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關燈
一只雪白的鴿子在步莨面前振翅盤旋, 她激動得淚水盈眶,模糊了視線,須臾又破涕為笑:“呼呼……是呼呼嗎?”

她果然沒猜錯, 曦華就是呼呼,他一直守在她身邊, 從小時就在她身邊。

步莨上前想伸手觸碰,哪知白光又一閃, 帝君已幻回人形。

步莨捂著唇不敢置信, 眼淚落珠般滴滴滑落手背。

帝君仍是淡漠的神色, 故意問道:“我是人是妖, 你可看清楚了?”

步莨無語凝噎,喉間都是酸澀的淚,說不出話來。她想說:無論你是人是妖,我都不介意的, 我只想同你相伴一生, 也是你許諾與我的。

帝君捏了捏拳, 她的眼淚就像是灼燙的鐵水滴滴烙在他心口, 疼得難受。忍住將她擁在懷裏的沖動,冷聲道:“如此你可以去同沈霄說了,讓他無需再費勁,你已看到了我真身。”

步莨不停搖頭, 抽泣不已, 放下手,喘著氣:“不會的, 我不說,誰都不會說。你信我,曦華,你信我!”

帝君靜睇她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

步莨嚇得跑過去,慌忙拽住他手臂:“你去哪兒!” 眼裏盡是驚恐。

帝君終是緩和些語氣:“我出去散散步,你洗漱完先睡。”

步莨攥緊他衣袖:“你…你不會離開的吧?”發顫的聲線顯露她惴惴不安的心緒。

帝君拍拍她手背,嘆道:“我只是有些混亂,出去冷靜一下。”

步莨知他不會騙自己,卻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可又不想再同他起爭執,她不舍地松開他衣袖。泛著水光的杏眸一瞬不瞬凝看他:“那你早些回來,現在夜晚山裏寒意襲來,不要待得太久,要…要回來哦。”

她重覆叮囑他要回來,其實是說給自己聽,她怕他的離開,十分怕。她覺得自己腦袋大概是被驢踢了,才會說出只要他想離開就放他走的話。

她根本就沒辦法放手!一瞬都不可能!

“恩。”帝君淡淡應了聲,轉身離開。

步莨呆呆站在屋中良久,才垂著頭走到桌旁坐下。

她端起茶杯咕嚕咕嚕灌下,又倒了一杯,快速喝下。仍覺不夠,索性捧著茶壺舉起,仰頭對著壺嘴拼命喝。

喉間好似幹涸了多年的河床,如何也滋潤不夠,依舊渴。她急切切灌著,就像灌酒一樣。這會兒,她終於曉得為何人們喜愛喝酒,尤其是心頭愁悶時。

忽然哽了一下,茶水立馬嗆在喉頭,她猛將茶壺拍在桌上。低下頭拍打胸部,咳得撕心裂肺的,直把眼淚也咳了出來。

步莨緩緩趴在桌上,肩膀顫抖,忍著哭聲。嘴裏含糊念念:“我沒有同沈霄說過關於你的半個字,真的沒有。我也不知道他為何懷疑你是妖,我從沒同誰說過。我也叮囑了巧思不可以同……”

她猛地頓住,擡起頭來,用袖口胡亂擦了把臉,盡量鎮定思緒,細細串聯所有事。

——寨中同沈霄接觸過的人,她所知的只有曲巧思。而曲巧思將她的話傳達後,沈霄就寫了邀約信和請帖。所以唯一確切懷疑過曦華是妖物,又同沈霄這段時間接觸過的人,只有曲巧思。

步莨眼裏迸出惱怒,憤然咬牙:“曲巧思!!!”

***

玉壺山頂榆樹上,帝君緊皺的眉頭一刻未松。望著當空皓月,腦中全是她的淚臉,她傷心哭泣的模樣。失而覆得,就該好好珍惜,他發誓不會傷她的心,要好好護著她,今晚卻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他實在對沈霄劫數的事一籌莫展。一想到步莨對沈霄那般信任,就連認為他是妖的事也告知,他便心生慌亂。怕她會逐漸對沈霄敞開心扉,直至有一天喜歡他。他知道步莨心裏暫且只有他一人,可如今還有個難以控制的因素——命本。他無法更改沈霄的命數,就只能從步莨心裏下手,讓她意識到同沈霄過於親密來往,他會很惱怒。

