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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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天啟十五年, 康王起兵造反，與裴譯戰於荊州，後敗走逃亡。裴譯緊追不舍, 鐵騎緊隨其後, 猶如洪潮洶湧而至，踏遍整個戰場, 直奔烽煙最盛處, 最終於洛水河畔破康王八萬餘兵，滅黎國逆賊。
康王戰死河畔, 薛瓊得燕影保護, 不知所蹤。
翌年夏, 六月甲午, 武陵侯歸國。楊懷雩、裴譯領兵三十萬, 圍攻瀾國。瀾國將士不敵, 兵敗如山倒, 城池連連失守, 國主大驚，親縛武陵侯入京為質, 願歲歲朝貢, 換得安寧。
九月，探子來報, 於西域發現黎國逆賊行蹤，女帝傾眾數萬, 日夜搜尋，終於燕山腳下將其抓獲。
月末, 女帝於市口親自監殺，將其與同夥斬殺屠盡。
十月初, 女帝施行戰後新政國策，免賦稅三年，修養百姓，讓百業重生；集巨商大賈於雍州，定互市集會之日，交易有度，恢覆往日熙攘繁華。
年輕的帝王平紛亂，誅暴逆，定四海，穩民心，天下人傑皆為明君而來。朝堂裏又多了許多新面孔，恢覆了往日的生機，他們站在太極殿外的廣場上，等待晨鐘敲響的那一刻，等待女帝揮袍坐上龍椅，跪地朝拜。
只是偌大的殿內再無了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也沒了那個風姿無雙，眉眼含笑的男人。
女帝終於完成了最初的心願，手握政權，無人幹預，可是她也因此失去至親至愛。
那日，箭雨密密麻麻飛向柏玉，身手再好的女劍客也還是中了箭，徐依眼睜睜看著兩人在自己眼前墜落，等到戰火平息後，屍山血海中盡是些面目全非的肉泥，哪裏還找得到完整的屍體。
心上人剛死，就能面不改色處理國事，冷靜沈著令人瞠目。
她確實比任何人都適合做帝王，孤寡無情，小小年紀就沒有心。
陪伴了她十多年的帝師，死後甚至連個衣冠冢都沒有，好像青煙，晚風一吹就散了。而她一切如常，快樂時就笑，生氣時就怒，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謝小嬋膽子小，不敢提這件事，生怕戳到她傷心處。金昭膽子倒是大，時不時歸來招惹她，問得都是關於太傅的問題。
徐依也不生氣，高興時就答兩句，不高興了就讓他滾，幾乎和以前一樣，倒像是真把那個男人忘了記了，無論金昭怎麽打趣，始終無動於衷。
時日一久，無人再提。
康王送來的人除了義奴和那三個眼線，剩下的已經悉數被送走。
冷血無情的女帝為了亂敵軍心，連自己心愛的男人都能推出去送死，對那幾個無關輕重的男人倒是寬容，還能把他們放回家。
其實徐依這麽做完全是為了謝小嬋和義奴。小嬋也是這種身份，還有義奴，既然收為己用，承諾的事不會食言，也不想讓他們寒心，同是苦命人，應該沒有誰比他們兩個更希望那群男寵能有一個好去處。
冬天總是來得那麽迅速，一點也不留情。四處還散落著未燃盡的鞭炮紅紙，像極了一地殘梅，倦倦地倚在那兒等著一陣冬風帶去遠方，一起嘗這喜慶。
昨夜寒風大起，今早烏雲密布，似乎快要下雪了。
下了朝，女帝剛坐下批了兩本折子，內侍就來通傳，說大將軍裴譯求見。
那一仗後裴譯能重回朝堂不僅因為他擊敗敵軍，徐依身邊沒有親人了，蕭雲憬也已經離世，追隨父親的老臣裏只剩下楊懷雩、裴譯、沈鐸。沈鐸是文官，新朝建立後才入朝堂，只有楊懷雩和裴譯是陪著父親打江山，也是看著她長大的。
大權在握後，就開始惦記這點情，想把他們留在身，朝會時看到他們兩個，就好像回到外公還在，太傅還在的時候。幾位輔臣站在大殿中央，為她排憂解難，為她分析國t事，為她出謀劃策。
裴譯性子急，勇武有餘，智謀卻不足。
楊懷雩就穩重許多，不過他成天和一幫酸儒泡在一起，都不像個將軍了。
外公呢，智謀深遠，既懂事文事策論，又知兵法軍陣。可惜他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以前了，徐依舍不得他辛苦，時常免他參與朝會廷議。
剩下個蕭雲憬。
女帝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從五歲到二十歲，整整十五年，那個男人陪了他整整十五年，參與了她的成長，她所有的喜怒哀樂。
