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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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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沒有急著回答她這個問題, 他反而拉開把椅子,走到調酒臺前問:“喝點什麽?”

槐蔻坐到椅子上,沒心情看菜單, 隨口道:“美式。”

店長撇撇嘴, “這麽晚喝這個?你晚上不睡了?”

說著,他沒搭理槐蔻,背對著她搗鼓了一會,端過來一個托盤。

槐蔻瞟了一眼那個顏色,還以為是調的什麽甜酒, 喝到嘴裏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牛奶?”

還是草莓味的。

她喝了兩口,放下杯子道:“那你還問我幹什麽?”

店長圍著圍裙,似乎正在打掃衛生, 他拿著個拖把拖著地, 笑道:“你是客人,我總得問問你的意見吧。”

槐蔻聳肩強調了一下,“也只是問問, 不打算采用是吧?”

店長沒吭聲, 把拖把放到一邊,又拿起一塊抹布, 突然換了話題。

“我叫孟文軒。”

槐蔻一頓, 看向他, 孟文軒對她直接問道:“你聽過我的名字嗎?”

槐蔻搖搖頭。

孟文軒笑了笑,說:“如果是前兩年,你應該會從陳默那見到我。”

“我認識陳默,不是只是聽說過他的那種認識, 是真認識。”

他指了指天花板,“我這家咖啡廳就是租的他的門面, 裝修、貨物等等也都是他出的錢。”

槐蔻理解了一下,過了半晌才問:“所以這其實是他的店?”

孟文軒點點頭,道:“嗯,他才是真正的老板,我只是幫他管理罷了。”

“沒見他來過。”槐蔻淡淡道。

“這家店開了快三年了,”孟文軒笑了笑,道:“除了開業那天,他的確來得很少。”

槐蔻輕輕地啊了一聲,感嘆道:“這條街好像很多人都是租的他的房子,這個地段,租金不便宜吧?”

“一年最低六位數起步吧,但其實他給這裏很多人的租金都很低,有時候有人故意少幾千,他也就不說什麽了,”孟文軒嘆了口氣,“就是人總是冷冰冰的,看著那麽兇,又天天跟大混混似的晃悠,怪不得沒人記他的好,都給他叫小閻王。”

槐蔻喝了口草莓牛奶,放下杯子,沒吭聲。

看槐蔻似乎不以為然的樣子,孟文軒拖著地,隨口道:“別不信,我跟你講個事,我前兩年有陣子沾上了賭博……”

看見槐蔻挑起的眉,孟文軒微微一笑,“是不是看不出來?當年我本來都考上川海大學了,結果家裏出事了,我吧,突然就覺得讀書對我沒什麽用,就算考上top1,我還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學校給我的獎學金也只夠學費,根本填不上我家裏的窟窿。我覺得自己很聰明,就輟學去賭了,剛開始還賺了點,不過後面……肯定是被騙了。”

槐蔻靜靜聽著,或許是共同的家中變故,讓她對孟文軒的話共情起來,聽得也更認真。

孟文軒嗓音不急不躁,說話也簡短利落。

“當時真得走投無路了,高利貸逼上門要錢,我打算去他的修車廠裏偷點東西來賣,結果被他逮個正著,我都傻了,怎麽會有高中生三更半夜兩點還不睡覺,還在那折騰車呢?後來我才知道,他已經獨自在修車廠住了好幾年,這片沒有想不開的去偷他東西,只有我這個外地傻子。”

“別看當時他才剛十六歲,但早就惡名在外了。我雖然比他大,但也聽過他的名字,有點怵他,求他不要送我去派出所,他答應了,說他知道我是高材生,讓我給他當會計和出納,他給我開工資。後來在他那幹了一年多,他又非說我這人太老實了,不適合在他幹,就把這家店給了我,為我出了所有成本,我七他三,他這個店的地段真不錯,這家咖啡店一年就賺回本了,還翻了兩番。”

