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陽十幾歲的時候，父親因病去世，家裏人給父親治病花光了積蓄，積欠下數十萬的外債。他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

慕寧就是在那時走入他的生活裏的。他看到慕寧演《離愁》，看他捧回最年輕的影帝獎杯，眾星捧月，春風得意。後來又看到慕寧的采訪和相關新聞，得知慕寧的家境並不好，但他那時的生活卻光鮮亮麗。

他可以如此，我也可以吧？林家陽和母親被逼債的親戚逼得走投無路時，總是這麽想。

父親沒去世前，林家陽的生活也不算富裕。但林家陽打小便長得好看，被導演看中，拍過一些廣告。他始終堅持，自己可以靠這個再賺一筆錢。

林家陽沒能讀大學，高中畢業後就到北京來找工作。他做過兼職，做過銷售，不久後因為長得高，模樣英俊，終於在模特市場找到一席之地。但這也遠遠不夠，模特的微薄薪水還是只能讓他蝸居在合租屋裏，每日與邋遢的室友和苛刻的房東打交道。

遇見黃珊後，一切才開始好轉。從粉絲開始給他送他從不舍得買的限量版游戲機，幾萬塊的筆記本電腦開始，慢慢地，他自己也有了錢，還清了那七八年都拖成陳年爛賬的外債，他給老家的母親買了一套新房，過年時衣錦還鄉，那些曾低看他們母子的親戚還要回頭來低聲下氣地找他母親要什麽簽名。在北京，他是資本的寵兒，他可以在北京最好的小區買房。過年給助理發上萬塊錢的紅包，看著助理感激的模樣，他覺得很有成就感。甚至，他多年不談戀愛也不在圈內出櫃的忍耐也給了他回報，他認識了自己一直喜歡的人。

每個人的生活都有支撐，有人是家庭，有人是一份事業，有人是信仰。對林家陽來說，他的支撐，就是他的明星事業。

“怎麽了？”慕寧被林家陽摔手機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問。

“紐約，我去不了了。”林家陽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什麽？為什麽？”

“原本談好的品牌因為鄭端那邊加碼，放了我的鴿子。”林家陽說。

“現在離時裝周還有小半個月，還來得及吧？”慕寧拿著手機思忖了一會兒：“我幫你問問。”

“不用了。”林家陽頹然地坐在地毯上，頭深深埋進臂彎裏。

“不試試怎麽知道？”慕寧不想放棄。

“我說，不用了！”林家陽吼道。慕寧聞聲看去，林家陽擡起頭來，雙眼發紅，似乎快哭了。但他眉頭緊皺，咬牙切齒的模樣好像一頭失去了領地的雄獅。

慕寧不明白，他實在不明白。不過是不能去時裝周，為什麽林家陽卻覺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一樣。

林家陽兀自說著，他知道慕寧不理解：“你不明白。我沒有後臺，也沒有立得住腳的作品，我不會演戲，唱歌跳舞一塌糊塗。我現在的處境，都是我犧牲自己的個人生活、時間和隱私換來的。我不能輸給別人。”

“這只是一個時裝周，每年都會有很多……”慕寧說。

“可是對我來說不同！上面的人想把我踩在腳下，下面的人想拉下我換上自己。今天我讓了一個代言，明天我再讓一個男一，那麽後天，大後天，我馬上就會成為沙灘上的前浪，不會再被別人記得。”

林家陽打心底裏不覺得去不了紐約是特別可惜的事兒，但鄭端方面輕而易舉就可以說服品牌不惜和自己的團隊撕破臉也要履行排他條約，這說明在很多人眼裏，他林家陽再怎麽努力，也不如鄭端和鐘方圓那些人氣如日中天的男藝人。

這才是真正讓他氣急敗壞，如臨大敵的原因。

慕寧早些時候就發現，林家陽對事業是有著清晰明確的規劃的。他雖然總是抱怨黃珊多管閑事，嘮嘮叨叨，但他們之間的合作可以說是默契十足。

這樣的野心很好，慕寧也有，可惜他們的內核實際上南轅北轍。

“我想問問你，家陽。”慕寧說：“你覺得這樣下去，你還能堅持多久呢？”

“什麽？”林家陽一時沒聽懂慕寧指的什麽。

“這樣的高強度，高壓下工作，在數萬雙眼睛二十四小時的監視下生活，你這樣，還能堅持多久呢？”

“我一直這樣過來了。”

“可你遲早有一天會崩潰的。”慕寧苦口婆心地勸說。

林家陽笑了，他搖搖頭，說：“我不會崩潰的，因為這就是我擅長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別無立足之地。”

慕寧開始覺得很累，但他理解林家陽的心態。因此不打算說什麽，只做一個沈默體貼的戀人。他開始一段感情關系，都是自己深思熟慮下的決定，他很珍惜跟林家陽在一起時平淡甜蜜的生活，不會輕易放棄。

但在去紐約前，慕寧和林家陽沒再見面。

朱砂第一次出國，顯得非常興奮。即便如此，她也沒忘了本職工作，一路上舉著拍立得給慕寧左拍拍，右拍拍，搞得慕寧都渾身不自在。艾米和安娜也一起來了，不過她們兩個有工作，很少有跟慕寧聊天相處的機會。