他生得好看極了，性子也好，溫溫柔柔，有不懂的，她會第一時間找太傅，有時候聽懂了也要惡作劇般裝不懂。
而她的老師，總是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教導她。
那樣沈穩又睿智的太傅，好像一棵參天大樹，靜靜地看著她一天天長大。
“參見陛下。”
裴譯的叩拜聲拉回了思緒，她回頭：“起來吧。”
謝小嬋為兩人奉上剛煮好的茶湯，徐依接過喝了一口，見他坐著跟木樁似的一動不動，疑道：“出什麽事了？”
裴譯收回視線，目光垂落在腳上，“其實臣今日來，是有件事要告訴陛下。”
女帝擱下茶盞，淡淡道：“嗯？”
“和賊子一戰前，陛下曾經問過臣，一向治軍嚴明，為何擅自前往荊州。”
這件事擱在裴譯心裏很久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
他一向直來直去，不喜歡勾心鬥角，是非對錯拎得清。
“是因為臣在那之前收到了太傅的信函。”
徐依手一抖，“太傅？”
裴譯目光重新轉向她，“遠兒的死，臣曾對太傅懷恨在心，但在家鄉這段日子也想明白了許多。是臣教子無妨，溺愛縱容，才將遠兒養成了那副模樣。就算太傅不殺，將來也會惹出事端死在別人手上……臣是個直性子，老來得子，對這個兒子十分上心，殺子之仇一直記在心中，為此也對陛下生過埋怨。直到黎國賊子勾結玄驪造反……”
收到太傅傳來的信函時，他十分意外。
賊子造反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陛下已經讓他解甲歸田，他已經沒有資格為國征戰四方了。而且當初對小皇帝確實存了怨的，除非她親自來請，否則絕不上戰場。
結果沒等到女帝，等來的卻是太傅。
已有幾座城池淪陷，荊州決不能失守，太傅在信上請他出山，字字誠懇。大約是知道他性子固執，甚至願以命抵命，懇求他救荊州於危難之中。
兒子的死歷歷在目，太傅不死難消心之恨。
被恨意沖昏了頭的裴譯連夜趕往荊州，卻忽略自己本就是個將軍。國家要是亡了，他的親人、友人、家園都會覆滅，身為男人，身為臣子，本就應該擔起保家衛國的責任。
裴譯在女帝的註視下將這段過往娓娓道出，末了取出太傅的親筆信函遞給她：“拋開這些事，其實臣很敬佩太傅，他是個真男人。”
裴譯所指的，無非是他言而有信，說以命抵命就真的去赴死。
這一點是他很欣賞。
然而徐依根本沒聽他說了什麽，手中攥著信，腦子裏都是信上的承諾。
也就是說，蕭雲憬早就沒想過活命了。
那麽……那麽他被迷暈，被捆到荊州……
一個念頭驟然劈過腦海，裴譯見她神色恍惚，關切詢問：“陛下可有哪裏不舒服？”
“無礙。”徐依沈默了很久，才吐出這一句，隨後起身朝門外走，路過裴譯時，他清楚的看見小皇帝的指甲已經嵌入了信紙中，指骨森白，似乎在極力隱忍著什麽。
大約是為了那個已經死去的太傅吧？
畢竟小姑娘一直很喜歡他。
誰都有年輕的時候，情愛這東西，他身為過來人，能懂。
徐依麻木的走在宮道上，宮女叫了幾聲她也沒有反應，只得叫了攆在後面跟著。道旁的宮人見到她，紛紛下跪行禮，她卻視而不見，直到回到自己的鳳儀宮。
謝小嬋哼著歡快的小曲給她整理書案，一擡頭就瞧見徐依站在那，兩旁的宮女跪了一地。
“都下去吧。”
說話有氣無力的，謝小嬋察覺到不對勁，立馬上去攙扶她：“陛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徐依被她扶到榻上，沈默著不發一言，手裏始終攥著那封信。
謝小嬋圍在身邊忙忙碌碌，她總是這樣閑不住，非得找點事情幹，就算身體閑住了，嘴巴也不停，這會兒又端著茶點去吃起來了。
許久後，茶點已經被吃完了，徐依還僵坐在那，謝小嬋走近她：“陛下怎麽魂不守舍的？”
徐依在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聲音有些啞：“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他是心甘情願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給謝小嬋說楞住了，“陛下？”
陛下在說什麽？
她不明白。
謝小嬋看看她，又看看朝陽下的蒼穹，搖搖頭。