咖啡屋裏靜默了片刻。

槐蔻算了一下年齡,也就是陳默才十七歲,就已經是這家咖啡廳的老板了,不,不只是這家咖啡廳,這條步行街上起碼有一半都是他的。

十七歲,有這麽多店姑且算得上是富二代命好,但看這些店,無論是咖啡廳還是花店,抑或是一家臺球吧,都經營得格外紅火,遠近聞名,陳默是下過心思的。

就連那幫高中女生說的那家烤肉店,槐蔻在網上搜了一下,陳默居然也是合夥人。

可見在同齡人還都年少輕狂冒傻氣的年紀,陳默已經在有意識地投資經營賺錢,做起老板了。

她家裏也是做生意的,槐蔻略一估算,也能大概算出陳默一天起碼日入六位數。

這還只是她知道的店子,諸如合夥人或是陳默其他的生意,她還沒算。

怪不得這個才十幾歲的少年,能在一個一線城市養活一個車隊,每天往車隊裏不眨眼地燒錢。

槐蔻收回思緒,看著身邊的綠植,輕聲道:“你也下心思了,自己種了這麽多花,還養了貓,裝修得很好。”

孟文軒對她擠眉弄眼,“我自學過設計,而且這麽好的地段,就是敘利亞風,也會有很多人來的。”

槐蔻彎彎唇角,她似乎猜到了陳默的露臺上那些花兒是誰在照顧了,明明他本人是個仙人球都能養死的植物殺手。

不過……

“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麽?”槐蔻收起臉上的神色,狀似無意地掃了他一眼,有些乏累地向後一靠,長呼一口氣,冷冷道:“我又和他不熟。”

孟文軒盯著她看了半晌,笑了起來,“我可是聽說過你和陳默的事了,騙我沒用的,我遠遠見過你一面,剛才你一在店門口露面,我就認出你來了。”

槐蔻咬著吸管,吸了口甜甜的牛奶,反問道:“你都知道了,還和我說這個?不怕我又好心當驢肝肺,翻臉不認人啊?”

“其實我特別能理解你,真的,誰看見這幫混混不繞著走啊,”他對著槐蔻擠擠眼,“而且,要是你真那麽討厭他,我說第一個字,你就走了。”

槐蔻的手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攪了攪杯子。

孟文軒去洗抹布,聲音從裏間傳來,“不只是我,明明這片很多人都受過他的照顧,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很多人寧可拿著聽來的八卦當聖旨,卻從不肯想想陳默的好。”

槐蔻小聲嘀咕了一句,“因為他就是個渾球。”

孟文軒卻耳尖地聽到了,樂不可支,“沒錯,我也這麽覺得,他確實是個渾球,鐵定還是最渾的那種。”

槐蔻喝了口牛奶,擡頭t問他,“你剛剛說你以為打碎花盆的是陳默,是怎麽回事?”

孟文軒啊了一聲,說道:“這個啊,因為他那天來找過我,還轉給了我錢,說是賠我的花盆和花。”

“我沒要他的,但他還是趁我不註意,給我丟到收銀臺上了。”

他聳聳肩,“我們這些和他熟的人,都知道他這個怪毛病,只能別人欠他,絕對不能他欠別人的,一塊錢都不行。”

“我見他這樣,就以為是他打碎的。”

孟文軒把槐蔻喝完的杯子拿去洗,繼續道:“本來大清早上班就煩,一來就看見我心愛的小花花爛了一地,氣得我差點破口大罵,一看見是他我立刻沒脾氣了,哪還有資格罵啊,這家店都是他的。”

“誰知,柏林和我說,不是阿默。”

孟文軒回過頭來對她笑了笑,沒有再繼續說。

槐蔻不知想的什麽,猝不及防問了句,“他沒提是替我賠的嗎?”

孟文軒一頓,搖了搖頭,“沒,他就說是自己要賠的。”

“那隔壁店裏的周霓,沒給你錢?”槐蔻抿起唇,問道。

孟文軒一怔,點點頭,“哦,她是你媽媽吧?她後來是說要給我,但陳默不是替你給了嗎?我就沒要。”

槐蔻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她站起身,悶著氣道:“誰用他給?他是我什麽人啊,就替我賠?”

她幾步走到吧臺前,對著收款碼就掃了錢過去,“夠嗎?”

孟文軒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她,笑著搖頭嘆了口氣。

半晌,他突然從收銀臺裏拿出三張百元鈔票遞給槐蔻。

“你的錢我收了,這是當初陳默給我的,你自己拿去還他吧,沒有收兩個人錢的道理。”

槐蔻看著被拍到桌上的三張紙鈔,楞了一下。

孟文軒雙手撐著吧臺,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忽得眨眨眼露出一個笑容,“你喜歡他吧?那把這個還給他,正好和他混熟了,不好嗎?”

