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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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

下午, 獅祺率先到家。

可他臉上卻不見往日從軍院回家的輕松,反而眼神裏滿是無奈。

“夏星宮果然名不虛傳。”一只黑爪十分熟絡地搭上獅祺的肩。

獅祺瞥了對方一眼,很是無情地將對方的爪子從自己的肩上拉開。

很明顯, 對方就是讓獅祺感到無奈的原因——一只非要跟著他回家,怎麽也甩不掉的跟屁蟲, 豹昇。

好吧, 如果他拒絕的態度足夠堅決, 或許也並非趕不走對方, 但對方在他入學軍院之初的這段日子,的確幫了他不少忙。

這時的梁音音正在內湖邊忙碌。

獅祺他們腳底生有厚掌墊的原因,走動時的動靜非常小,因著如此, 一直到獅祺走到梁音音跟前,一道黑影傾斜罩下,滿手都是泥的梁音音才後知後覺仰頭查看。

看到熟悉的小辛巴臉龐, 梁音音臉上立刻便展露出了微笑:“小獅子, 回來啦!”

話音剛落, 從獅祺身後探出的另一張獸臉,就讓梁音音才彎起的嘴角瞬間垮掉。

這討嫌的黑豹子怎麽來了。

就只見黑豹少年擺出一副良善神態,一只黑爪子朝梁音音的方向擺了擺, 嘴巴開合數下,“音音, 還記得我嗎?”

梁音音當然聽不清,只目光涼涼地打量著他, 心裏還留存著對方‘狂犬病’發作的陰影。

倏地,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黑豹少年一拍腦袋, 從自己的腰甲兜裏掏出爪機,按鍵戳得啪啪響,然後將爪機屏伸到梁音音眼前。

“我好喜歡音音,音音的直播我每次都看,音音不歡迎我嗎?”

看到豹昇爪機屏上的迦南文,梁音音心說那可不,所以你趕緊走吧。

但對上黑豹少年佯裝可憐的眼神,再加上爪機屏上前半句直白坦言的喜愛之情,梁音音終究還是有點心軟了。

畢竟這黑豹子長得再高大,也還是個未成年,而且除了對方病發那次,仔細想想對方也沒幹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猶豫了一下,梁音音就著清澈的內湖水洗了手,然後拿出書寫板,低頭認真寫了起來。

梁音音給自己做了個簡易小挎包,最近她只要走出家門,都會挎上這個小挎包。

這個小挎包主要是用來裝書寫板和手機的,不過梁音音也會往裏面塞一些小零食和水之類的。

寫完了,梁音音將書寫板展示給黑豹少年看。

“歡迎。你別欺負麒。”

最後麒的迦南文因為實在太過覆雜,梁音音其實寫錯了,但這並不影響理解,更不影響豹昇的震驚。

“音音這……她居然,我以為……”面對書寫板上歪歪扭扭但確實基本正確的迦南文,豹昇已然震驚到了語無倫次的地步。

誠如他自己所言,音音的每場助眠直播他都會準時守候收看,因為那確實對他穩固自己的血脈核、提升自己的實力有益。

那天的‘梳毛’直播,豹昇自然也看了,但是就跟當時觀看直播的大部分迦南族想的一樣,他還以為音音只是通過反覆訓練,記住了某些簡單迦南詞匯的按鍵順序!

事實上,他雖然在爪機屏上扣字給梁音音看,也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他心裏並不覺得梁音音能看懂,或者至多能看懂幾個簡單的迦南詞。

但現在音音向他展露的可不是按鍵那麽簡單,而是覆雜的迦南文書寫……

震驚之餘,豹昇又感覺格外新奇,他又‘啪啪’戳起自己的爪機按鍵。

“我怎麽會欺負麒,音音應該讓麒別欺負我。音音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豹昇,這是我的名字,音音也學學我的名字寫法,比麒可簡單多了。”

“我喜歡音音,那音音喜歡我嗎?”

