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一夜未睡的步莨, 神思異常清明,瞌睡蟲早就被震驚的事實給嚇跑個光。

用早膳時,步莨喝了兩口粥, 兩手臂團抱在桌上,靜思會兒, 開口道:“靈虹,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說。而且這事只能你知道, 不許告訴別人。”

正在喝粥的靈虹點點頭。

步莨面色嚴肅地說道:“曦華他是個神仙。”

靈虹猛地一口粥嗆在喉嚨, 咳個不停。

步莨忙給她倒上一杯水遞過去, 又拍拍她背, 嘆了嘆:“你好好緩緩,我知道這很難理解,我聽到的時候也是這般驚訝。”

靈虹喝幾口水,好不容易順過氣, 愕然問道:“您聽到?聽誰說的?”

“昨晚我死了, 捉魂的鬼差同我說的。”

“什麽?!”靈虹嚇得音調陡然拔高。險些又是一口氣要嗆住, 忙深吸兩下, 磕磕巴巴地:“你、你昨晚死了?!”

一旁的婁晟也驚得夠嗆,嘴邊的魚幹掉在地上,睜大兩只貓眼看著她。昨晚明明目送公主回屋去了,這是何情況。

“公主不會昨夜醉酒悲傷過度, 分不清夢和現實吧?”婁晟傳音給靈虹。

靈虹也有此番揣測, 遂伸手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打量:“這不是好好的嗎?哪裏死了?”

步莨將她手拉下, 就知道她不會信。她將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同靈虹說個清楚,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張符紙:“這是鬼差額外給我的一張還魂符,說我有會用到的時候。”

靈虹接過符紙,瞬間就能辨出符紙的法力絕非人界普通道士的符紙所能相比。

這下她可是驚得呆住,後怕不已,倘若鬼差沒來救公主,這就釀成大禍了!

心悸後怕的還有婁晟,貓毛都被唬得豎起來。公主一不小心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看來往後他還是得守在公主房門外才行!

步莨繼續說道:“一位聽著了不起的大神仙,在凡間隱瞞身份,這情有可原。可他不該騙人啊,我當真以為他死了,流了多少眼淚,日夜傷心,唉……仗著我這個凡人不懂那些事,騙得我團團轉。”

靈虹一聽,可不能讓公主對帝君誤會過深,勸道:“您是真心喜歡姑爺的,而且姑爺對您的感情也不假,大家也都看在眼裏。想來這次騙您,定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喜歡他是我情不自禁,何況還是我們把他擄來的。但是說到他喜歡我這個事……”步莨頓了頓,琢磨道:“甚覺奇怪。他被擄來後,也是第一次見到我,怎就絲毫不反抗?輕易做這上門女婿?”

步莨摸著下巴,越想越不對勁:“興許是神仙當久了無聊又煩悶,下凡來解解乏?恰好被我擄來,順便就成個親,也算是了解凡人生活?總歸凡人壽命才幾十載,不過他眼中的滄海一粟,他又怎可能為我駐足。等我死了,往後不還能再娶嗎?誰知道在與我成親之前有沒娶幾個美嬌娘。”

靈虹和婁晟楞楞地聽著她的想法偏離到十萬八千裏去,拖都拖不回來。兩人眉頭都擰成了結,頗為犯愁。

就在兩人思考著該怎麽把她離奇古怪的想法給掰回來。步莨一拳捶在桌上,驚得靈虹正襟危坐。

步莨看著她,神色十分認真:“那鬼差說曦華還會再回來。思來想去,我一個凡人鬥不過他那個大神,但我可以逃!”

“逃?!為什麽要逃?”靈虹滿腹疑問:“您又幹嘛要同姑爺鬥?姑爺回來不是正好嗎?你們夫妻團聚,多麽圓滿。”

步莨搖頭嘆道:“你不知道,我對他做過許多……唔……總之就是一言難盡的事,單單把神仙擄來這小山寨已經犯了大罪。我心裏真沒底,慌得很。萬一他是想慢慢算賬,我可怎辦?這兩天我把寨裏的事情交代給舒平他們,就遠走高飛。人界這麽大,他就算是神仙,也不定找得到我吧?何況,等他找累了,便煩了無趣了,我就自由了嘛。”

婁晟的貓須顫了顫:公主真是誤打誤撞到帝君的死穴,神仙法力再高強,但是若要在諾大的人界尋個人,也需得費一番功夫。

下定決心要逃走的步莨問靈虹是要留在雁清寨還是同她一道離開,靈虹自然聽她的安排。

待步莨下到寨中找李舒平和穆向南,靈虹急得坐立不安:“萬一帝君哪天突然出關回來,卻發現公主被自己嚇跑了……這可如何是好!”

婁晟來回踱步左思右想,忽停下來:“倘若真沒法子,就只能把帝君喚出來。”

“喚出來?”靈虹驚奇看著他。

婁晟點點頭,變出一白色手帕,攤開在石桌上。揭開手帕,裏面放著一小撮頭發。

“這是帝君臨走時交給我的。為帝君一縷神識所幻,他授與我法訣,說是解燃眉之急。此神識等同帝君分。身,但約莫只能維持十日身形。我也不知此時是否為緊急之時。”

靈虹聽得驚喜不已,真是柳暗花明。她愁色頓掃,忙不疊道:“猶豫什麽,此時確實為緊急之時!”