錢是好東西,不要白不要,槐蔻拿下這三張錢,沒好氣地丟下一句,“神經病吧你,怎麽不去算卦?”

說完,她轉身朝店門口走去。

孟文軒推推眼鏡,揚聲道:“他又沒女朋友,你為什麽不試試?我倒是覺得,他對你很特別哦。”

槐蔻卻又不走了,她站在吧臺前,在只開了兩盞燈的昏暗咖啡廳裏看著孟文軒,忽略了後半句,只輕聲問:“他沒女朋友?”

“沒有。”孟文軒很幹脆地說。

“也沒有……”槐蔻磕巴起來,“就是,就是那種朋友?”

孟文軒的鏡片一閃,迷茫地看著她,“哪種?這又是什麽新梗,社會上的朋友?那他好像還真有幾個。”

槐蔻差點被噎住,擺擺手,“不是……”

“唉,算了。”

她自覺有些沒意思,又要走,孟文軒倒是又開了口,“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但是我很肯定,他絕對沒有任何女性朋友。”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呂蕾的話,算是看著他長大的一個姐,家裏關系好,沒啥別的關系。”

槐蔻想起那個最大裝潤滑油,抱著肩膀,眼神游移著,猝不及防道:“人家晚上有活動,你們也不知道啊。”

孟文軒怔了一下,終於徹底明白過來,笑得差點滑倒,迎著槐蔻羞惱的目光,他趕緊擺擺手,“姑娘,這個屬實是你多想了,陳默的老婆就是他的車,他真沒那個興趣,在他眼裏,有那個功夫,我估計他寧願多修輛車。”

“他要是有,你覺得他會缺啊?”孟文軒意味深長地說:“我可不是王婆賣瓜,你們大學城十個小姑娘,能有八個喜歡他,就今天,我還聽見幾個客人討論他呢。”

槐蔻咬了咬唇瓣,沒應聲。

孟文軒解下圍裙,“但是……柏林和麻團都提過你很多次,快把你掛到嘴邊了,陳默他……也提過你。”

槐蔻一怔。

不等她問陳默說了什麽,孟文軒就已經變了話題,繼續道:“反正我還是第一次從陳默身邊人的嘴裏,聽到過這麽多次一個女孩的名字。有點驚訝,所以想多說幾句,你別介意。”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聽到的我的名字,”槐蔻抿抿唇,看著他道:“都是罵我的?”

孟文軒看著她沒回答,過了片刻,才噗嗤一聲笑出來,沒有正面回答,只道:“你這人……還真有意思。”

槐蔻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有點懵。

孟文軒收回視線,似笑非笑地道:“陳默這種人,你覺得會把一個人掛到嘴邊上罵?他早動手了。”

槐蔻似懂非懂,沒應聲。

兩人靜了半晌,孟文軒主動打破沈默,“你是要回家嗎?我幫你叫車吧,或者送你一段?”

槐蔻拒絕了他,自己打了輛車,孟文軒不放心,跟了出來,還給她打包了兩個咖啡廳的小蛋糕。

出租車迎面駛來,槐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司機發動汽車,駛入了午夜的車流中。

槐蔻透過後視鏡看見孟文軒目送她的身影,還在對這邊揮手。

這是個很好的人,更是個聰明人。

其實周霓提到過他,人溫柔又大方,請她們店裏所有人喝免費咖啡,幫她們搬貨物,聽說還曾見義勇為,替在隔壁服裝店上班的店員打跑了來鬧事的醉漢。

周霓還偷偷拉踩了陳默,“聽說還是高材生,和那個大混子一點也不一樣。”

但就是這樣一個獲得所有人一致好評,和陳默一點也不搭嘎的人,誰能想到,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幫他一把的居然是那個鬼憎人厭的小閻王。

他也和陳默混在一起,唯他馬首是瞻,認他當老大。

他是真得擔心陳默,拿他當親弟疼,他提到陳默時地那股真誠和擔憂是偽裝不出來的。

很離奇的,槐蔻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傳言沒有錯,陳默身邊真得有一群無比擁戴他的,能為他出生入死的男男女女。

不過孟文軒千好萬好,唯獨說話莫名其妙。

想到他剛剛的話,槐蔻不禁滿腹疑問。

陳默明明在父親死後跟著他小叔生活,後來又有了對面那棟帶露臺的小別墅,那他獨自在修車廠住過好幾年是什麽意思……

無處可去麽?