“他什麽都知道……” 徐依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少女明黃華衣，袞龍玄紋，安安靜靜坐在那，半垂著腦袋，好像一株失去了大樹庇佑的小草，但有風來，便能摧倒。
她一個人念了許久，再擡頭時，空洞的雙目已經蓄滿了淚。
太傅，他的老師，其實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下藥，知道去荊州的目地，也早就想到了後果……他沒有任何反抗，而是接受她給予的一切。
可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了？
當初和炎國一戰，是他派了殺手，逼得她進退兩難。多次拒絕的是他，明知薛瓊所為卻不揭穿的是他，現在知道結局也甘願赴死的也是他。
為什麽……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滿面沮喪，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緩緩蹲下身，抱住了雙臂。
“陛下……”一人在她面前蹲下，溫柔撫摸著她的後背，“陛下想哭就哭出來，奴在這裏陪著陛下。”
是義奴的聲音，徐依擡頭看他。
不看還好，一看，更難過了。
那張臉和蕭雲憬有幾分相似，過往的回憶瞬間猶如山崩，砸得她猝不及防。
這還不算，義奴說：“其實當初武陵侯的事，陛下看到的那封信，是太傅命奴放的。”
徐依顧不得雙眼紅紅得像只兔子，猛地擡起頭，發現金昭也在。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抱臂倚在門上，一會兒擡頭看看天，一會兒低頭望望腳下，總歸是沒有一刻安生時候。
見她望來，金昭懶洋洋道：“你的老師真是只狐貍，人被你關著手還能是伸這麽長，什麽都要管，既要你死，又怕你死，有病。”
徐依置若罔聞，攥住義奴的手腕：“你說什麽！你為什麽會答應？你不是朕的人嗎？你還在幫他辦事？”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要換了別人早就失去耐心回答，義奴卻不緊不慢道：“奴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奴是陛下的人，生死都是。”
女孩細細長長的手指，又白又暖，緊緊地扣在腕間，就像那天被她抱著的感覺一樣，讓人無比安心。
義奴喜歡這種感覺，像是有了依靠，從此不用再居無定所，四處漂泊，靠色相侍人。小皇帝的質問，更是讓他身心愉悅，他覺得這是被在乎，所以不論徐依說什麽，他始終眉眼含笑，溫溫柔柔地望著她。
等她氣呼呼問完了，才柔聲解釋。解釋完又說：“太傅說武陵侯來朝，目地不純，想提醒您小心，又擔心您不會聽，才讓奴轉達。”
“只是奴身份低微，萬不敢幹預朝堂事，思來想去，決定寫下來藏到陛下的奏折中。想著陛下日日都要批閱奏折，定會看到的……奴，奴是陛下的人。”
他又重覆了一遍，生怕她誤會什麽。可是此刻徐依哪裏還聽得進他的解釋，滿腦子都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他的聲音他的笑，他溫柔的動作，他諄諄教誨，他長達十幾年的陪伴……
“為什麽？”
她不明白蕭雲憬這麽做是為什麽，薛瓊那麽想奪位，身為兒子不是應該巴不得自己死嗎？為什麽即便被打斷腿了還要幫她，為什麽明知道她會下毒，還要來……
只要去了荊州，徐依以他性命要挾，軍心就會動。
亂軍心是兵家大忌，明知結果還要去，以蕭雲憬的身手，想走根本攔不住。
“為什麽……”
徐依聲音沙啞，終於捧著臉淚如雨下。
她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九泉之下的蕭雲憬。
金昭放下手，長腿邁開一步，卻沒有上前。
上次是因為她的外公，這一次是因為太傅，兩個對她而言t最重要的男人都一一遠去。縱然她坐擁天下，富有萬裏山川，身邊卻沒有一個至親至愛的人。
都說帝王的孤獨，亦是帝王的驕傲，可金昭卻覺得她很可憐。
這樣的驕傲，誰想要？
他站在逆光的方向看了半晌，心裏面仍在猶豫要不要上去抱抱她時，義奴已經先下手，將她攬入懷中。
這小美男平時見到徐依大氣都不敢喘，今天膽子倒是大了，敢直接上手。
金昭皺眉，又往前走了邁了兩腿，似笑非笑道：“你應該早就太傅喜歡她，不說？”