“喜歡,音音會寫吧?來,寫一個喜歡給我看看。”

他一邊把爪機屏上的迦南文展示給梁音音看,一邊湊近梁音音,探究地觀察她的反應。

眼看他越湊越近,音音的神態中出現了明顯的抗拒之色,獅祺上前一把將豹昇拉開,警告道:“音音不是寵物,她什麽都懂,別用你逗弄寵物的態度試探音音。”

明黃獅眸冷冽地盯著豹昇,瞳孔外沿一抹金紅稍縱即逝。

豹昇身形一凜,神態微僵,但很快就恢覆了常態。

他抓了抓耳朵,訕訕道:“抱歉,抱歉……”

聽起來十分敷衍,卻已經是一貫高傲的豹系少年難得的服軟。

與此同時,行車至半山腰的獅傑若有所感,心裏驚疑一聲。

剛剛……是獅祺?

這是誰惹到他們小獅祺了?

透過後視鏡,獅傑看了一眼後座仿佛在假寐的羽嘉。

看起來不像是出了什麽大事的樣子。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收回視線的獅傑,瞥見近在眼前的莊園大門,想到莊園內正等著他們回家的音音,一顆心便莫名的有些沈甸甸。

內湖邊,梁音音繼續自己未完成的‘大業’。

對於剛才黑豹少年的輕慢舉止,梁音音並沒有放在心上。

本來黑豹少年在她這裏的初始印象分就是負的,因為本身就沒抱什麽期待,自然也就不會生出失望的情緒。

再者說,她確實是以寵物的身份廣為獸人們所知,如今想要改換身份,肯定沒那麽容易。

搓著泥巴的梁音音心想,她如今這個境遇其實就已經很好了。

因為來到的這個家,家庭成員各個身份都非同一般,她已經獲得了超出自己預想多得多的‘尊重’。

要是換個普通家庭,就算她身負特殊的助眠技能,還有那什麽能看到透明怪的神奇能力,她如今多半也不過是她那個‘主人’的賺錢工具罷了。

又哪會有現在,既有貼心專業的本土教學資源享受,又有可供自己支配的賬戶、錢財揮霍,還有任何她想做的,譬如買各種亂七八糟的助眠道具材料,譬如突然想到賣自己的個人周邊,都能獲得通力協助和支持。

想想她現在的生活,除了‘生理缺陷’問題實在沒辦法,實際上過得比她穿越前都還要舒心。

所以嘛,她要感恩當下,身份的事也不急於一時。

唔,出汗了。

被額頭上低落的汗水打斷思緒的梁音音。

很是隨性地擡手抹了一把,一道土黃泥漿痕跡直接縱貫梁音音的整張側臉。

獅祺一直在旁邊看著梁音音忙活。

眼下看到音音自己抹上臉的臟汙,忍俊不禁的同時,他擡起爪子,用自己毛茸茸的爪背輕輕擦拭音音細嫩的臉頰。

“有臟東西?”後知後覺的梁音音任著獅祺給她擦臉。

擦完了,獅祺還替她摘了t頭發裏的草葉。

梁音音看看小獅子爪上的草葉,又看看小獅子,突然就不想努力了。

好累哦。

剛剛小獅子比劃著問她要不要幫忙,她還自以為很行的拒絕了……

現在看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體力,要把一整條處理好都還有百十多斤的鱷魚,將它的切片全部都做成‘叫花雞’,這個工程量實在不是她一個人能承受的。

是了,梁音音打算請獅傑他們吃的就是很有名的‘叫花雞’了。

按照梁音音這段時間對獸人們飲食習慣的觀察,獸人們的烹飪方式主要以蒸、烤為主,菜式花樣比較單一。

說起來,要不是梁音音在做菜方面沒什麽天賦,她完全可以帶著部落原始人們在這顆獸人星球開一家獨一無二的餐館,憑著梁音音以前所在國度層出不窮的各色美食,他們的餐館指定也能賺大錢!