可他小叔對他那麽好,又怎麽會讓他那麽小的時候一個人在外面。

再者說,陳默可是人前人後一堆人捧著的、風風光光的川海小閻王,怎麽想都不會有那孤獨落魄的一面。

這個詞,與現在那個桀驁狠戾的大混混陳默,一點也不沾邊。

不知是她想多了,還是有什麽她不知道的。

槐蔻慢慢握緊手心,望著窗外。

夜幕下的長街蜿蜒無聲,霧氣氤氳,車燈如一道道流螢,無聲地駛在星空下的街道上。

住宅區幾乎沒有光再亮著,到處都是黑暗,只偶爾有幾盞昏黃的燈。

她捏著錢,把那幾張紙鈔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沒什麽特別的,但它是陳默的,那就很特別了。

本來堅定的決心,不知為何,又再次活動起來。

槐蔻打開窗,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冰涼清爽的夜風,吹得她清醒了幾分。

四月份了,明媚的春天啊,已經悄悄駛過三分之一。

在這一刻,槐蔻忽得明白了韓伊的那句話,“任何說自己永遠不會喜歡上一個人的人,都是還沒遇上自己那個祖宗。”

就像韓伊的小叔,就像……陳默。

媽的,那陳默這個渾球,絕對是所有祖宗裏最祖宗的一個。

難伺候。

*

出租車很快到了樓下。

槐蔻思緒回籠,把三張一百元仔細地疊好,塞進了口袋裏,暫時先把陳默的事放到了一邊,擡腿朝姑姥姥家走去。

躡手躡腳地上了三樓,槐蔻給周敬帆發了條消息,不出一分鐘,大門果然哢噠一響。

槐蔻從門縫中擠了進去,周敬帆在她身後小心地把門關上。

他指了指陽臺的方向,對槐蔻使了個眼色。

槐蔻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他回房間,自己則輕輕地朝陽臺走去。

老媽果然在陽臺上站著,槐蔻還沒走進去,就已經聞見了濃濃的煙味,嗆得她差點咳嗽出來,幸虧又憋回去了。

槐蔻沒有出聲叫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黑暗裏,看著周霓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煙。

趙意歡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槐蔻不知道人為什麽會抽煙,或許是好奇,或許是t覺得顯得很酷,想裝裝逼……

但也有很多人第一次抽煙,是為了宣洩內心的無法言表的情緒。

抽完一根煙,站起來好似又擁有了繼續硬著頭皮和生活抗爭地勇氣。

所以在人生低谷時染上煙癮的人,非常非常多。

槐蔻是這樣,韓伊是這樣,老媽是這樣。

她望著天邊懸掛的月亮,是淡白色的,映在地上,有幾分寂寥清冷。

她又想起了陳默。

沒有任何原因的,槐蔻覺得陳默也是這樣。

她收回思緒,走近幾步,拉開了陽臺的門。

老媽一頓,聽見動靜,猛地轉過身來,手裏還夾著煙。

借著月光,槐蔻看清了她的臉,不覆半個月前的精致漂亮,短短十幾天沒見,周霓好似老了十歲。

她沒有化妝,眼角能看到明顯的細紋,神色有些憔悴,雖然依舊是個頹廢美人,但也能明顯看得出——她老了。

槐蔻看著周霓,琢磨了一下,周霓多大了?

好像也要四十了。

她長大了,周霓也不年輕了。

周霓錯愕地看著她,活似一個被家長逮住犯錯的小孩,下意識地想將手裏的煙藏起來,卻遍尋無處。

她走過去,慢慢把周霓攬進懷裏,不等周霓開口說話,她伸手拍了拍周霓的背,輕聲道:“媽,我都知道了。”

周霓仍在試圖找地方毀掉自己抽煙的證據,聞言,她的身體一僵,一片寂靜。

槐蔻沒有急著催她。

不知過了多級,才聽她緩緩開口道:“周敬帆告訴你的?”

