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林家陽出現在醫院時,顧啟明已經回到病房,不過仍在麻醉中所以沒有蘇醒。慕寧寸步不離,誰勸也不聽,定要等顧啟明醒過來。

“你回來了。”慕寧顯得有些憔悴,但還是勉力扯出一個笑容來面對林家陽。

“剛下飛機就趕來了。”林家陽一把將慕寧攬進懷中,“你沒事吧?”

慕寧搖搖頭,倚靠在林家陽的懷裏嘆氣。

“嘆什麽氣?”

“很難過。”慕寧說。

林家陽不知道慕寧在為什麽事情而煩心,連聲安慰道:“不要難過,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兩人低聲交談了一會兒,慕寧只覺得林家陽的話雖然甜蜜動聽,卻有些隔靴搔癢之感,不如莊堯四兩撥千斤的幾句話來的受用。這也是和林家陽相識不久,互相的了解著實有限,在所難免。至少為了他匆匆趕來醫院的這顆心,熾熱滾燙,慕寧還是十分感動。

顧啟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已尋不得這個夢從哪兒開始,只依稀記得是夏天。他和蘇長清在學校裏的操場上打籃球,他沒有任何的體育細胞,籃球在手上待不過兩秒,往往蘇長清風也似的躥過自己身邊,手中的球就會被輕而易舉地帶走。那時的球場很簡陋,生活困苦卻很快樂。陽光將蘇長清的身影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百廢待興的年代裏,他們年輕得放肆。

一九九二年,畢業十年的顧啟明和蘇長清接到了一個劇本,要飾演一對同志戀人。導演組得知他們私交甚密,看重他們對表演的奉獻精神,以及彼此間的默契。接演這部片子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了:它為他們帶去了數之不盡的榮譽,更加奠定了他們在圈內的地位。

但很少人知道,他們是真的在熒幕中相愛了。

這也是為什麽蘇長清從沒教過慕寧去“成為角色”,因為比起在這段感情中更有話語權的顧啟明來說,他明白“成為角色”的背後,有時需要付出的是十分慘痛的代價。

畢竟,現實比不得電影。這部片子上映後,新聞小報在頭條報道二人早先時候決裂一事,記者們繪聲繪色,一時間眾說紛紜,事情越來越大,越傳越真,連他們的家人都無法幸免於觀眾的猜疑。最後兩人不得不分別出面辟謠,至此老死不相往來。

直到蘇長清沈入療養中心的人工湖中,平靜地走向死亡的那一刻,他們都沒有對彼此說過關於這份感情的一個字。

顧啟明從來不說,但他在那之後的每一秒鐘,事實上都活在追悔莫及之中。他原本以為這一生便是要如此度過了:在電影裏活著別人的人生,才能忘卻自己的。

直到某日,莊堯找上門,請他在即將開機的新戲裏多多關照慕寧。他是最不喜歡走關系的,莊堯也從來不曾觸他逆鱗。這次破例,顧啟明一半惱怒,一半卻好奇。

那一天在片場見到慕寧之時,顧啟明一看到他的臉,就懂得了閱盡千帆的莊堯為什麽會單獨對慕寧另眼相待,也懂得了為什麽莊堯偏偏將慕寧,交給了自己。

因為這個驕縱又自卑,敏感又豁達的後輩,滿身都帶著故人的影子。

慕寧的確是很優秀,不怪蘇長清生前那樣看重。只是靈氣足夠,卻不通透,那些蘇長清沒能教給慕寧的事,顧啟明選擇了承襲和接受它們。

慕寧的林泰最終呈現出這樣的表演,也算是幸不辱命吧。

顧啟明的這場夢境裏遠遠望不到盡頭,他只覺得有一束光在很遙遠的地方亮著,晃動著,恍得人不自覺瞇眼,卻又忍不住想靠近。

“顧老師,顧老師!”

慕寧一邊喊一邊推搡簡星的手臂:“快去叫護士,快去快去!”

顧啟明仍有些迷迷糊糊,饒是慕寧在一旁一驚一乍,也沒有像往常一般呵斥他。直到護士跑來,上下檢查一番,才略帶嫌棄地對慕寧道:“各項指標都正常,一會兒我請主治醫生過來。慕寧,雖然我媽媽很喜歡你拍的電影,不過這裏是病房,請不要大聲喧嘩。”

慕寧自然猛點頭向護士道歉,又問:“他真的沒事吧?”