懷裏的身子僵了一瞬，義奴安撫了兩下，面不改色道：“王妃圖謀不軌，陛下和太傅勢同水火，奴要是說了，只會讓陛下陷入兩難。”
愛人和天下，如果不能同時擁有，那怎麽選都有遺憾。
金昭嗤一聲：“不是存了私心？”
“奴沒有。”
“沒有？”金昭不依不撓。
義奴抿了抿唇，輕聲：“奴沒有。”
兩人一問一答，徐依已經從義奴懷裏起身，朝窗邊走去。
她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沾著淚珠，眼眸一垂，便能將所有的情緒掩藏在看不見的暗處。
年關剛過，外頭十分熱鬧，燈會集市不斷，許多宮女都會趁著閑暇跑到宮城墻頭看熱鬧去，謝小嬋首當其沖，不知道往那跑了多少次。宮裏頭冷冷清清，徐依依著窗，註視著蒼穹，似乎在尋找白雲流動的影子。
窗外，入目除了碧瓦飛甍，隱隱還能看見金色的燕臺一角，離宮闕不遠，建於百階之上，用來封賞有功之臣。
燕臺旁有高塔，塔上視線廣闊，可俯瞰整個朝都。
徐依看了片刻，擡手遮住眉眼，不知是光線太盛，還是燕臺華彩刺眼，竟一瞬頭暈目眩。
兩個男人不知何時停止了爭論，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為她披衣，為她遮光，陪她共賞這冬日落寞的景象。
恍惚間，光影在眼前碎開。
她看到年少的自己袞服旒冕，從輦上下來，一個漂亮優雅的男人攙著她的手，帶她一步步登臨高臺之上。兩旁的將士齊齊跪地，“萬歲”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她在男人的攙扶下，從容不迫立於燕臺中央，取過內侍遞來的黃綢帛書，頒賞年輕有為的功臣。
而她身邊那個眉眼含笑的男人，正是她的老師，太傅蕭雲憬。
…… ……
這晚，女帝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五歲那年。
父皇將一個容姿俊美的男人引到她跟前，告訴她：“往後他就是你的老師。”
她站在父皇身邊，脆生生叫了聲：“先生。”
蕭雲憬含笑應了聲，便退回父皇身後，也不多言。
光景變幻，是他為質的第三年，十八歲的少年生得愈發俊朗，只是眉宇間總有一抹淡淡的憂愁揮之不去，問了只是溫柔的笑，什麽也不說。大約是一個質子成為萬人之上的太傅太惹人嫉妒，在去往異地的路上，他被人暗害，身重劇毒，滾落山崖，一行人全部喪命。
滿朝文武都說他死了，可她不放棄，從一開始派人沒日沒夜的找，到後來親自去尋。她終於在山腳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瞎了眼，傷了身，哪裏還有半分意氣風發的模樣？
她把他帶回宮，悉心照料，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大夫……她真的很怕失去老師，每每下朝就陪在他身邊，給他說故事，說政事。
過往的美好在夢裏那麽清晰，好像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太傅俊美無暇的臉。
徐依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微笑。
可是好夢不長，天旋地轉間，她又來到了荊州的戰場，一眼就看見了千軍萬馬中的太傅，銀袍瀟灑，正坐在馬背上用指尖勾弄著弓弦。
見他望來，毫不猶豫舉弓，她慌得令人射殺他。
太傅的箭勢瞬間被封，身體被無數羽箭射穿，從馬背上滾落。
她振袍而來，居高臨下望著躺在地上的氣若游絲的男人，目中再無分毫溫度。然而束束火把下，她看見太傅手中的弓弦並未撘箭，馬背上也無任何箭囊。
他躺在血泊中，輕輕叫了一聲：“依依。”
…… ……
“不——”
女帝猛然驚醒，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夢裏的情景不住浮上腦海，一時心痛直如刀絞。
她雙手捂臉，聲音抖得不成調：“不是的……先生，先生……”
“我在。”
悄然的夜，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
一夜風雪，窗外的紅梅全都開了，紅粉參差，很是好看。
徐依一擡頭，就瞧見那個佇立筆直的身影。
他站在盛開的紅梅樹下，對她微微一笑，眉間俱是溫柔，猶如春水。
