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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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被下了禁制的獬豸, 四肢趴在地上,下巴也貼在地面,無法動彈。

“早晚被這夫妻兩折騰死, 還不如蹲守囚仙塔。”獬豸在門口碎碎念。

它委屈得不行,噴火的又不是它, 是北霽帝君奪了它神識啊!公主分明罰錯了對象……

獬豸心裏直犯嘀咕,卻只能忍氣吞聲, 它哪敢去告狀。

***

屋內。

聽步莨說完今日紫竹林之事, 帝君面無表情地端坐在桌旁——慢條斯理飲茶。

他入了獬豸的身體, 當然知曉今日發生的任何事, 只不過還得裝作不知情。

心裏卻波濤不平:當時噴火射電只燒到翊聖真君的衣裳角,真君反應迅速,沒傷著。怒火中燒偏偏疏導不出,委實不痛快!

若不是擔心暴露了自己, 必須收斂神力, 就該燒他個皮焦發枯。

步莨坐在旁邊, 兩手撐著臉頰:“怎就這麽湊巧?翊聖真君竟是沈霄。天界那麽大, 這都能被我們遇到。”

“是你遇到,不是我。”帝君刻意提醒道。

這語氣聽著酸溜溜。步莨搖搖他手臂, 瞇著眼和顏悅色:“我遇到他,不就是我們兩遇到他嘛,你我還分什麽彼此。”

帝君側睨她,目光涼涼:“他都言明你們洞房了,於他而言, 你們關系匪淺,也不分彼此。”

步莨撇撇嘴,嬌嗔道:“這可就是你不對了!”

“哦?我有何不對?”

“他不過閃現了零星片段的記憶,也不完整,你就故意挑出只言片語。洞房不過就是當時假裝成婚後的一個形式,又沒做什麽,你還耿耿於懷這事呢!”

帝君忽就倔了,音調高了三分:“沒錯,我偏偏耿耿於懷這事!”

這事他雖忍在心底,但就是根刺,紮得難受,尤其被沈霄當面提起。倘若這事是真的,盛怒之下許真會將翊聖凍成冰,再一團烈火把他蒸發了。

糟了……步莨心中大呼,把他脾氣給惹出來了。

以前她不太懂,為何伍峯和沈霄總會把一向溫和的帝君給冒犯成生人勿近的寒涼冷漠。之後,有一次聽靈虹說起在人界時,帝君有幾次半夜出來石屋,坐在桌邊沈默不語,臉色暗沈得跟那濃稠夜色似的。

靈虹曾問帝君有何煩惱。

帝君說:“沈霄同阿莨求婚,我是否應該破了他的劫數。”

靈虹大驚,破壞神仙歷劫罪過甚重,懲罰可不一般。她忙勸他莫要沖動,公主一心愛著他,絕不會選擇沈霄。

帝君沈吟未語,良久才嘆了嘆:“我並不擔心懲罰,只是怕自己受罰會離開她許久,害她難過擔心。”

當時聽完靈虹的講述,步莨回想那段時日,帝君面上對沈霄求婚沒再提過,哪知這事在他心裏嚴重到竟會考慮去破了對方劫數。

他吃了醋,醋勁不小,也生了惱。隱忍的怒意就像平靜海面下的山崩暗湧,風一來,定得掀起個滔天巨浪。

步莨捏著手指,暗罵自己方才怎就不能委婉點描述今日發生的事,非要一字不漏地全盤托出,還把洞房二字也給交代了。

步莨想了想,跳下凳子,爬上他的凳子。跪坐在他腿上,臉頰靠在他頸窩處,蹭了蹭。

“明知我的心思,還擔心什麽。任憑他人百般言語,我心裏載著的一直是誰?你沒必要惱的。”

軟綿綿的音調繞在耳畔,帝君聽得心裏頭頓時軟了幾分,而她像小貓般的撒嬌也令他面上緩和不少。

帝君伸手把她擁在懷裏,在她面前,就算真有氣,也能被她快速撫平。興許他就是想聽她說那些話,說在心坎上,又暖又喜。

想起一事,步莨疑惑道:“我當初明明拔除了與我有關的記憶,他怎還記得起那些事?”

帝君道:“ 你拔除的只是他身為凡人的記憶。歷劫完成後,他到了天庭歸神殿的歸劫臺恢覆神身,於斷念池掬水滌盡凡間塵事,人界的記憶便封存。可如今渡劫完畢,他還能想起過往的事,說明你的事於他而言異常深刻,他並不願真的忘記,總有一日,他會記起所有。”

步莨道:“記起了所有又如何?我同他的相識不過是他在人界的劫數。如今他是翊聖真君,就算彼此要來往,也該以真正的身份。他即便不願忘記,可神仙一輩子歷劫多次,難不成每一段歷練中的感情都要追溯源頭?”

