,一晃都這麽年了。”

話音落下,偌大的客廳安靜下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孔柏林就在這個空隙裏記起了陳默揍他時的那張臉。

猩紅的眼眶,冷漠不屈地咬著牙,與現在如一出的狠戾、桀驁,一樣的不要命,只是更t稚嫩一些。

那時的陳默,才十四歲,上初三。

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少年那被逼到極致的嘶吼聲,重重的一拳砸到他的鼻梁上,五年過去了,孔柏林依舊能感受到那劇烈的疼痛與驚慌。

明明被打的人是他,可滿臉猙獰的卻是陳默,他在他耳邊瘋狂地怒罵,“滾你媽的傻逼,你他媽懂個屁!”

那時的陳默已經初見如今的小閻王風采,但畢竟年紀小,不像現在這般能喜怒不形於色,簡單說,就是藏不住事,暴虐又心冷手冷。

陳默看不上他們所有人,他不會裝,也不屑於和他們裝。

所以才會被他那個戲精心機狗堂哥找事。

孔柏林倒黴,正好觸了他黴頭,被他好一頓收拾,好長一段時間都躲著陳默走。

但現在……

孔柏林看了坐在陰影裏的陳默一眼。

再也不會了。

陳默長大了,那個曾經被所有人、包括他孔柏林,一步步逼進死胡同裏痛苦嘶吼的小少年,成了被永遠掩埋在心底的記憶。

這一片的人來來去去,知道這段往事的,也不會再輕易提起。

有的是忘了,但更多的是不敢。

沒人想不開來招惹十九歲的,羽翼已經豐滿的陳默。

“你當時,為什麽被揍了還來找我?”

就在孔柏林以為陳默不會再開口的時候,陳默卻突然又問了一句。

孔柏林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楞,沈思了半晌,才道:“就覺得你挺牛逼的,想和你套套近乎。”

迎上陳默探究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將未盡的話說完,“而且我回家越想越後悔,總感覺自己做錯了事,畢竟你也是……挺可憐一小孩,也有點心疼你,想補償你的意思吧。”

說完,屋子裏剛稍有緩和的氣氛又陡然一冷,他撓撓頭,不禁感覺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陳默嘴角抿得直直的,半天,才嗯了一聲,頭也不擡道:“太晚了,到家了說一聲。”

頓了頓,他又道:“明天我不去車廠那邊了,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孔柏林一看他副反常的這樣,再回憶一下那個最近在他們這幫人裏存在感極高的漂亮女孩,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他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行,這段時間連軸轉,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天吧。”

孔柏林對他招招手,就推開門離開。

門即將關上的一剎,孔柏林忽然揚聲說了一句,“順便說一句,和你認識之後,白眼狼、小可憐這兩個詞,我再也沒想起過,你現在在我心裏是拖欠我加班費的王八蛋老板,所以千萬別給自己加什麽苦情戲。”

“草,明天就給你打錢,滾吧。”

屋裏傳來陳默帶著笑的罵聲。

孔柏林帶上了門。

他繞過大門口,走到客廳的窗邊時,才發現落地簾沒有拉緊,留出了半抹空隙,正好能在院子裏看見坐在沙發上的人影。

陳默就那樣保持著屈起長腿蹬在茶幾上的姿勢,從側面一看,本就修長的腿更是長得沒邊了。

這個姿勢正好擋住了一部分動作。

他的頭仰起枕在靠背上,露出脆弱的脖頸,好似在沈思著什麽事情。

以至於孔柏林要走出院子的時候,才驚覺陳默那個姿勢,到底是在做什麽。

都是男人,自然很熟悉。

只是陳默的模樣……

孔柏林不放心,又回頭仔細看了一眼,眉頭緊蹙,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快要咬出血了,連揚起的下頜都緊緊繃起,小臂上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清晰。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將痛苦與欲望這對矛盾的詞演繹得這麽到位。

磨嘰了好一會,正覺得陳默應該整不出什麽幺蛾子來了,屋裏傳來哐啷一聲,將孔柏林已經走到院門口的腿再次拽住。

想到陳默今晚的反常,孔柏林不知回憶起什麽,神色一凜,轉身就朝回跑。

直到跑到落地窗前面,孔柏林才總算找回一絲理智,抽空站在窗邊看了屋裏一眼。

離得更近,看得也更清楚了。

剛剛被陳默踩著的茶幾直接平移出去了一米多,陳默收回腿,自然地敞開在兩側。

剛剛響亮的哐啷一聲,顯然就是茶幾被人踹出去的聲音。

陳默似乎完事了。

孔柏林的視線猶豫一下,還是落到了陳默身上。

同為男人,什麽都見過,更何況兩人關系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孔柏林早已不是第一次見了。

但他還是嘖了一聲,發誓絕不是因為嫉妒。

他看看陳默,又看看被踹出去的茶幾,不禁揣測阿默這是難受還是不難受啊……

你說難受吧,可看他那手的力道生猛得很。

你說不難受吧,可誰會在爽完後好端端地一腳踹翻茶幾。

牛逼。

不愧是他默哥。

幹這事都能這麽狂,這麽帶勁。

陳默又點了一根煙,他保持著那樣狂妄的姿勢,仰頭咬著煙。

他抽得很兇、很急,沒幾下,一支煙就只剩下半截。

冷掉的煙灰顫巍巍地掉下來,落到他的腿上,落到他抽出一半的皮帶旁,落到他還未止住血的左手上,與絲絲血跡融成一抹猩紅明滅。

應當是很痛的。

陳默卻仿佛沒感覺一般,他一手夾著煙,一手拽住黑色的皮帶,獨自出著神。

煙霧繚繞散開,他夾著煙的手很長,骨節分明,透著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只剩一個煙頭,陳默掐滅,隨手丟進一邊的煙灰缸裏。

下一秒,他修長的手指擡起,對窗外的孔柏林豎起個散漫的中指,晃了晃。

孔柏林:“……”

他憑經驗知道,要是再不麻利滾蛋,陳默這渾球會直接枉顧兄弟情誼,從裏面沖出來揍他。

心裏窩著火,正愁沒人撒氣呢。

他幹脆地收回視線,非常沒有義氣地跑了。

溜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最近他們那幫人每每提起槐蔻的形容詞——娘娘,意思為自從她來了川海,他們默哥就整天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讓他們宛然一群大太監,對宮鬥劇裏的“伴君如伴虎”深有感悟。

要知道,上次默哥這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不知為何,孔柏林提前心疼了一下自己的好兄弟,那哪裏是什麽娘娘,人家不需要皇上,看著不吭不響,實際上自己就是一祖宗。

估計全天下,也就陳默壓得住,還……喜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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