槐蔻輕輕嗯了一聲。

周霓發起抖來,她嗚嗚咽咽地哭了,淚水打濕槐蔻的肩膀,暈出一小片圓,她的手捏緊槐蔻的肩膀,捏得她生疼。

許久過去,槐蔻的胳膊都麻了,她卻沒有動,只聽見周霓發著抖的聲音終於在耳邊響起。

“槐蔻,查出來了。那個人,我們查出來了。”

槐蔻雖已經隱約猜出來了,聽到這句話後,卻仍是全身一震,大腦一片空白。

她人站在這裏,卻已經停止了思考,只機械地拍著周霓的肩膀,幫周霓平覆情緒。

周霓卻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樣,伸手就要推開槐蔻,被槐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媽,是誰?”

沒有猶豫,沒有鋪墊,槐蔻完全是憑著本能地直接問了出來。

那一瞬間,槐蔻腦海中閃過很多個答案。

周霓這個不正常的表現,能說明很多問題,比如這個人她或許認識,比如周霓已經嘗試過和對方交涉,但效果很不理想。

槐蔻緊緊地盯著周霓,從牙縫中擠出一個恨恨的字:“誰?”

周霓沒吭聲,只垂著頭看著地面,煙卷已經燃到了手指上,她卻沒有察覺。

好像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有短暫的一瞬。

槐蔻看著周霓的嘴一開一合,終於緩緩說出幾個字。

“陳廣堅。”

槐蔻一怔,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直到周霓一字一頓地道:“你還記得那個叫陳默的人嗎?”

“他就是當年收養那個小閻王,陳默的小叔。”

嗡的一聲。

槐蔻好似被人點了穴,一下子動彈不得。

某一瞬間,耳邊轟鳴一片,什麽都聽不到了。

好半天,她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一把抓住周霓的胳膊確認道:“陳默的小叔?”

周霓無比肯定地點點頭,“我們已經初步試探過了,就是他。”

“他現在根本就是有恃無恐,”恨意與倉惶在她的臉上不斷交織著,讓她美麗的臉龐都扭曲起來,“油鹽不進。”

周霓恨聲道:“錢也砸了,上不了臺面的法子也試了,什麽辦法都試過了,對方就是咬死了不知道,不承認!”

“這個不要臉的王八蛋!他掙虧心錢,他害了我們全家,他害了一條命!我咒他全家都下地獄!我詛咒他全家不得好死!”

周霓越說越激動,這一年來被生活反覆摧殘的她再不覆當年的溫柔似水,她一腳踢翻了腳邊一個酒瓶,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她卻好像又被自己嚇到了,趕緊蹲下去扶起那個酒瓶,卻扶了好幾次都沒成功,因為她的手太過顫抖。

槐蔻楞楞地伸過手扶了起來,周霓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的臉埋進膝間,壓抑地小聲嗚嗚地痛哭起來,聲音嘶啞悲愴。

槐蔻也呆呆地坐到地板上,不顧觸感的滲人涼意,好似靈魂已經遠遠飄走,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槐蔻覺得她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壞事,所以這輩子上天似乎很恨她。

自從她十八歲以後,就不停地和她開各種玩笑。

她好不容易熬過來了。

本以為一切都要好了,都可以從頭再來了。

現在卻又殘忍地告訴她,她喜歡的人的小叔,就是那個間接害死老爸的罪魁禍首。

是讓她家破人散的兇手。

是造成現在這一切痛苦的源頭!

陳廣堅。

陳廣堅!

槐蔻不斷地咀嚼著這幾個字,恨不得把它咬碎和血吞下。

她知道陳廣堅是陳默的小叔,對陳默是出了名的偏愛,甚至在陳默差點打死自己親生兒子的時候,都沒有報警。

陳默的小叔,他對陳默有恩,他是陳默的再造恩人。

人心都是肉長的。

盡管陳默和他堂哥關系不好,盡管他不怎麽提起過他小叔,但陳廣堅對他的偏心與疼愛做不了假,那畢竟是在他爸爸去世後,砸鍋賣鐵也要主動把他接過來照顧的,給予了他另一份深沈父愛的親叔叔。

他是陳默他爸的親弟弟。

就算他對陳默沒有這份恩情,血緣也是很奇妙的東西。

更何況,陳廣堅對陳默有恩。

有大恩。

槐蔻忽得很想不管不顧地瘋狂大喊,又很想痛苦地拿刀一道一道割開皮流出血地折磨自己。

但就算是這樣,也難以形容出她現在的心情是多麽崩潰。

所謂命運弄人,也就是這樣了。

人人都說愛屋及烏,其實也有恨屋及烏,槐蔻承認有那麽一瞬間,她連無辜的陳默都生了一絲恨。

轉瞬即逝。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目光觸及什麽,她心底刺痛一下,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周霓說什麽方法都沒用,既然陳默和他小叔這麽親近……

那她能不能從陳默身上下手試試呢?

