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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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宮地牢最底層一間獄房。

步筌四肢被銅釘釘在墻上, 垂著頭奄奄一息。

因銅釘導致力量流失,且遏制了他的修覆,身上的黑蛇鱗紋漸漸顯露, 半張臉已被黑鱗覆蓋。

步莨掌中施火,甩手打在步筌身上。黑蛇懼火懼熱, 不消片刻,步筌苦痛低吟一聲, 蘇醒過來。

步莨拂袖熄滅他身上的火焰。步筌睜眼見到她, 先是一楞, 聽聞她覆活回了魔界, 半信半疑,此刻見著,幾分難信。

他目中恢覆清冷:“蓮珣就沒你這麽好命,死了還能輕易覆活。”

步莨語氣平靜:“心有不甘嗎?我就當你這話是誇讚我命好吧。”

“你不是要覆仇嗎?”步筌說著看了眼她旁邊的老虎, 冷嘲道:“當初罵我利用魔族奪你帝位, 如今你也攀附了魔界公主, 手下敗將還來耀武揚威。”

婁晟虎身一振, 呲牙怒吼,一掌掃去。虎爪如鐵鉤, 頓時在步筌胸口劃破幾道血痕,鱗片掉落些許。疼得步筌嘶地抽一口冷氣,皺了眉。

婁晟在他面前來回踱步,目露兇狠,惡恨難消:“你當初到妖界, 面上和善說著要返回妖界,重振黑蛇一族。我念你族慘被滅,憐你是遺孤,才允你暫住妖宮。卻不想你陰險狡詐,在我茶中放毒,重傷我身,害我至今人形覆原困難。上蒼護佑我,讓我得以遇見帝君,在公主協助下可報此一仇!你這包藏禍心的黑蛇,如何同我類比!”

步筌啐一口血,眼瞳頓時收縮,已是冷悚的蛇眼,盯著他們:“要殺我就痛快些,說這些廢話不累嗎?”

步莨卻笑:“有些時候,慢一些才有樂趣。”

步筌瞇眼,忽覺她哪裏變了,這笑意寒涼如冰,盯著竟覺得瘆人的悚意。變得令他看不清,琢磨不透。

步莨緩緩朝他走去,一步距離停下,說道:“有些話,我還是得同你好好說一番,不僅不會累,保證讓你心情如雲霄墜地般的刺激。”

步筌冷漠不言,等她下文。

步莨湊近他,眼中閃著興奮的紅光,徐徐開口:“黑蛇一族的滅族真相,你應當做夢也料想不到。屠族的不是魔帝,正是你心心念念愛慕許久的人——我的娘親。”

步莨滿意地看到他雙目愕瞪的震驚狀,接道:“魔帝趕到時,你黑蛇一族早已屍橫遍野,僅僅剩下嬰孩的你,在我娘親懷中。所以呢,你愛得欲罷不能,一心想覆活之人,正是屠殺你族的真兇,你簡直就是黑蛇一族的敗類和恥辱!哈哈哈哈!”

“閉嘴!!”步筌眼眶眥紅,惱怒喝道:“蓮珣不是這般兇殘之人,你竟為了報覆我,毀你親娘的名聲!她溫柔和善,心地純良,怎容你在這信口雌黃汙蔑她!”

步莨道:“祟纓曾被渾淪控制住心智,變得殺戮恣睢。而我娘體內有淪之力,當時面對你黑蛇一族的攻擊,束手無策,喚醒體內力量,在極力想活下來的潛意識驅動下,用這力量屠殺黑蛇。”

“荒謬至極!荒唐可笑!”步筌吼道。

步莨眨眨眼,眼眸瞬間紅艷如血,額間紅圈隱隱閃現。步筌怔怔看著她的變化。

“我就是淪,她當初就是借用我的力量,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步莨一步一步在他面前深挖真相,將他打擊得體無完膚。瘋般搖頭,否認,喝罵!

步莨冷眼旁觀他不堪相信的痛苦模樣。當初利用我的信任和感情,挖了我的心,焚燒我的身,即便讓你死,也不會死得痛快。

她轉身看向婁晟:“我要行刑了,你要先咬他洩恨嗎?”