***

步莨同李舒平和穆向南商談時,悵然道自己因曦華離世而終日悒悒不樂,想離開雁清寨,去往外面走走看看,興許心情會豁然開闊。

兩人將她這兩年的郁郁寡歡看在眼裏,若是出去散心能讓她心境變得更好,定然是支持的。

可又不放心她同靈虹兩個女兒家出遠門,建議派兩個寨兵隨同她們一道走。

步莨直言拒絕:“此去歸期不定,不好勞煩他人陪同,我有功夫傍身,有何擔憂?況且我只散心,不會與他人沖突,我同靈虹自會平安。”

聽到“歸期不定”四個字,兩人恍然明白她這是不打算回來了啊!當場就否決:“此事萬不可!若只去個一兩年,就由得你隨意去。你這時日不定,不得讓我們整日提著心吊在嗓子眼嗎?”

步莨費口舌說了許久,兩人就是板著臉不松口。

她兩行淚嘩嘩流,指著他們,哀怨連連:“好啊!我如今不當寨主了,說的話都不管用了。你們兩大當家的,開始給我擺架子了。我苦命成了寡婦,孤苦伶仃就算了,心頭煩悶想見見外邊的世界,還被你們百般阻撓。歸期不定怎麽了?我興許心情好就在外頭安個家,有什麽關系?”

“不是,我們只是……”見她哭得稀裏嘩啦,李舒平慌得要解釋。

步莨打斷:“只是什麽?只是見不得我脫離苦海尋求快樂嗎?你們真是沒得良心啊!”

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拍著扶手,一手捂著眼睛抽泣,從指縫偷偷觀察兩人的表情。待看到兩人為難猶豫的樣子,她立馬哭得更兇。

最終,得她承諾會定時寫信回來報個平安,兩人才勉強答應。

***

次日,收拾好行囊的步莨想到一個事,只好把離開的日期推遲到第二日。

她得把山頂榆樹旁那墓碑給撤了,否則曦華哪日回來看到自己被她立了個墓碑,指不定罪加一等,真要掘地三尺找她出氣可就慘。

晌午剛過,烈日收斂了些,步莨背著鐵鍬、鑿子和麻繩,吭哧吭哧走上山頂。

待到墓碑前,她放下工具,虔誠有禮地作揖三下,又跪下磕頭三次,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大羅神仙、北方神帝、北霽帝君,還望您看在我一介無知懵懂的凡人份上,莫要因小女的言行生惱,氣傷了身子可就得不償失。這碑呢,我現在就幫您給拆了,祝您壽與天齊,長命萬萬歲!”一番誠懇的道歉和反省後,步莨把插香燭的煙壇端起來,用布包裹好,扔進帶來的麻袋裏,再把墓碑從土裏撬出來。

因曦華無親人,上邊只需刻她的名字,當時就做了個不大的窄碑,這下可是慶幸墓碑較輕,方便待會兒背下山。

步莨瞧了眼鑲嵌在墓碑上刻了他名字的紫金玉,決定等下背回家再把紫金玉鑿出來。好歹是她親手雕刻的名字,可以留著做紀念。

待將墓碑用麻繩捆好,就得開始刨土——把放置他衣物的木盒從土裏挖出來。

雖說下午陽光收斂了些,可曬久了,又在幹活,定然是汗流浹背。

步莨一邊擦著汗一邊刨土,袖中沾了土,土又擦在臉上,整個成了大花臉貓。

她刨得氣喘籲籲,眼見盒子的角露出來了,一鼓作氣打算趕緊完事。

“這麽辛苦在挖什麽呢?”一道聲音突然響起,熟悉到她每寸骨每滴血都能記住的聲音。

站在坑裏的步莨傻杵了好半會兒,緩緩擡起頭。

夏日清風將他衣擺吹起,陽光下,他白凈飄然,玉立長身,嘴角那抹笑耀過頭頂的日光。

日思夜想的人,魂牽夢繞的身影啊!步莨貪戀地望著他,澎湃的心潮湧在眼眶,濕熱一片。

“曦華……”這瞬間,她只記得兩年的苦楚和悲痛,還有瘋狂滋生的思念。

帝君見她滿臉汗水混著泥土,忍著笑意,上前彎下身,拿袖口幫她擦拭臉:“阿莨,我有許多話需同你說,但容我先問一句,你大熱天在這兒刨土做甚?”

刨土做甚……刨土?步莨楞頭想了想,又看了眼手上的工具。思緒霎時回腦,方才的激動瞬間散個罄凈。

她可是正在刨土毀冢滅跡!眼前人是個大仙,方才怎就一時喪失理智昏了頭腦。

步莨斜眼瞄去,被麻繩綁住的墓碑就在他腳邊兩尺距離……

眼見他就要順著她視線低頭看過去,步莨驚得快步沖上去,猛地抱住他,側轉個身,將他視線拉離墓碑的方向。

“曦華!我不是做夢吧!你竟還活著嗎?”她熱淚盈眶。

帝君默然看著她,婁晟分明說她已經從鬼差那知曉了他的身份,還琢磨著要逃走,這會兒的驚喜又是為何?

見他未言語,步莨眨眨淚眼,心底忐忑連連:神仙不會讀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