趁著熱鬧，慕寧也去AXIS的秀場看了一看，見到鄭端和AXIS的設計總監談笑風生，兩人的合影下午就傳回了國內，順勢宣布鄭端成為AXIS第一位大中華區代言人。而林家陽在國內參加春晚，一夜七八個熱搜，也算是出盡風頭。

“當明星真的很累。”慕寧最近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莊堯從前總是不讓他知道這些，現在看來，大概是莊堯太了解他，因此什麽都替他想在了前面。

“哎，小林不在，你想好去哪裏玩了沒有？”朱砂和慕寧穿行在紐約街頭匆匆行走的人群裏，悠閑得像剛進城的農民。

“要不去看看自由女神？”慕寧也抓耳撓腮，他以前跟著莊堯出國，都是去什麽海島度假村，很少來大城市。

兩個人便跑去坐渡輪。

甲板上風浪大，船只緩慢行於水面，紐約市高樓林立。人們初到紐約，大概都會覺得這個城市似曾相識，因為在影視劇裏見過很多次。兩個人裹著羽絨服在甲板上吹風，聊天說地，最後還是聊到各自的前任。

“朱砂，我是不是很奇怪？”

“哪裏奇怪？”

“好幾年前，莊堯對我忽冷忽熱的時候，我恨他恨得牙癢癢。好像無論我怎麽改變，他都不會像從前那樣對我了。離開他之後，我開始強迫自己從另一個角度去面對所有問題。在他身邊的我，會習慣性地將麻煩拋給他，如果他不解決，我就會從‘他為什麽不能幫我解決’一直延伸到‘他為什麽不愛我’這種無法證明的個人感情問題上。”

“你鉆牛角尖。”朱砂補充道。

“對，簡單來說是這個意思。”慕寧笑道：“所以那些無法解決的問題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終掩埋我。”

“但現在呢？”

“現在，我學會了自己解決麻煩。”慕寧調皮地眨了眨眼：“找不到北京可以放煙花的地方可不算在內。”

“哈哈。”朱砂笑了起來，問：“你們怎麽分手的？”

“我提的。”慕寧說，“我就不想再努力了，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不喜歡我的人，再過一百萬年也還是不會喜歡我。”

“可我看他挺喜歡你的。”朱砂說完，又連忙道：“這麽說好像不太好，你現在名草有主。”

“他喜歡我，但不是那種喜歡。”慕寧釋然一笑，神色柔和：“只是把我當一條漂亮小魚，怕我磕了碰了，或者被哪條大魚吃了。只是喜歡看著我，並不愛我。”

朱砂朝自己凍得通紅的手掌哈了口氣，示意慕寧繼續說。

“話說回來，當初是我提的分手，但如果是他主動來跟我說，‘慕寧，解約吧，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我可能就……”

“崩潰了。”慕寧模仿莊堯的低沈聲線實在不太像，朱砂憋著笑插嘴。

“對，崩潰。”慕寧笑罵：“餵，別笑了！”

朱砂舉手投降，“所以，你還沒說你到底為什麽奇怪？”

“很奇怪的是，我現在竟然有些感謝他。”

“感謝什麽？”

“感謝他沒說那樣的話，而是讓我自己離開。所以，哪怕這十年間他沒愛過我，這一點上，我也想謝謝他。他是唯一一個找得到我病根所在的人。”

朱砂看向不遠處高聳的自由女神像，感嘆道：“大概這就是前任存在的理由吧，無論受過多少傷害，總能教會你一點什麽。”

慕寧說：“所以，祝咱們的前任也幸福快樂。”

莊堯並不快樂，他正忙著處理公司的稅務。財務年底一到，聚恒的財務部門人人自危，好像腰後裝了發條似的覺也不睡地忙碌。誰也不知道小莊總為什麽突然查起稅務，這下可好，偷的漏的各式各樣的爛帳稀裏嘩啦一下全抖落出來了。

忙到趙煥林把莊堯從辦公室裏生拉硬拽出來才算暫歇，趙煥林說：“哥們，你這樣下去也不怕猝死啊？”

“我也沒別的事情做。”莊堯點了支煙，噴了趙煥林一臉。

“跟我去趟好萊塢。”趙煥林提議：“你也正好再去看看嚴總。”

莊堯不置可否，他實際上有些害怕去見嚴世彰。遂問道：“去好萊塢見誰？”

“見幾個制片人，學習學習唄。現在經紀業務不好做，你也知道，我是一直想做制片的。”趙煥林說：“去不去啊？我想坐你那大私人飛機了。”

莊堯哭笑不得：“你去坐啊，我又沒攔著你。還非得拖著我？”

趙煥林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其實……其實主要是我英語不行，有你在我腰桿子硬點兒。”

莊堯到了洛杉磯，才知道原來慕寧也在美國，而且就在自己附近。

慕寧7小時前剛剛發布了一條九宮格朋友圈：“LA環球影城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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