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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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堯向來心思深重,情緒內斂。一手將聚恒打造成了現在這樣橫跨縱深的龐然大物,這個男人心中若無城府,是不可服眾的。但最近關於慕寧,關於常艷雲,甚至顧啟明,他卻想得著實太多。

去接慕寧的路上,莊堯心平氣和。擱以往,慕寧若是大晚上的還在外面花天酒地,回來他定然是要生氣的。慕寧怕他生氣,總是遷就他的喜惡,是以過去十年很少有人能單獨見到慕寧。他不是在莊堯的身邊,就是在有莊堯的場合裏。

莊堯現在想想,慕寧當初要的著實不多,不過就是一心一意的愛罷了。

可他真的不喜歡那樣的慕寧。

倒是現在這個慕寧——莊堯踩著皮鞋一踏進去,就看到包間裏橫七豎八地倒著人,而慕寧的頭枕在林家陽的肩膀上,兩個人互相依靠著,呼呼大睡。莊堯的臉色一沈。

“莊總來了!”安娜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整了整自己的發型和衣擺,醉眼朦朧卻能保持清醒,若非是說話時口條打結,莊堯都聽不出原來她也醉著:“慕寧在這兒,我喝了酒送不了人,您看看這一屋子人怎麽處理?”

“怎麽處理?”莊堯冷笑著反問,太陽穴青筋直跳,惡狠狠道:“自生自滅去吧。”說完,眼疾手快地將慕寧從林家陽的身上拉起來,抗在自己肩膀上,轉身便要出去。

安娜急急叫住莊堯,十分不情願地開口:“可是,這些人怎麽辦吶,莊總,幫個忙吧?”

莊堯只當是沒聽見,頭也沒回的走掉了。

安娜兀自嘆氣,束手無策地望著這一屋子人,心想若是方才自己也醉倒就好了,何苦強撐著,平白給自己攬了一堆爛活。

莊堯將昏昏沈沈的慕寧放在副駕駛,後者嘴裏嘰裏咕嚕地囈語著,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麽。替他綁好安全帶,這才上了駕駛座。發動汽車後,莊堯暫未踩下油門,想起安娜一個女孩子,終究是於心不忍。他給徐平撥了一通電話,語氣平緩地打點著:“安排司機,送幾個人回家。你給安娜打個電話,讓她把地址發給你。”

一路飛馳。

慕寧的家裏還是老樣子。不同往常的是,今年他變得很忙,不是住在片場就是外地的酒店,離《與敵同眠》的錄制也過去了一段時日,家裏不常住人,只有鐘點工定時過來打掃衛生。瑤瑤則因為他實在沒時間,已送去安娜的朋友家養了。

慕寧不是一個會過日子的人,這點和莊堯正相反。莊堯的生活裏少不了儀式感和一些斤斤計較的講究。稀有品種的盆栽要怎麽擺放,如何照料,拍賣所得的藝術品如何與家中固有的擺件兒和家具搭配得天衣無縫,醒過頭的紅酒如何處置,魚缸如何清理,事無巨細他都要管。他對待身邊的花草樹木便是嚴厲的,任何超過他預想的枝椏走勢都會被他無情的修剪掉,這本無可厚非。但他對身邊的人亦是如此。這樣一來,忍受得了這程度的挑剔的人,著實沒剩下幾個。慕寧便是其中之一。

莊堯把醉醺醺的慕寧打橫抱起來,徑直往臥室裏走去。慕寧半醉半醒,囈語連連,兩條手臂掛在莊堯脖子上不安分地扭動著。莊堯習以為常,將他扔到臥室的大床上。似乎是力道大了些,慕寧極不滿意地哼了一聲,一巴掌招呼到莊堯的腦門上。

莊堯楞了楞,感受著慕寧手掌的溫度從額頭上緩慢褪去,他直勾勾地盯著慕寧透紅的臉頰,似乎要從中看出些什麽來。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撫摸慕寧熱乎乎的臉。