“依依，我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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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十五年, 康王起兵造反，與裴譯戰於荊州，後敗走逃亡。裴譯緊追不舍, 鐵騎緊隨其後, 猶如洪潮洶湧而至，踏遍整個戰場, 直奔烽煙最盛處, 最終於洛水河畔破康王八萬餘兵，滅黎國逆賊。
康王戰死河畔, 薛瓊得燕影保護, 不知所蹤。
翌年夏, 六月甲午, 武陵侯歸國。楊懷雩、裴譯領兵三十萬, 圍攻瀾國。瀾國將士不敵, 兵敗如山倒, 城池連連失守, 國主大驚，親縛武陵侯入京為質, 願歲歲朝貢, 換得安寧。
九月，探子來報, 於西域發現黎國逆賊行蹤，女帝傾眾數萬, 日夜搜尋，終於燕山腳下將其抓獲。
月末, 女帝於市口親自監殺，將其與同夥斬殺屠盡。
十月初, 女帝施行戰後新政國策，免賦稅三年，修養百姓，讓百業重生；集巨商大賈於雍州，定互市集會之日，交易有度，恢覆往日熙攘繁華。
年輕的帝王平紛亂，誅暴逆，定四海，穩民心，天下人傑皆為明君而來。朝堂裏又多了許多新面孔，恢覆了往日的生機，他們站在太極殿外的廣場上，等待晨鐘敲響的那一刻，等待女帝揮袍坐上龍椅，跪地朝拜。
只是偌大的殿內再無了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也沒了那個風姿無雙，眉眼含笑的男人。
女帝終於完成了最初的心願，手握政權，無人幹預，可是她也因此失去至親至愛。
那日，箭雨密密麻麻飛向柏玉，身手再好的女劍客也還是中了箭，徐依眼睜睜看著兩人在自己眼前墜落，等到戰火平息後，屍山血海中盡是些面目全非的肉泥，哪裏還找得到完整的屍體。
心上人剛死，就能面不改色處理國事，冷靜沈著令人瞠目。
她確實比任何人都適合做帝王，孤寡無情，小小年紀就沒有心。
陪伴了她十多年的帝師，死後甚至連個衣冠冢都沒有，好像青煙，晚風一吹就散了。而她一切如常，快樂時就笑，生氣時就怒，似乎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謝小嬋膽子小，不敢提這件事，生怕戳到她傷心處。金昭膽子倒是大，時不時歸來招惹她，問得都是關於太傅的問題。
徐依也不生氣，高興時就答兩句，不高興了就讓他滾，幾乎和以前一樣，倒像是真把那個男人忘了記了，無論金昭怎麽打趣，始終無動於衷。
時日一久，無人再提。
康王送來的人除了義奴和那三個眼線，剩下的已經悉數被送走。
冷血無情的女帝為了亂敵軍心，連自己心愛的男人都能推出去送死，對那幾個無關輕重的男人倒是寬容，還能把他們放回家。
其實徐依這麽做完全是為了謝小嬋和義奴。小嬋也是這種身份，還有義奴，既然收為己用，承諾的事不會食言，也不想讓他們寒心，同是苦命人，應該沒有誰比他們兩個更希望那群男寵能有一個好去處。
冬天總是來得那麽迅速，一點也不留情。四處還散落著未燃盡的鞭炮紅紙，像極了一地殘梅，倦倦地倚在那兒等著一陣冬風帶去遠方，一起嘗這喜慶。
昨夜寒風大起，今早烏雲密布，似乎快要下雪了。
下了朝，女帝剛坐下批了兩本折子，內侍就來通傳，說大將軍裴譯求見。
那一仗後裴譯能重回朝堂不僅因為他擊敗敵軍，徐依身邊沒有親人了，蕭雲憬也已經離世，追隨父親的老臣裏只剩下楊懷雩、裴譯、沈鐸。沈鐸是文官，新朝建立後才入朝堂，只有楊懷雩和裴譯是陪著父親打江山，也是看著她長大的。
大權在握後，就開始惦記這點情，想把他們留在身，朝會時看到他們兩個，就好像回到外公還在，太傅還在的時候。幾位輔臣站在大殿中央，為她排憂解難，為她分析國t事，為她出謀劃策。
裴譯性子急，勇武有餘，智謀卻不足。
楊懷雩就穩重許多，不過他成天和一幫酸儒泡在一起，都不像個將軍了。
外公呢，智謀深遠，既懂事文事策論，又知兵法軍陣。可惜他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以前了，徐依舍不得他辛苦，時常免他參與朝會廷議。
剩下個蕭雲憬。
女帝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從五歲到二十歲，整整十五年，那個男人陪了他整整十五年，參與了她的成長，她所有的喜怒哀樂。