槐蔻無聲地發生一聲驚叫,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得打了個哆嗦。

她立刻拼命搖著頭,想把這個念頭晃悠出去。

但沒用,思維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這個念頭仿佛長在了槐蔻腦子裏一樣,根深蒂固。

甚至還自己延伸出了枝幹,抽出了綠芽,開了花。

她可以想方設法去追陳默,讓陳默喜歡上她之後,利用陳默去對付陳廣堅,哪怕不能讓陳廣堅放松警惕認罪伏法,能讓他痛苦一絲一毫,都是他的報應。

槐蔻抓著自己的頭發低下頭去,和周霓雙雙頹然地坐在地板上,被淒冷的月光籠罩著。

不行。

槐蔻自己就先推翻了這個想法。

陳默不是個好糊弄的人,槐蔻深知自己瞞不住一輩子。

倘若哪天,這件事被陳默得知了,槐蔻根本不敢想象那個場景。

陳默估計恨得殺了她的心都有了。

槐蔻咬了咬下唇。

況且,陳默也不一定能喜歡上她,一切都是她的臆想罷了。

但槐蔻又忍不住在心裏想,萬一呢,她這次好好追陳默,下點猛藥,會不會有點可能?

不一定非要談戀愛,只要和陳默成了好朋友就可以,就有操作的空間了。

不,槐蔻再次推翻了自己,一定要成為他的女朋友。

陳默的朋友太多了,他不缺朋友,更不缺槐蔻這個朋友。

他身邊只有一個位置空著——他獨一無二的的女朋友。

朋友怎麽能和女朋友比呢,人可以有很多個朋友,卻只能有一個愛人。

每個人心底都有一道墻,裏面是所有在乎的人,外面是不在乎的人,有的人這道墻難以逾越,淡漠薄情,有的人這道墻矮小模糊,隨和博愛。

槐蔻覺得陳默心裏是一道山陵,一邊是他那堆男男女女的朋友,一邊是所有沒進山那邊的人,這道山陵上寒冰蓋雪,要花很長的時間、用很大力氣才能翻過去。

可跨過去了,就是他溫暖的懷抱。

陳默是個愛恨格外分明的人。

對沒進入他圈子的人,他的心很冷很硬,對t他在乎的人,又重情重義,百般保護。

他對你好的時候,能讓你溺死在他的溫柔裏,他不愛你的時候,又仿佛你和別人也沒什麽不同,抽身得幹脆利落。

在他面前,人就如撲火的飛蛾,會不自覺地趨近他。

所以陳默這樣的人,要是有了女朋友,一定會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去愛她。

槐蔻敢擔保。

不知是為了洗清老爸的冤屈,還是自己的某種私心,槐蔻聽見自己的一道心聲說——她要做陳默的女朋友。

無論如何,她要追陳默。

她不出聲,抱著腿在地上坐了很久。

很久很久。

普照眾生的月光,慈悲又冷漠地望著下方,照亮世間一切悲喜難言。

一直坐到將近淩晨,槐蔻才終於手腳冰涼地站起身,把已經疲勞過度睡著的周霓扶起來,沒有叫周敬帆,獨自費力地背著周霓,把她放到了床上。

站在床頭,槐蔻的目光在周霓眉間不知何時增添的幾道皺紋上停留片刻,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淹沒在滅頂的黑暗裏,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對面那棟公寓。

許多往事在她眼前浮現,有和老爸的,有和老媽的,有許青燃,有韓伊,也有陳默。

最後他們又都煙消雲散,只剩下她自己孤獨地站在他的窗前。

她看向那個小露臺,那些花花草草都還在,到處開滿了花,即使在黑夜裏,也能看出那靈氣彌漫的生機。

槐蔻又看了看陳默的房間,黑著燈,不知是睡了,還是沒回來。

應當是沒回來。

孟文軒的話還在耳邊縈繞,陳默肯定又是直接睡到修車廠了。

不過,照他們車隊最近這個忙法,睡沒睡,還真不一定。

槐蔻披著月光,在黑暗中獨自站了一夜。

城市的另一側,不知是否也有一個少年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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