婁晟搖搖頭:“不想汙了我的嘴。”

步筌的下場完全是怙惡不悛導致的自食其果,妖界重回在望,他今日看到了此番下場就足夠。

“那就只能委屈湮滅了。”步莨詠訣幻出火獸湮滅,轉身同婁晟離開了獄房。

可當那一聲聲慘烈嘶吼傳出來時,步莨在獄房外停了腳步,卻沒回頭看。

婁晟擡頭看去,見她面色蒼白幾分,抿著唇閉上了眼,有滴晶瑩淚珠滑落臉龐。

婁晟蹲在一旁,默等她。想來公主心底沒表面那般裝作若無其事。

步莨手掌握拳,緊了又松,反覆捏著,直到獄房內再沒傳出步筌的喊叫,只聽得湮滅滿足的吼聲,隨即安靜下來。

指甲陷入她掌中,手臂微微發顫,方才的慘叫一聲聲鉆入她心。腦中浮現的是小時候,步筌抱著她哄她的畫面,還有經常逗弄時的畫面。

她其實很想問:小時候那一切是真的嗎?你曾對我那麽好。

但她問不出口。

有些東西存留心間足矣,倘若問出了自己不願聽的答案,難以釋懷的只有她。

駐足只不過祭奠曾經親身經歷過的親情——一個疼她愛她的哥哥,只不過他很早就離開了,再也沒回來。

步莨暗暗深吸兩下,睜開眼已平靜無波。

“走吧。”

婁晟起身,瞬間幻回貓形,回頭看了眼獄房——血淋淋的墻上留下四顆銅釘,肉身早已被火獸吞噬得片寸不剩。

***

秋夜清明,朗朗如日。

靠坐在屋頂脊梁的步莨擡手施法,雲層漸漸攏聚,遮掩了半數星辰,圓月在叆叇濃雲中朦朧蔽光。

一如她此時心境,霧裏探色,濃愁渾濁。

就在她正望著雲空發呆時,忽而風起,涼涼徐徐,也漸漸將幕空的雲霧拂散。

皓明月光再現,灑在殿上,映入她眼中。視線內,一抹頎長白身玉立半空,清風吹拂他衣擺,渺渺淡霧繞在他周身。

暗沈的眸光倏然一亮,即便她仍囤著氣,可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他的出現帶來一陣暖意,消融心頭的冰冷。

帝君落在她身旁,蹲在她面前,伸手撥過她側耳的發絲,手指卻不舍,流連她臉龐。

“怎要刻意布置陰雲?因為步筌嗎?”

今日婁晟同他說了下午在地牢的事,他大概也猜到步莨為何殺了步筌後並無快感,怏怏不樂,看著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

魔帝曾說步莨對步筌從小特別依賴,對於母親不在身旁的她來說,每一段親情都彌足珍貴。步筌當初離開魔界時,步莨甚至沖動要離開魔界去找他,被魔帝攔下禁足在魔宮。步莨為此埋怨魔帝許久。

在步莨心裏,步筌就是她的親哥哥。步筌不在的那段時期她悶了許久,在漆伯的開導和靈虹陪伴下才恢覆開朗。

直至遇到他,她心裏的痛逐漸消散。

帝君當初聽完魔帝講述,甚至會覺得她把這種依賴多少轉移到了他身上。這不代表她對他不是愛,只是導致她的安全感一向不太足。

對親情極力呵護又渴望的步莨,卻接連遭遇姑姑和哥哥的背叛,已經將她的心刺穿得千瘡百孔,血流不止。

步筌殺死她時,她心痛大過憤怒。而今日她覆仇殺死步筌,等於又在自己心口剮了一次。於她而言,今日殺死的是兩個人,一個哥哥,一個仇人。

步莨低頭看著他:“我不該難過,畢竟覆仇了,可心裏澀澀的滋味卻揮之不去。”

帝君握住她冰涼的手,揉在手中,安慰道:“他不是今日離開你的,很久之前他就離開了你,今日你覆仇的人是當初狠心焚你身心之人,不是那個將你放在心口的哥哥。有些事逝去了就讓它過去吧,別讓自己太沈浸其中。”

步莨沈默良久,眼眶紅紅的,盈上了淚光。

“我真希望自己的力量可以消除一切背叛,或許讓時光倒流,留住他,留住所有的好。其實很無力,我對這些無能無力,因為即便回到過去,他的心已經變了,我頂多是自欺欺人。”

帝君聽她說著,更想將她愁色抹去。

忽然,她反手將他抓住,定定鎖住他目光:“曦華,你和爹爹,我一個都不想失去,也不能失去!你們在我心底,都很重要,重要過我自己的性命,無論失去誰,我恐都……”

帝君伸手擋在她唇上,阻止她後面的話,說道:“你放心,我們會一直守在你身邊。無論發生何事,無論你是淪,亦或將來成為渾淪,我都會陪在你左右。盡我所能,護你安生。”

步莨眼一顫,驚道:“你、你都知道了?”

帝君點頭笑了笑。

步莨楞了會兒,忽而猛地撲向他。帝君未防,被她撲倒在瓦磚上。

步莨兩手撐在他肩頭,連連問道:“你不會再封印我嗎?你會允許我吸收渾嗎?你會幫我抵抗天界的抓捕嗎?”

