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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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三層的不同餐桌間置有隔斷屏風, 矮小鏤空的一短扇,但足夠看得見相鄰的位置上有沒有坐人。

“怎麽不走了?那兒啊。”

董柔的聲音帶點兒抱怨,指方向的動作也顯得很不耐煩。

慕野游收回視線, 慢慢吞吞往另一處走,“我喜歡這兒。”

林燁低聲罵了句傻子。

倆人的姿勢很窩囊, 宋初骨架纖小, 她抱著膝蓋能湊巧不矮頭,林燁得貓著腰,他明顯不舒服,臉色幾近與背景融為一體。

宋初瞥他一眼,掣抽出被他壓住的袖角,“慕野游過來, 你就出去。”

桌布邊緣不接觸地面, 但凡有人往下瞟就能發現, 宋初額角青筋蹦了一下, 難以想象那會是一種多麽滑稽的場面。

她接著補充, “別讓人看見我。”

外面的人好像對慕野游引領的方向沒有質疑, 三三兩兩的走路聲拖t沓卻未停頓。

“快快快, 餓死了, 你們區出成績挺早啊,幹嘛出來那麽晚, 真是的。”

“藝區憑空多了兩個外來人,還不允許我去問問?”

兩個女生的聲音一高一低, 先出來的嗓音明顯尖銳,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後面人的話音一落,她便陰陽怪氣地開始怪笑。

“蘇牧沒了, 我們還以為你又去找男人了呢。”

沒人理她。

女生說完後好像也有點後悔,再次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抱歉,我不是故意提他的。”

她說著,眼角偷覷最前面的紅發男生,見他好似沒有要發作的意思,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氣。

另一邊。

約摸瞄見人影走近的時候,宋初埋下頭,林燁開始在她旁邊磨牙,“老子厭蠢癥要犯了。”

不知道罵的是帶路的慕野游,還是先前講話的女生。

他待得很不安生,騰過來伸過去,宋初外套本就披在身後,這種地方倆人又不可能離太遠,林燁的胳膊總會擦著她肩膀,將她衣服蹭下去,三回五次的,宋初最後一次直接就沒管。

林燁一直提著心、吊著膽,提心是怕宋初再將他推出去,吊膽是想待會也要把她拉扯上。

臉皮這種東西,丟著丟著就沒了,人就是太要面子,心裏才會琢磨那麽些破事。

他回頭,見宋初埋首在自己膝蓋間,看著像還沒睡醒,他本準備扯的衣服掉了,女生頭發無束縛揚揚蕩開,像某種乖覺無害的小動物,對他想要教練她的心思一無所覺,林燁莫名又有點不好受。

“宋初,起來,不許睡。”他拾起衣服,塞懷裏,腰背彎曲下沈,將下巴擠進她臂彎裏,懟搡她的臉,“快,聽話。”

外間的腳步聲有一瞬的停滯,也可能是錯覺,因為聲音太雜,人多,交談聲不論大小摻和在一起總顯出些聒噪來。

放眼而去,整個三層,只有一張桌子上是沒整理的。

來到這裏的人都自然而然繞過,被慕野游帶去了隔壁,一扇屏風相隔,玻璃窗不知是被誰打開,有些嘈雜的聲音飄進來。

同時,招侍們魚貫而入,並排站在了屏風一側。

宋初不想理林燁,但林燁偏就是個跟他對著幹他會越來勁的人,於是她擡起頭,視線慢吞吞地移到他臉上,“你想聽就好好聽,別三心二用,不想聽就出去。”

“我聽著,你睡覺啊?”林燁湊近了,暗魆的背景弱化了他骨相自帶的攻擊性,他不平衡似的,聲音透出點郁悶,“我體諒你身體不舒服,讓你靠著休息了那麽久,腿酸,腳也麻,剛差點跪地上,你就看都不看一眼。”

怪不得跟有什麽多動癥設定一樣。

宋初確實沒看見,或者說,她那會壓根沒註意他。

頓了片刻,她道,“哥哥,我也是剛醒,就被你扔進來了。”

次數過多,林燁慢慢分析出來了宋初喊他哥哥的三種情況——

一種,是她有求於人,討好他;第二種,她心情好,獎勵他;最後一種,就是陰陽怪氣,損他,情緒不佳。

現在明顯是後者,但林燁很不巧,並不是個會慣著她情緒的人。

反正他是這麽想的。

烏發黑瞳的男生斂了斂揚起的眉梢,沈嗓糾正她,“用詞準確點,是‘放’,不是‘扔’,那種情況,我還能怎麽溫柔?差不多得了。”

見女生輕淺的眸底無波無瀾,看著他,但沒接話,林燁跟她僵持了一會兒,然後很快地認輸,“我錯了,你睡,你好好睡。”