長得這樣漂亮,他想,這些年間走馬觀花似的見過那麽多人,誰也不如他的慕寧漂亮。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但也是最失敗的。

他的拇指滑到慕寧眉間,輕輕替他撫平緊皺的眉頭。

慕寧好像不太舒服,手捂著胃部,整個人蜷縮在床上,像一只冬日間無處避寒的流浪貓。

莊堯知道慕寧的腸胃不好,喝了這麽多酒,不知道吐過沒有。他幫醉得半死不活的慕寧換了衣服,又去廚房燒了壺熱水,兌成溫的倒好放在慕寧床頭。輕輕喊他:“慕寧,慕寧?”

慕寧不那麽醉了,只是胃裏翻江倒海難受得很。他閉著眼睛,感覺薄薄眼皮外的世界透來的光亮忽閃忽閃的,隔絕不斷那來去的光芒。睡意漸消時,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竟是莊堯。

“醒了?”莊堯正坐在床邊,見他睜眼,遂遞給他一杯溫水,輕聲道:“不舒服的話記得去衛生間吐一吐,不然明天更難受。”

慕寧呆呆地接過,甚至忘了問莊堯為什麽會在自己家裏。

莊堯見他不言,也不多作解釋,彎腰撿起散落在床邊的外套與鞋襪,拿出去分門別類地放好。慕寧知道很多人不會相信莊堯是這樣的人,他外表的幹凈整潔絕不是包裝出來的,他就是愛幹凈到慕寧常常懷疑他是不是有輕微的潔癖。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阿姨不住家裏,慕寧又是個制造垃圾和雜亂的好手,他見過不知多少次莊堯收拾房間的樣子。

只是那已經過去很久了,莊堯又像之前似的,雲淡風輕地進入他的家,輕車熟路地收拾整理,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你送我回來的?”慕寧端著水杯,溫熱的暖意鉆進他手掌的皮膚裏。

“嗯。”莊堯簡短地回答。

“你怎麽……你怎麽知道,我們……”慕寧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組織語言。

莊堯見他笨拙模樣,忍俊不禁,撒謊道:“正巧經過。”

“哦。”

“……那個,謝謝你。”慕寧又說:“送我回來。”

莊堯不接茬,他不喜歡慕寧這樣拒之千裏的疏離,這讓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種多餘。

慕寧想去洗手間擦把臉,坐在床沿低頭,發現沒有拖鞋,他擡頭望向莊堯,醉過的眼睛濕漉漉的,他剛要開口。

莊堯上前幾步,俯身吻了下去。

慕寧沒有反抗,或者說,他沒有反應過來。

是莊堯的味道。他感覺到,莊堯的氣息,莊堯的溫度,以及一如既往的,如同森林裏的琥珀一般淺淡卻極具侵略性的香氣。

慕寧的腦海裏忽然冒出不久前,在夜店裏,他和林家陽的那個吻。那個吻遠不如莊堯嫻熟,甚至帶來的歡愉也不如。但那種青澀中藏匿的珍惜之感,如同要破牢而出的小獸一般,那是莊堯無法帶給他的。因他永不會將自己的心交出來。

慕寧推開了莊堯。

他的眸子毫無波瀾,平靜得如同無風的午後。

“我和林家陽在一起了。”慕寧說:“謝謝你送我回家,但你該走了。”

莊堯問:“你喜歡他?”

慕寧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喜歡他看我的神情。”

聽到這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莊堯怒火中燒,想到慕寧和林家陽在一起,他就控制不了地想要發火。眼前這個人是他錦衣玉食又予取予求地豢養了多年的金絲雀,他打開籠子,是希望他可以回到最初的樣子,而不是要他飛到別人的家裏去!

慕寧絲毫不覺得危險逼近,酒精麻痹了他的警惕。他看著莊堯,似乎不懂這個男人眼中迸發的兇光與盛怒是來自何處。

“是嗎?”莊堯冷笑著反問,鉗住了慕寧的下巴:“可是,我不喜歡!”