這道‘叫花雞’是梁音音跟一個自己交好的美食主播學的,算是她為數不多能做熟,並且得到過朋友們一致好評的一道菜。

梁音音想著既然是感謝就要有誠意,便決定給小獅子他們露一手,親手做這一道他們肯定沒吃過的美食。

獸人這邊沒有肉雞,但梁音音此前吃過一種口感和雞肉差不多的本土食材,即肉灣鱷,肉質要比雞肉稍微緊實一些,用香料去腥後,吃起來十分鮮美。

然而鮮美歸鮮美,百來斤的鱷魚處理起來真的很累人。

梁音音先得把這些開片的鱷魚肉全部清洗一遍,然後用上大包大包的香料將它們腌制入味,再用獸人這邊一種味道酷似荷葉的香葉將腌制好的鱷魚肉一一包裹,再在香葉外面包裹上錫紙。

其實做到這一步,把包裹好的鱷魚肉塞進烤箱,烤好之後的成品和裹上泥在土裏悶燒出的‘叫花雞’,單就吃起來的味道來說是沒什麽差別的。

但梁音音的那位美食博主朋友曾說過,‘叫花雞’之所以會那麽出名,說到底,這道菜的靈魂其實是,敲開外面那層經過烘烤後硬殼一般地泥土時,伴隨著那‘哢嚓’一聲破碎的聲響,洶湧而出的食物芳香。

好吧,其實就是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卻又莫名讓人信服,讓人覺得敲開泥土那一下確實會有非同一般體驗,獨屬於人類的該死的儀式感。

梁音音現在就正在踐行那份沒有意義的儀式感——給一個又一個的錫紙包裹泥。

並且她並不打算回頭是岸,還準備拉人一起下水。

小獅子不需要梁音音拉,只看梁音音表現出的神態,他就十分自覺地一猛子‘下水’了。

梁音音仰頭,兩眼晶晶亮地看向黑豹少年。

她沒有錯過此前黑豹少年看到她面前的泥巴坑時,明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排斥。

而在梁音音灼灼目光的註視下,豹昇終究還是妥協了,將自己覆有黑短油亮皮毛的爪子不情不願地伸進了泥巴坑。

獅傑和羽嘉並肩往內湖這邊走來時,在獅祺和豹昇的幫助下,已經給所有錫紙包都裹好泥土的梁音音,正指揮著獅、豹兩名少年,往盛放錫紙包的土坑裏填土。

看到大獅子和白面閣下回來了,梁音音便揮著胳膊和他們打招呼。

豹昇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隱匿狀態下的羽嘉。

“羽嘉先生,獅傑叔叔你們回來了。”

聽到獅祺打招呼,豹昇才身形猛地一頓,再凝神看向獅傑上校身側空落落的位置,好半晌他才看出一絲異樣的波動。

當是時,豹昇爪裏的鐵鍬直接落地,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沖著獅傑身側的方向站得筆筆直,然後大幅度躬身,行了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

“羽嘉統帥。”仔細聽會發現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獅傑上校。”

羽嘉並沒有對豹昇的軍禮做出任何回應,倒是獅傑走上前兩步,道:“豹昇也在啊。”

梁音音見豹昇一副緊張得毛都炸開的模樣,在心裏著實嘲笑了他一番,原來也有你這不可一世的豹子頭害怕的時候啊!

完全不帶怕的梁音音,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左手拉大獅子的爪子,右手拉白面閣下的爪子,將他們拉到旁邊的一棵大樹下。

因為聽不懂,梁音音便錯過了,在她拉住白面閣下的爪子時,豹昇吸著涼氣不敢置信的低語聲:

“音音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獅祺扭頭看著他道:“音音和羽嘉先生相處得十分融洽。”

豹昇幹咽了一口唾沫,沒再吱聲。

這麽近的距離,他連往羽嘉所在的方向看,都覺得心驚膽戰。

大樹下被擺上了一張長桌,是梁音音找城堡維護工幫忙搬出來的。

這會兒長桌上已經擺滿了食物,當然,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梁音音提前訂的外送餐。

畢竟她這是第一次拿鱷魚肉做叫花雞,萬一翻車了呢,或者就算做成了,萬一這‘叫花雞’不符合獸人們的口味,是吧?