護士道:“具體情況劉主任稍後會來說明,倒是……”她擡眉示意慕寧看向身後:“倒是病人,他好像有話要和你說。”

慕寧一回頭,顧啟明正盯著自己。眼神對視,顧啟明視線旁落——原來是要喝水。

手忙腳亂的一番伺候,徐平與主治醫生一道進來,啰裏八嗦的講了一大堆,慕寧聽得腦瓜子直疼。好不容易等到他們說完,武城和林榮番接著巴巴兒地跑來探望,慕寧怎麽也插不上話,只好坐在一旁撿著果籃裏的水果吃。

最後總算是得空了。

慕寧一宿沒睡,此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顧啟明望著窗外來去的鳥群,拇指摩挲著夾在手上的監控器。

慕寧在削蘋果,可惜他不會做事,笨手笨腳的,一個好好的蘋果叫他削得坑坑窪窪,最後氣惱地扔在了盤子裏。

“對不起。”慕寧說:“我太笨了,什麽都不會。”

“就因為不會削蘋果?”

“什麽呀!”慕寧惱羞成怒,著實說不出口:“你知道是什麽,就是…就是…”

支支吾吾半天,被顧啟明打斷了:“你做的很好。”

慕寧不可置信地擡眼:“真的?你真的這麽覺得?”

顧啟明鄭重地點了點頭。

慕寧似乎還是半信半疑,顧啟明對待他向來是能多兇就有多兇的,乍然而來的誇獎,怎麽聽怎麽像是因為自己太過於內疚,才好心說的開解之語。

“我不是在安慰你。”顧啟明又在讀心了:“我有那麽好心嗎?”

慕寧忍俊不禁:“算了吧,你其實就是個老好人。只是很多人發現不了罷了。”

顧啟明聞言,一個眼刀甩過來,慕寧見狀,連忙舉手告饒:“知道了,最是鐵面無私的顧老師。”

顧啟明這才滿意。

“吃什麽水果嗎?”慕寧在果籃裏隨意扒拉了兩下,然後不好意思地說:“哎呀,水果我差不多吃光了。”

顧啟明不回答他,倒是顯得心事重重。

“剛做過手術的人,怎麽心也這麽沈?”慕寧說:“不利於康覆哦。”

見顧啟明不做聲,遂又道:“對了,林榮番來的時候不是說有慶功宴?沒有你在可不完整,不然讓他們稍晚一點再辦,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一起去。”

“說到這個,”顧啟明道:“我有事要和你說。”

“什麽事?”

“我不會再拍戲了。”顧啟明說。雲淡風輕,似乎是在閑話家常。

慕寧自然是不信的,這可是個戲瘋子,在慕寧看來,他是會演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的那種人。

“難得聽你開一次玩笑。”慕寧笑著說。

“我沒有開玩笑,我不演了。”顧啟明鄭重其事,一字一句咬得死死的。

慕寧這才意識到他並沒有在開玩笑,不覺問:“為什麽?”

“累了。”顧啟明的回答簡潔明了,說完,他看了看完全無法理解的慕寧,又嘆了口氣,道:“怎麽,很難理解?”

慕寧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看似合理的原因:身體不好、人緣不好、這個圈子烏煙瘴氣的環境不好……可是哪一條都不足以讓顧啟明就此放棄他堅持了一生的事業——如此說來,究竟是什麽讓他堅持如此呢?

他想起莊堯的話:“他還有事情沒有完成,不會輕易放棄。”

“你沒有完成的事,已經做完了?”慕寧幾乎是下意識地問。

顧啟明一怔,莞爾道:“看來莊堯和你說過。”

“他只提過一句。”慕寧說:“可是你不演戲之後,要去哪裏?”慕寧有一種第六感,顧啟明的這個決定,不但會讓他消失在熒幕上,更會讓他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不是死,而是去一個離自己很遠的地方,甚至也不能常聯絡上。

顧啟明沒有順著慕寧的問題繼續回答下去,而是說:“慕寧,我接下來說的這些話,你好好記住。因為如果你沒有記住,給我打電話,我也是不會回答你的。”

那個下午,顧啟明和慕寧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記住林泰。二是,為了《愛你長久》的萊希,尋找一位變性人,與他共同生活一陣子。第三件事:若有任何瓶頸,尋求莊堯的幫助。

慕寧對第三件事十分不服:“不會是莊堯給你錢了吧?”

顧啟明又擺出那張熟悉的臭臉來:“你的感情生活我沒興趣,但既然我教過你,你就不能再回到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丟我的臉。懂嗎?”

“懂了,懂了。”慕寧說,“所以你到底要去哪兒?”

顧啟明看向醫院外的夕陽,西山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終究沒有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