翊聖真君歷過十世劫,總會在人界有過一兩段感情,她並不認為他對自己的感情可以刻骨銘心到劫數過了依然銘刻在心。

“你能忽略他曾愛過你,並且心裏留戀過你的事實嗎?他記起來後,倘若心裏依舊對你保留那份感情,你又該如何同他繼續往來?”帝君刻意假設。

步莨奇怪地回看他:“我已嫁人,他若真存著那份情,也定當默在心裏,又怎會挑明出來?攤開來豈不就破壞我們夫妻感情?況且,如若他真做到此步,強行插入,我又怎允許他隨意胡來。”

帝君點了點茶杯,默思未言。

步莨感情向來簡單明了,他相信她不會被任何人動搖。但她又怎揣度得出男人的心思,有時會瘋狂且極端,癡念不只是凡人才有的。

神仙並未除盡貪、惡、癡、嗔、恨、嫉、怨,所以才會歷劫,以凡間的經歷來塑心,最終看淡凡塵俗情,回歸神仙以清明的心神來普渡眾生的本職。

可歷劫過後,往往陷入困境的神仙並不在少數。而往往,這又會衍生出一個劫。

渡過了,方得造化;渡不過,身陷囹圄。

譬如南方神帝長生帝君,就因下凡歷劫,對澧蘭神君產生近乎偏執的感情,險些釀成禍端。

步莨見他眺望窗外似在沈思,摟著他脖子,突然問道:“曦華如今多少歲?”

帝君視線轉至她臉上,“你問這做甚?”難道當真嫌棄他年紀大,是個老頭子?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神帝的年齡一般都不低於十萬歲,那你應當歷過情劫吧?”

帝君一頓,這丫頭,機靈鬼一個,曉得將矛頭轉移他身上。他笑著反問:“你是當真想知道,或者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當真想知道!”她腦袋點得快。

以前她從未細思過曦華歷劫的事,方才恰好談到神仙的劫數,才想到,神帝歷經多重劫難才修成,情劫應當也在其中。

她心裏頭不願他曾愛過別人,哪怕只是個劫,可又十分好奇,若有可能,她更想知道是哪位女子同他一道歷劫。

帝君卻故意吊著她胃口,淡然地倒了一杯茶,正要端起來,被步莨猛地按回桌面,茶水濺出,灑在桌面。

“回答我!”步莨跪起身,捧著他臉不許他避開。認真又急促的語氣顯示她異常在意。

帝君好心情地勾著唇,簡短一句:“沒有。”

“沒有?怎會沒有?!”

“你不信我,心裏有了自己預料的答案,卻還來問我?”

“不是不信……是難以置信!”十萬歲以上的神帝,怎會連情劫還未歷?

帝君笑著解釋:“你對神仙的劫數興許有些誤解,不是所有神仙歷劫的方式和順序都是一樣的。我可以選擇劫數先後,只是對情劫暫無興致,遂一直未歷。”

步莨默想了會兒,“這麽說,你情劫尚在?總有一日還是得去歷劫?”

帝君不答反問:“若真如此呢?”

“那我就去陪你一起歷劫,總歸不會給你喜歡別人的機會!”

步莨心中下了決定:到時候得找蘭姐姐去同司命星君說一說,帝君情劫的劇本,主角可不能寫給其他仙子。

遠在天庭司命殿的司命打了個噴嚏,揉揉鼻頭:又是哪個在罵我?天天一個個地嫌棄我劇本!

她看著手頭正在編排的劇本,咬著筆頭琢磨一番:克死五個丈夫好似有些慘,要不第五個就活著,把她自己克死呢?

司命眼睛一亮,拍桌,這個反轉好!

提筆繼續寫某位即將歷劫的仙子的命本。

***

兩日後,天庭司命殿。

聽完翊聖真君的請求,司命擰著眉,十足為難:“真君啊!咱們得有職業道德,我既司各位神仙下界的命本,定不能隨意將歷劫之事道出。斷念池您也洗了,歷劫已然成功,就不要在意凡間的往事。”

她最怕的是北霽帝君,上次司命殿內書冊狼藉的場面記憶猶新。帝君下了警告,倘若把真相說出口,他就不只掀翻司命殿這般簡單。

翊聖真君知其難處,不再強求,退一步道:“星君只需告訴我,魔界公主是否同我在人界歷劫時相識,其他的我不再過問。”

他關心的分明就是魔界公主是否是他的劫。這要是回答不就露餡嗎?帝君還不扒了她的皮!

司命嘆了一聲又一聲,皺著眉,愁啊愁。忽腦中一閃,嘿!有了!

她先是面有難色道:“不是我不願意說,是司命殿中任何話都有可能釀成大禍,還望真君見諒。”

翊聖真君聽言,頓覺失望。

只聽司命星君語調一拐,接道:“不過呢……真君可去一趟冥界。這人界的生死不是還得由閻王來定奪嘛!”

翊聖真君楞了一瞬,隨即心領神會,忙拱手致謝,即刻飛離天庭,去往冥界。

司命這委婉透著真相的點明,不僅賣了翊聖真君一個情面,又把責任推去了給了閻王。倘若帝君真要怪罪,她可就兩袖清風,甚不得罪。

司命暗暗誇讚自己聰明,在天庭當官,不精明些早就被轟成炮灰,渣渣也不剩!