因著如此,梁音音才做了兩手準備。

梁音音就著餐巾擦了擦手,從長桌上拿了兩個杯子,倒上自己調制的果酒,分別遞給羽嘉和獅傑。

見他們都嘗了一口,梁音音便迫不及待地比劃著問:“怎麽樣?”

這果酒是梁音音用自己喝到的幾種獸人本土飲料,加上鮮榨蜜果汁和香葉汁,試了幾種比例調制出來的。說是‘酒’屬實擡舉了,不過梁音音自己喝著覺得不錯,只不知道合不合獸人的口味了。

羽嘉淺嘗了一口後,又喝了一口,然後在梁音音遞過來的書寫板上簡單寫下評價:不錯。

獅傑一杯果酒下肚,迎上梁音音詢問的眼,才仿佛如夢初醒道:“好喝,味道很特別。”

恍然意識到梁音音聽不到,他才拿起筆在梁音音的書寫板上寫了起來。

梁音音疑惑地觀察他,大獅子這是怎麽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明明和他一起出去辦事的白面閣下看起來好好的啊?

拉了拉大獅子的爪子,梁音音直接用書寫板發問:“為什麽不開心?”末尾還用簡筆畫了張笑臉。

獅傑看著書寫板上的那張笑臉,在心裏默默嘆氣。

他上過深淵戰場,目睹過許多的生生死死,按說早該死生看淡。

可他偏偏不是。

正因為見過許多生生死死,他反而將死看得很重,反而愈發覺得生的難能可貴。

獅傑是很喜歡梁音音的。

不管是從前寵物的梁音音,還是如今被他視為家庭一份子的梁音音。

音音總是一副天真快樂的模樣,很可愛,那是一種在迦南族身上很難看到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蓬勃朝氣。

但也正因為這份喜歡,得知有三百多個和音音一樣的、她的同族,全部都不明不白的死了,獅傑才會感到於心不忍,才會感到愧疚。

……為自己同族的惡劣行徑,感到愧疚。

“大獅子?”

發現大獅子好像在發呆,梁音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獅傑沖她笑了笑,然後拿起筆,在書寫板上跟梁音音認錯。

看到獅傑的認錯內容,梁音音毫不在意地搖頭表示沒關系。

嗨,她還當是什麽不得了的事呢,不就是看了她的購物記錄,多大點事兒!

要知道梁音音以前的世界,一些商家是會要求顧客曬單才能享受限定優惠的,購物記錄本來就是用來曬的,又不是什麽大秘密。

習以為常啦!

認過錯後,獅傑又在書寫板上寫了一段,大意是他想請他的隊員一起過來熱鬧熱鬧,詢問梁音音的意見。

梁音音自然點頭同意。

大獅子不提她都忘了,之前來幫她和小獅子搬家的不就是大獅子的隊員嗎,那個鷹和狼,是該好好謝謝他們的。

畢竟那次搬家搬得差不多都是梁音音的東西。

梁音音心想這些獸人好像沒有搬新家暖房搞喬遷宴的風俗,那她今天就開個先例替他們辦一辦吧。

等所有人齊聚,梁音音的‘叫花雞’也差不多燜燒好了。

撲滅土坑上面的火,刨開覆蓋的土層,一個個火燙的‘土蛋’就露了出來。

熱騰騰的‘土蛋’被一一擺上長桌,梁音音亮出自己的小錘子t,對著其中一枚看起來最圓整的,‘啪’就是一錘。

與‘土蛋’發出的破裂聲一起響起的還有圍著長桌一圈的獸人們捧場的歡呼聲,尤其是獅傑喊來的那幾個特戰隊員,簡直就是活脫脫的氣氛組。

土殼從錫紙包上脫落,霸道濃烈的肉香蜂擁入鼻腔。

聞著肉香的梁音音內心不無慶幸,還好還好,沒有翻車,要不氣氛都被烘托到這份兒上了,她恐怕自己下不來臺。

這晚的鱷魚版‘叫花雞’很成功,這晚的晚餐也吃得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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