經這一遭,她還能有什麽困意。

宋初將貼了臉的頭發撥到耳後,眼瞼耷著,濃羽絲狀的睫毛顫起來,她放下腿,肩挺踝直,一系列動作像電影漫畫裏充當假模的道具娃娃,美則美矣,全無活氣。

林燁一邊豎著耳邊聽隔壁桌毫無營養的吵嚷,一邊慵懶地倚著桌子腿堅硬的棱角,用手纏她頭發玩。

他很是不解,喟嘆道,“蘇牧那種笑裏藏刀,心機深沈的男人,有什麽好爭來吵去的,虛偽、假清高、自以為是,覺得誰都能被自己耍的團團轉,嘖,就像易清越。”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息,語氣愈發漫不經心,“像這種人,就算他背後捅你一刀,都能笑著跟你講好聽的話騙你呢,小女生啊,最怕被這種人盯上,看著還可以,實際皮下就是個裝斯文的敗類,離得越遠越好。”

宋初被他撓的發癢,劃拉掉他的手,林燁哼了一聲,換了另一縷纏,背部墊得生疼,他坐近了些,宋初又撥開了他的手,回頭沒帶什麽情緒地瞟了他一眼。

林燁電光閃石間秒懂了她的眼神含義。

宋初……她就是這種人啊。

林燁將剩下沒講完的話全吞進肚子裏,開始保持沈默。

有些時候,其實安靜一點也挺好的。

娉娉婷婷的招侍們進,再出,人數多的桌臺要求也多,這裏的湯灑了,那裏的水倒了,董柔又嬌氣,她對陶芷依和魏靖茜吵的事看著沒多大興趣,只換著法子折騰坐在旁邊的陳若曦。

女生身材幹瘦,穿著招侍修身的長裙顯得很不合體,她低眉搭眼,肩膀抖索著,手裏的筷子夾了幾次都砸到桌面上。

陶芷依給她遞了雙能用的,聲音語速加快,像是不耐煩到了極點,“行了行了,還讓不讓吃了,她都說了宋初會去了,你就歇歇吧,自己動手。”

跟什麽千金大小姐似的,隨處還帶著布菜的丫鬟,一桌子飯菜都要浪費了。

陶芷依快無語死了。

坐在她對面的魏靖茜抓到把柄,立馬尖聲道,“她說的話哪裏可信,上次食堂門口,就說明了她跟我們不可能是一夥的,她是和蔡佑白一塊的!”

陳若曦頭垂得更低了,手上攥著新筷子,不銹鋼材質的筷子磕碰在瓷盤側棱,發出“刺拉”一道刺激耳廓的尖細聲。

她小聲道,“我們不認識。”

她只是羨慕,羨慕蔡佑白的游刃有餘,也震驚於他的神閑氣靜。

慕野游幾乎沒動過桌子上的飯,他身子後仰,只有兩條腿的凳子晃晃悠悠,亮紅的發絲在室內不那麽突兀,他眼睛睜得大,目光虛無地凝在一點,看起來像在發呆,讓人時刻擔憂他會不會因為這種危險的動作而摔個大的。

他討厭宋初,明禮幾乎人盡皆知,大家也從不會避諱在他面前說宋初壞話。

良久,凳子發出“吱呀”一聲不堪重負的預警,慕野游猛地回神,聽見了幾個人的對話。

他看過去。

“宋初去哪裏?”

陶芷依往嘴裏扒拉著肉,抽空回他,“一等區啊,招待會,她現在一等了,招待會可不就是給她開的,她那麽喜歡出風頭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不去湊這個熱鬧。”

魏靖茜冷笑拍桌,“沒看出來她像喜歡出風頭的人,倒覺得你像。”

“那麽大動靜做什麽?”董柔放下筷子,後靠時揚起了臉,滿眼不耐道,“你們倆都那麽喜歡蘇牧,就去陪他啊,游戲不知道什麽時候截止,想念他就去找他得了。”

說完,她提腳踹了旁邊的人一下,“反正到時候如果宋初沒來,你就要在水裏待一晚上了。”

慕野游眼睫顫了顫,餘光瞥過側邊的屏風,搭在褲腿上的手指蜷了蜷。

一等生都知道這裏是游戲?他們可以直接說違禁詞?

宋初會不會懷疑是他告訴董柔的?

“她應該不會去,我記得之前每次招待會,也有人請她,她都值班,林燁倒是有去過,所以你不用擔心。”

一群人的聲音鬧鬧嚷嚷,不為人知的地方,默認慕野游聽不懂董柔說的什麽游戲,陶芷依低下嗓囑托他別的。

“你以後也要老實點,暴露了咱們可再不能吃好喝好了。”

“我擔心她?你別胡說八道了。”

慕野游的眼睛睜得又圓又滿,癟著嘴,垂扁的劉海貼在額心上,像只被棉雨淋漓後的紅毛小雀,頹喪、卻又具有好像下一秒就能展翅飛起來的活力。

“她去醫務室、去一等區跟我有什麽關系,她不想見我,我更不想,她最好去醫務室,也省得我們看見彼此都不舒服。”

陶芷依:……

她將臉埋在飯菜裏,笑出了聲。

董柔對陳若曦說完那句警告性的話後停頓了很久,一桌子有男有女,部分人對她的話沒什麽反應,自顧自聊著天,t有些則多看了陳若曦幾眼。

“她最會審時度勢了,莫不是覺得蔡佑白這次能拿下文區第一?”