莊堯欺身上去,將慕寧一把壓倒在床上。他的體型健碩,鉗制住一個孱弱的慕寧根本不在話下。

慕寧驚恐地睜大了眼,他想掙脫,卻發覺手腕被莊堯狠狠捏住,痛感遲鈍地傳來。

“你幹什麽!”慕寧這才如同一條渴水的魚一般,開始徒勞無功的掙紮。

莊堯抿著唇不說話,他粗魯地扯開慕寧的衣服,露出光潔無瑕的肌膚來,慕寧一直在奮力掙脫,但那點力道對他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慕寧越是反抗,他心中的火就燒得越是旺盛。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慕寧幾乎是尖叫出聲,這個冷酷而暴力的莊堯是連他都是全然陌生的,好像一頭兇猛的野獸,嘶吼著,攜卷著強大的威懾力鋪天蓋地而來,這個男人不近人情得甚至也聽不到自己的苦苦哀求。

別這樣對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的慕寧絕望地想,求求你別這樣對我。

莊堯將慕寧的雙手反剪在他的頭頂,一雙白嫩的纖細手腕很快就浮現出紅印,他說不出清心裏那團火是靠什麽在燒著的,好像是憤怒,又好像是妒忌。可是他轉念想,我怎麽會,怎麽可以嫉妒別人?莊堯是那麽的自負,向來只有他辜負別人,誰有對他視而不見的膽量?除了眼前這個人,除了慕寧。

你不是喜歡別人,不是和別人在一起了嗎?他想,我偏要讓你看看你究竟是屬於誰的!

莊堯將慕寧的小腿擡起架在肩膀上,正要調整姿勢進入,忽然感覺身下的人不再動了。他擡眼看去,慕寧竟然在哭。

慕寧的雙手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他此時正以一個無比恥辱的姿勢,衣衫不整地被人****,動彈不得。他哭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接連不斷地滑落。紅紅的眼睛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兔。

莊堯楞住了。他意識此時他正在以一種無法挽回的方式傷害著身下的人,心中的憤怒與不甘,就像失去了木柴的篝火,倏地熄滅了。

他松開了慕寧的雙手。

慕寧卻還是在哭。認識莊堯之後,他已經習慣了連哭都是安靜的。每一個與莊堯同床異夢的夜晚,他背對著那個曾經會緊緊摟著他入睡的男人,落幾滴眼淚,然後在安眠藥和酒精的作用下,走入難眠的夢裏。

“對不起。”莊堯說:“對不起……別哭了。”

慕寧終於開始小聲啜泣起來。

莊堯重新給慕寧穿好了衣服。那個火冒三丈得失去理智的自己,不過就是片刻前,卻也讓他內疚得有些無地自容。慕寧坐在床邊,像個不會說話的洋娃娃。他走近,慕寧條件反射般地往後一躲。這一幕刺傷了莊堯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對不起。”莊堯又說,他伸出手,懸在空中,似乎想抓住什麽。但最終只是摸了摸慕寧的頭。便轉身離開。

莊堯離開了慕寧家,不知道該去哪。他的家裏裝潢精致,但了無生氣,身邊沒有一個能夠袒露心聲的朋友,母親躺在醫院裏熬過一天是一天,剛剛還差點傷害了他喜歡的人。他開著昂貴的轎車漫無目的地疾馳在北京的夜晚裏,外表光鮮,心中卻一片斑駁慘淡。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與那些天橋下流浪漢也無甚區別。

莊堯想,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會再見到慕寧了。

他也明白的,慕寧曾經有多麽想要得到他。所以他們走到今天這個境地,他除了自己,誰也怪不了。這些挫敗,追悔,無法壓抑的欲求,曾經那樣折磨過慕寧的求而不得,如今,都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苦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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