***

冥界冥府閻王殿。

閻王聽完翊聖真君的表述,心裏呵呵冷笑:這還能是誰的餿主意,除了司命那個沒心沒肺的蠢女人!

哪天等她過來核對生死簿,真得好好同她聊聊這些年不負責任地塞給他的鍋有多少。

閻王起身,眨眼移步至翊聖真君面前,哀嘆:“師兄幾萬年不入冥界,這一來卻不是問候我安康,而是打聽魔界公主,師弟我委實傷心。”

翊聖真君毫不留情揭穿:“就算冥界塌了,你這冷情之人都不會傷心,又豈會為我難過?收了這假惺惺的模樣。阿莨的事,你若知曉就告訴我,若不願說,我便告辭。”

閻王聳聳肩,對他的嘲諷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收了玩笑:“就算知道又如何?你莫非要續人界的情緣?這劫你可是歷完了的,有些事有些情該斷則斷。”

閻王面上忽而幾分嚴肅:“師兄可別忘了熾暹的教訓,人界歷的情,若不屬於自己,強求不來。”

翊聖真君目光倏然冷冽,似鋒芒利刃刮過去,“我自有考量,你不願說是嗎?”

閻王暗嘆,熾暹的事想來是他心裏過不去的坎兒,一碰就炸。

“對,你歷劫時愛上的女子正是步莨。她那時因魂魄殘缺不得不投胎本來與你相愛的女子身上。陰差陽錯同你結識。”

翊聖真君壓住激動的心情,又問:“那我同她是否成過親?”

“嗯。”閻王點頭道:“但此婚事是她不得已之舉,而且沒多久她便離開了你,你們的緣分就此中斷。”

翊聖真君沈默未言,眼中光色晦暗不明。

閻王瞧不出他心緒,擔憂他一意孤行,斟酌再三,勸道:“此事就此打住吧!即便如今你還存有人界的感情,又能如何?倘若你真想將她奪去,別說於情於理都是大錯!北霽帝君會放過你嗎?不要以為他是四方神帝中看起來最和善的一位,魔界公主乃渾淪之事,天帝尚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天界誰敢輕易招惹公主?我言盡此,師兄好生思量吧。”

翊聖真君莞爾回神,將他的話在腦中又繞了一遍……

北霽帝君——這稱號就像堵在面前的崇山峻嶺、層巒疊嶂,盡頭才是步莨。

他的確跨不過。

兩人又敘聊了些事。

“今日多謝師弟。”翊聖真君拱手告辭,正轉身離開。

“師兄……如今還會怨恨他嗎?”閻王突然的話語拉住了翊聖的腳步。

他……

“你覺得我該釋懷一切,無怨無恨嗎?”翊聖真君未回頭,口吻忽然冷得如冬晨的冰霜。

“我只是希望師兄不要被過往的恨所蒙蔽。上次你擅自闖入天庭兵器庫,天帝定然知曉你想偷盤古斧,卻只罰你生死愛恨劫,已是寬大處理。熾暹本就有罪在先,私自將他魂魄囚禁,他是何身份?!她劈開荒邙意圖煉化他的一魂一魄,此事驚動整個天界,本就非同小可,你為何只看到結局?不曾面對熾暹的錯誤!”

翊聖真君猛地轉身,冷冷瞪看他:“熾暹同他下凡歷劫的一魂一魄相愛,便也是愛上了他!她明知這段感情不得善終,才失去理智將他魂魄囚禁。熾暹再有錯,也不過困於一個情字!天帝本可以接受她的感情,卻端出一副高高在上冷漠無情的帝王樣!更是狠心將她打成墮仙,墜入荒邙不得回來!”

他眼神愈發陰寒:“我可以認可他為天帝,但我心底對他的怨恨,誰也無法消弭。”

翊聖真君甩袖踏步離開,怒意未消。

“唉……”閻王搖頭嗟嘆。

熾暹是他姐姐,此事固然難以釋懷。可天帝的魂魄,縱使只是一魂一魄,六界誰敢輕易冒犯?熾暹犯了大忌,原本該被打入十八地獄,永生不得超生,天帝還是念及了情意。

只望他莫再打盤古斧的主意了。

一步錯,錯墜淵。

***

回到鹿山的翊聖真君,方進屋,床下一條花斑蛇蜷曲著。

見到他,花斑蛇擡起頭,慢慢爬至他腳邊。

翊聖將手放在它旁邊,它沿著手臂盤繞三圈。

“鹿山未感應到盤古斧。”花斑蛇竟開了口。

“嗯。”翊聖真君點點頭,手中綠光一閃,花斑蛇瞬間幻成細長的竹節。

他將竹節別在腰間,走在窗臺,仰看月明星朗。那一閃一閃的晶亮,映在他眼中,宛若正註視步莨那雙清澈透亮的眼。

“如此,就剩天虞山還未查探。”聲微如清風,飄去再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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