他生得好看極了，性子也好，溫溫柔柔，有不懂的，她會第一時間找太傅，有時候聽懂了也要惡作劇般裝不懂。
而她的老師，總是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教導她。
那樣沈穩又睿智的太傅，好像一棵參天大樹，靜靜地看著她一天天長大。
“參見陛下。”
裴譯的叩拜聲拉回了思緒，她回頭：“起來吧。”
謝小嬋為兩人奉上剛煮好的茶湯，徐依接過喝了一口，見他坐著跟木樁似的一動不動，疑道：“出什麽事了？”
裴譯收回視線，目光垂落在腳上，“其實臣今日來，是有件事要告訴陛下。”
女帝擱下茶盞，淡淡道：“嗯？”
“和賊子一戰前，陛下曾經問過臣，一向治軍嚴明，為何擅自前往荊州。”
這件事擱在裴譯心裏很久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說。
他一向直來直去，不喜歡勾心鬥角，是非對錯拎得清。
“是因為臣在那之前收到了太傅的信函。”
徐依手一抖，“太傅？”
裴譯目光重新轉向她，“遠兒的死，臣曾對太傅懷恨在心，但在家鄉這段日子也想明白了許多。是臣教子無妨，溺愛縱容，才將遠兒養成了那副模樣。就算太傅不殺，將來也會惹出事端死在別人手上……臣是個直性子，老來得子，對這個兒子十分上心，殺子之仇一直記在心中，為此也對陛下生過埋怨。直到黎國賊子勾結玄驪造反……”
收到太傅傳來的信函時，他十分意外。
賊子造反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陛下已經讓他解甲歸田，他已經沒有資格為國征戰四方了。而且當初對小皇帝確實存了怨的，除非她親自來請，否則絕不上戰場。
結果沒等到女帝，等來的卻是太傅。
已有幾座城池淪陷，荊州決不能失守，太傅在信上請他出山，字字誠懇。大約是知道他性子固執，甚至願以命抵命，懇求他救荊州於危難之中。
兒子的死歷歷在目，太傅不死難消心之恨。
被恨意沖昏了頭的裴譯連夜趕往荊州，卻忽略自己本就是個將軍。國家要是亡了，他的親人、友人、家園都會覆滅，身為男人，身為臣子，本就應該擔起保家衛國的責任。
裴譯在女帝的註視下將這段過往娓娓道出，末了取出太傅的親筆信函遞給她：“拋開這些事，其實臣很敬佩太傅，他是個真男人。”
裴譯所指的，無非是他言而有信，說以命抵命就真的去赴死。
這一點是他很欣賞。
然而徐依根本沒聽他說了什麽，手中攥著信，腦子裏都是信上的承諾。
也就是說，蕭雲憬早就沒想過活命了。
那麽……那麽他被迷暈，被捆到荊州……
一個念頭驟然劈過腦海，裴譯見她神色恍惚，關切詢問：“陛下可有哪裏不舒服？”
“無礙。”徐依沈默了很久，才吐出這一句，隨後起身朝門外走，路過裴譯時，他清楚的看見小皇帝的指甲已經嵌入了信紙中，指骨森白，似乎在極力隱忍著什麽。
大約是為了那個已經死去的太傅吧？
畢竟小姑娘一直很喜歡他。
誰都有年輕的時候，情愛這東西，他身為過來人，能懂。
徐依麻木的走在宮道上，宮女叫了幾聲她也沒有反應，只得叫了攆在後面跟著。道旁的宮人見到她，紛紛下跪行禮，她卻視而不見，直到回到自己的鳳儀宮。
謝小嬋哼著歡快的小曲給她整理書案，一擡頭就瞧見徐依站在那，兩旁的宮女跪了一地。
“都下去吧。”
說話有氣無力的，謝小嬋察覺到不對勁，立馬上去攙扶她：“陛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徐依被她扶到榻上，沈默著不發一言，手裏始終攥著那封信。
謝小嬋圍在身邊忙忙碌碌，她總是這樣閑不住，非得找點事情幹，就算身體閑住了，嘴巴也不停，這會兒又端著茶點去吃起來了。
許久後，茶點已經被吃完了，徐依還僵坐在那，謝小嬋走近她：“陛下怎麽魂不守舍的？”
徐依在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聲音有些啞：“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他是心甘情願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給謝小嬋說楞住了，“陛下？”
陛下在說什麽？
她不明白。
謝小嬋看看她，又看看朝陽下的蒼穹，搖搖頭。