“那日封印你的確是以為你被控制了心智,倘若我一開始知道你是淪,怎可能出手對付你。往後你要做的一切,只要不傷害到你自己,我都義無反顧支持,我也會幫你吸收渾。至於天界……”

帝君伸手撩開她長發,溫柔一笑:“首先,我是你的夫君,其次,我才是天界的神帝。”

步莨面上陰霾頓掃,心喜地撲在他懷裏,將他抱得緊。“曦華!我得到你就像得到了一塊寶,我早些出生該多好,就可以早點得到這塊寶。”

聽著她孩子般的話,帝君哈哈一笑,摟住她腰,翻身壓在她身上。

指腹從她眉梢輕輕掠過,劃在她眼畔。漫天的星輝在她眼中閃著俏皮的光,一顰一笑撥動他心弦。

“如今得到卻也不遲啊。”他輕柔的聲音宛若他指間的動作,棉棉如羽:“我們還有許多時日,無數個百年,千年,就怕你看著就膩煩了,嫌我是個糟老頭。”

哈!他肯定記仇了。步莨故意取笑道:“對哦,你年紀應當比爹爹還大吧,這麽說,的確是個老頭子。再過個萬年,我許就喜新厭舊了。”

帝君笑容頓時僵住,不發一語抱著她起身飛下屋頂,徑直踏步入殿,房門被他的氣勢震得門梁都在嘭嘭響。

步莨嚇一跳,揪住他衣襟:“你做什麽?”

帝君直往床榻走去,垂眸淡淡看她一眼:“夜間夫妻回房能做什麽?今晚得讓夫人好好深刻了解,為夫究竟是不是老頭子!免得你生出其他小心思,還想出喜新厭舊這個詞。”

步莨一聽,慌了神。被扔在床榻時,她連忙爬起來要逃離。

帝君冷睨過去,威脅道:“你的腳若沾地,這個月你都別想出這屋。”

步莨嚇得把腳縮回來,可想了一圈,不對啊!他還在禁制中,怎的反過來被他壓制。

她蹭地站起在床上,指著門:“兩個月不許進步雪殿!時間未到,你出去!”

帝君一把甩開外裳,扯下腰帶,擡腿站上床,一步步靠過去,直將她逼在墻角。

“不能耍賴……”步莨壯著膽盯看他,話音卻被他懾得發顫。

帝君居高臨下,威懾十足的口吻:“倘若我真要耍賴呢?你能拿我如何?”

步莨胸間鼓了鼓氣,握拳昂著脖子:“你敢亂來,我就不客氣!”

“哦?”帝君手指一點,床幔落下,笑了笑:“我期待夫人的不客氣。”

下一瞬,只聽床幔內鬥法激烈,撞得床板乒乓響,床榻搖晃劇烈,就差散架。

“唔……痛!別,松手……”

步莨的喊聲不斷從屋內傳出,聽得屋外的靈虹羞紅了臉。抱著婁晟滿意地回自己屋,看來夫妻兩和好了。

而在床幔內……

步莨乖巧跪在床上,焦急可憐地瞅看正閉眼靠坐在床頭的帝君。只見他面色蒼白,嘴巴繃得緊,額間還浮現幾滴冷汗。

她視線緩緩移到他腹下,偷偷觀察。可隔著褲子也瞧不出他那裏的傷勢究竟如何,這就更著急了。

方才兩人纏鬥之時,腳纏在了一起,兩人摔在床板。步莨摔下來時,趴在他身上,右手撐在一個柔軟的地方,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到一聲悶哼。

她又用手撐著起身,就聽得悶哼大的點,還夾著抽氣的聲音。她這才發現自己手撐在他胯。間,驚得她忙松開手,臉都紅了。

擡眼看去,帝君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的,眉頭擰緊,似乎很難受。方才她摔下來時,重量可都壓在了那上面啊!

“很疼嗎?”步莨怯怯問道。

帝君眼也未睜:“你說呢?”

“我、我不是男的,不知道……”不知道那裏撞了會有多痛。步莨委屈巴巴,想了想,小聲問:“要不要幫你上藥?”

帝君半睜眼:“你幫我上藥?”

步莨鼓著嘴,直琢磨得把臉給漲紅了,才低著腦袋含糊囁嚅:“也、也是可以的。”畢竟是她傷了他。

帝君憋住唇角的笑,嚴肅問道:“還要將我趕出去?”

步莨忙搖頭:“不趕了!”

“兩個月的期限?”

“廢了!”

帝君滿意點點頭。她那一撐一抓,跟撓癢癢似的,哪裏會有多痛。頂多撓得他心猿意馬,血液沖頂。

裝肯定要裝幾天,壓抑幾日總比兩個月都進不來要強,想想還是值得的。

跪坐在一旁的步莨儼然沒發現自己被人吃個死透,還在憂心忡忡應該用什麽藥膏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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