“講真,蔡佑白我總感覺他深藏不露,上周理區考的時候我就發現他答卷有空,一般人就算不會,也不可能空五挑一啊,百分二十概率呢,他空了好幾個。”

“陳若曦看人是挺準的,先是宋初,後是蘇牧,都願意搭理她,但,蔡佑白拿了一等,那還有咱們什麽事啊?她不會是想等蔡佑白考了一等以後報覆我們吧?”

陳若曦呼吸僵住,冰涼刺骨到宛若被粘膩的毒蛇順著腿骨攀爬,她聽著大家的猜忌,說不出話。

“噗嗤。”

董柔上下打量著她,厭惡的目光如有實質,陳若曦肩膀繃得發酸,像是預料到即將又一次遭受屈辱,濕濕蒙蒙的液體倏地糊住了她的雙眼,也有些蒙蔽住她的耳朵。

“陳若曦,作出這麽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你是覺得這裏誰會為你買單嗎?可憐人做久了,都忘了曾經自己裝模作樣害過多少人?”

理區測試在五區裏打頭,陳若曦和蔡佑白並列理區第二的時候,其他區的一等還未定。

韓義除小測外不怎麽露面,教學樓多為文理區的學生地盤,蔡佑白又寡淡少言,陳若曦的二等在彼時稱得上極具分量。

被董柔提醒,眾人顯然是回想到了一些往事,打趣的目光再投向陳若曦時就透出些鄙夷來。

“我想起了,她當時不是還看不起蔡佑白,背後凡爾賽人家白努力,炫耀自己不上進結果拿了和他一樣的成績,那會她可招搖的很呢,我們現在哪有她過分。”

“所以那天食堂門口怎麽了?她如果是跟蔡佑白老套路賣慘,想讓人家幫她的話,我真的會笑掉大牙。”

“她賣慘不正常嗎?人家可憐鬼覺得整個宇宙都沒有比她更無辜的人了。”

魏靖茜陰陽怪氣的話不分人,除了幾個她不敢的,在場大多數都領教過她纏人的本事。

陳若曦張了張嘴,她想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但一群人接連不斷的譏誚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你們看,她又這種表情,真的是,我們講錯了嗎?陳若曦你敢說你沒有惡卷蔡佑白默認別人撕他書?沒有策反蘇牧讓他攛掇慕野游另開小團?沒有背刺宋初?”

“她策反蘇牧?”林燁彈了下桌布,將一截搭在桌椅上,這下光線亮足,能看見宋初表情了,他滿意點頭,“看來這群人關系也不怎麽樣,蘇牧在他們眼裏竟然是個跟慕野游一樣的傻白甜。”

隔壁桌的正話說不了幾句就會吵起來,宋初認可他評價的關系不怎麽樣,但對慕野游是不是傻白甜呈保留意見。

她平靜道,“蘇牧那天沒說什麽嗎?”

坐太久了,無營養的對話左耳進右耳出,一點兒精華都取不出來,林燁指腹揉了揉太陽穴,回憶了下,“沒有。”

他又問:“那女的背刺是什麽故事?”

“不知道,可能是經常哭慘讓我幫她吧。”

提到這個,宋初神思頓了頓,忽然發現現如今這個場面其實不太好。

某一刻。

椅子腿被她輕輕踢了一下,長擺的白色提花桌布又散開。

隔壁的動靜滯了幾息,林燁的呼吸聲也懵住了,宋初轉過身找他,不知道董柔在做什麽,她胳膊有一絲錐銳的痛意在蔓延,但在這邊發出響動後,那點感覺就縹緲飛走了。

離太近了,沒辦法自欺欺人用看不到或者不知情而避免“善良”人設的共感。

林燁扶住她,問:“哪裏疼?”

聽不出有什麽情緒,反正椅子徹底被他踹到了墻邊,然後緊接著摔到了地上,很清脆還很響的兩聲,使得整個三層都安靜了。

宋初:“你先出……”

桌布不翼而飛,招侍們似乎是揣摩到他們不適,好心地為他們掀開蒙住眼睛的白紗。

“出什麽?”林燁完全沒在意,捋她亂糟糟的劉海,想看清她的臉色,聲音咬字很重,流露出戾氣來,“艹了,真是一群只有四肢發達的弱智玩家聚一堆了。”

宋初閉了閉眼,沒來得及的制止被她咽下,她心裏有那麽一刻,覺得別人看來的目光原來還會讓人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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