“他什麽都知道……” 徐依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少女明黃華衣，袞龍玄紋，安安靜靜坐在那，半垂著腦袋，好像一株失去了大樹庇佑的小草，但有風來，便能摧倒。
她一個人念了許久，再擡頭時，空洞的雙目已經蓄滿了淚。
太傅，他的老師，其實什麽都知道。
知道她下藥，知道去荊州的目地，也早就想到了後果……他沒有任何反抗，而是接受她給予的一切。
可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了？
當初和炎國一戰，是他派了殺手，逼得她進退兩難。多次拒絕的是他，明知薛瓊所為卻不揭穿的是他，現在知道結局也甘願赴死的也是他。
為什麽……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滿面沮喪，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緩緩蹲下身，抱住了雙臂。
“陛下……”一人在她面前蹲下，溫柔撫摸著她的後背，“陛下想哭就哭出來，奴在這裏陪著陛下。”
是義奴的聲音，徐依擡頭看他。
不看還好，一看，更難過了。
那張臉和蕭雲憬有幾分相似，過往的回憶瞬間猶如山崩，砸得她猝不及防。
這還不算，義奴說：“其實當初武陵侯的事，陛下看到的那封信，是太傅命奴放的。”
徐依顧不得雙眼紅紅得像只兔子，猛地擡起頭，發現金昭也在。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抱臂倚在門上，一會兒擡頭看看天，一會兒低頭望望腳下，總歸是沒有一刻安生時候。
見她望來，金昭懶洋洋道：“你的老師真是只狐貍，人被你關著手還能是伸這麽長，什麽都要管，既要你死，又怕你死，有病。”
徐依置若罔聞，攥住義奴的手腕：“你說什麽！你為什麽會答應？你不是朕的人嗎？你還在幫他辦事？”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要換了別人早就失去耐心回答，義奴卻不緊不慢道：“奴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奴是陛下的人，生死都是。”
女孩細細長長的手指，又白又暖，緊緊地扣在腕間，就像那天被她抱著的感覺一樣，讓人無比安心。
義奴喜歡這種感覺，像是有了依靠，從此不用再居無定所，四處漂泊，靠色相侍人。小皇帝的質問，更是讓他身心愉悅，他覺得這是被在乎，所以不論徐依說什麽，他始終眉眼含笑，溫溫柔柔地望著她。
等她氣呼呼問完了，才柔聲解釋。解釋完又說：“太傅說武陵侯來朝，目地不純，想提醒您小心，又擔心您不會聽，才讓奴轉達。”
“只是奴身份低微，萬不敢幹預朝堂事，思來想去，決定寫下來藏到陛下的奏折中。想著陛下日日都要批閱奏折，定會看到的……奴，奴是陛下的人。”
他又重覆了一遍，生怕她誤會什麽。可是此刻徐依哪裏還聽得進他的解釋，滿腦子都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男人。
他的聲音他的笑，他溫柔的動作，他諄諄教誨，他長達十幾年的陪伴……
“為什麽？”
她不明白蕭雲憬這麽做是為什麽，薛瓊那麽想奪位，身為兒子不是應該巴不得自己死嗎？為什麽即便被打斷腿了還要幫她，為什麽明知道她會下毒，還要來……
只要去了荊州，徐依以他性命要挾，軍心就會動。
亂軍心是兵家大忌，明知結果還要去，以蕭雲憬的身手，想走根本攔不住。
“為什麽……”
徐依聲音沙啞，終於捧著臉淚如雨下。
她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九泉之下的蕭雲憬。
金昭放下手，長腿邁開一步，卻沒有上前。
上次是因為她的外公，這一次是因為太傅，兩個對她而言t最重要的男人都一一遠去。縱然她坐擁天下，富有萬裏山川，身邊卻沒有一個至親至愛的人。
都說帝王的孤獨，亦是帝王的驕傲，可金昭卻覺得她很可憐。
這樣的驕傲，誰想要？
他站在逆光的方向看了半晌，心裏面仍在猶豫要不要上去抱抱她時，義奴已經先下手，將她攬入懷中。
這小美男平時見到徐依大氣都不敢喘，今天膽子倒是大了，敢直接上手。
金昭皺眉，又往前走了邁了兩腿，似笑非笑道：“你應該早就太傅喜歡她，不說？”
懷裏的身子僵了一瞬，義奴安撫了兩下，面不改色道：“王妃圖謀不軌，陛下和太傅勢同水火，奴要是說了，只會讓陛下陷入兩難。”
愛人和天下，如果不能同時擁有，那怎麽選都有遺憾。
金昭嗤一聲：“不是存了私心？”
“奴沒有。”
“沒有？”金昭不依不撓。
義奴抿了抿唇，輕聲：“奴沒有。”
兩人一問一答，徐依已經從義奴懷裏起身，朝窗邊走去。
她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沾著淚珠，眼眸一垂，便能將所有的情緒掩藏在看不見的暗處。
年關剛過，外頭十分熱鬧，燈會集市不斷，許多宮女都會趁著閑暇跑到宮城墻頭看熱鬧去，謝小嬋首當其沖，不知道往那跑了多少次。宮裏頭冷冷清清，徐依依著窗，註視著蒼穹，似乎在尋找白雲流動的影子。
窗外，入目除了碧瓦飛甍，隱隱還能看見金色的燕臺一角，離宮闕不遠，建於百階之上，用來封賞有功之臣。
燕臺旁有高塔，塔上視線廣闊，可俯瞰整個朝都。
徐依看了片刻，擡手遮住眉眼，不知是光線太盛，還是燕臺華彩刺眼，竟一瞬頭暈目眩。
兩個男人不知何時停止了爭論，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為她披衣，為她遮光，陪她共賞這冬日落寞的景象。
恍惚間，光影在眼前碎開。
她看到年少的自己袞服旒冕，從輦上下來，一個漂亮優雅的男人攙著她的手，帶她一步步登臨高臺之上。兩旁的將士齊齊跪地，“萬歲”聲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她在男人的攙扶下，從容不迫立於燕臺中央，取過內侍遞來的黃綢帛書，頒賞年輕有為的功臣。
而她身邊那個眉眼含笑的男人，正是她的老師，太傅蕭雲憬。
…… ……
這晚，女帝做了一個夢，夢裏是五歲那年。
父皇將一個容姿俊美的男人引到她跟前，告訴她：“往後他就是你的老師。”
她站在父皇身邊，脆生生叫了聲：“先生。”
蕭雲憬含笑應了聲，便退回父皇身後，也不多言。
光景變幻，是他為質的第三年，十八歲的少年生得愈發俊朗，只是眉宇間總有一抹淡淡的憂愁揮之不去，問了只是溫柔的笑，什麽也不說。大約是一個質子成為萬人之上的太傅太惹人嫉妒，在去往異地的路上，他被人暗害，身重劇毒，滾落山崖，一行人全部喪命。
滿朝文武都說他死了，可她不放棄，從一開始派人沒日沒夜的找，到後來親自去尋。她終於在山腳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瞎了眼，傷了身，哪裏還有半分意氣風發的模樣？
她把他帶回宮，悉心照料，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大夫……她真的很怕失去老師，每每下朝就陪在他身邊，給他說故事，說政事。
過往的美好在夢裏那麽清晰，好像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太傅俊美無暇的臉。
徐依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微笑。
可是好夢不長，天旋地轉間，她又來到了荊州的戰場，一眼就看見了千軍萬馬中的太傅，銀袍瀟灑，正坐在馬背上用指尖勾弄著弓弦。
見他望來，毫不猶豫舉弓，她慌得令人射殺他。
太傅的箭勢瞬間被封，身體被無數羽箭射穿，從馬背上滾落。
她振袍而來，居高臨下望著躺在地上的氣若游絲的男人，目中再無分毫溫度。然而束束火把下，她看見太傅手中的弓弦並未撘箭，馬背上也無任何箭囊。
他躺在血泊中，輕輕叫了一聲：“依依。”
…… ……
“不——”
女帝猛然驚醒，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夢裏的情景不住浮上腦海，一時心痛直如刀絞。
她雙手捂臉，聲音抖得不成調：“不是的……先生，先生……”
“我在。”
悄然的夜，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
一夜風雪，窗外的紅梅全都開了，紅粉參差，很是好看。
徐依一擡頭，就瞧見那個佇立筆直的身影。
他站在盛開的紅梅樹下，對她微微一笑，眉間俱是溫柔，猶如春水。
“依依，我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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