這種做法即殘忍又有些卑鄙,利用她對他的依戀,加重對她心底的暗示,讓她盡可能遠離沈霄。

沈霄城府不淺,今晚的事他定籌備許久,面上端得風平浪靜,任憑你猜不透心思,突然就會給一記狠擊。

他敢篤定,沈霄若想得到步莨,即便得不到她的心,也會想盡辦法將她攬在自己身邊。

今晚沈霄看似要捉妖,以他揣測,沈霄定是盼著他是個妖,被和尚懾出真身,再讓守在門外的侍衛沖進來將他抓住。如此一來,即便步莨不舍,要為他求情,可他是妖的身份暴露,步莨為了雁清寨,也不得不將他趕走。而沈霄便有了可以追求她的機會。

“呵!”帝君冷哼:“下的一手好棋!”又幾分輕蔑:“可惜你如今終究是人,眼界太淺。”

“誰眼界太淺?”一道熟悉聲音飄來,清涼如泉的音色。

帝君坐起身,擡眼望去,來人駕雲立於半空,一襲月白色長裳在月色下更是濯濯清冷。風拂過他發間的月白色發帶,仙姿卓然。

正是北霽帝君摯友——法華尊者。

見到老友,帝君眉目舒展。拂袖騰霧而去,說道:“真是稀客,天刑殿閑嗎?還有空下界來。”

沅止不變的冷清面容:“我就算得閑,也定去陪蘭兒,作何跑來這裏。天帝被你拒絕怕了,不敢派大殿下前來,免得你說他把步莨投胎的事走漏風聲。特指派我催你去一趟天庭。”

“去天庭?”帝君問:“何事?”

沅止面色微凝:“荒邙出了事,天帝已派大殿下去歸墟找歸墟老祖,但老祖性情不定,歸墟路途又遠,遠水救不得近火,你需同我去一趟天庭與天帝商談。”

偏偏這個時候出了事!帝君眉頭蹙起,頓了頓,說道:“你等我會兒。”轉身朝石屋飛去。

帝君回到屋內,步莨趴在桌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想來是一邊哭著一邊等他。

他取來濕布,將她抱起。步莨許是哭累了,睡得有些沈,只哼唧兩聲,眼皮都未睜,倒在他懷裏。

帝君把她放在床榻,脫下她鞋子,幫她細細擦了擦臉,再褪下她外裳。

正褪下袖口時,帝君握住她手楞了下,只見她手腕赫然顯現觸目驚心的紅痕。她肌膚雪白柔嫩,就算稍微用著力氣,都會出現瘀痕。

方才竟未控制好力道,傷了她手。帝君懊悔不已,趁她熟睡,施法緩和她手腕的傷痛。

待將她衣物褪下,幫她蓋好被子,帝君傾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細聲細語:“阿莨,對不住,是我不對傷了你。我實在無法容忍你嫁給別人,就算你多看對方一眼,我都恨不得將你立刻帶走,又怎能接受這種命本。我更不該未壓制怒意傷著你,待我回來,你要如何懲罰我都行。”

他聲音很輕,步莨仿若感應般,緩緩掀開眼,看著卻又無神無焦,不清醒的樣子。也不知是不是醒來了。

“曦華,別離開我。”她開口懇求。

帝君仔細端看,才發覺她不太清明,該是半夢半醒。

他摸了摸她臉頰,捋過一絲亂發:“恩,不會離開你。”

步莨好似安心,覆又閉上眼,沈沈睡去。

***

次日清晨,步莨下意識滾到右側想抱住什麽,手臂探了探,衾涼枕冰,空蕩蕩。

他今日起這麽早嗎?

未完全清醒的步莨並沒即刻想起昨晚兩人的爭吵,直到躺了會兒,她倏然睜眼,昨晚的事瞬間回籠腦中。

難道他出去一整晚都沒回來?

步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因哭過而有些腫脹。她趕忙掀開被子下床,踏上布鞋朝門外跑去,視線不經意掠過木桌,她楞了一下,轉身看去,茶杯壓著一張紙,紙上面寫著字。

步莨兩步踏回,把紙抽出來,短短幾句留言:阿莨,我有急事要出一趟遠門,約莫一年便回來,等我。

步莨腦中頓時一片空白,顫著兩手把紙沿捏得發皺,四周空氣好似停滯,她呼吸不上來,撐在桌面,大口喘著。

淚花霎時就在她眼眶聚集打轉,她搖著頭:“不會的,你答應過不走的,不離開我的。有什麽要緊事偏偏這個時候去辦?偏偏要出遠門……”

步莨抓起外裳,披頭散發沖了出去。正在屋外準備早膳的靈虹見到她紅腫眼,長發飄散,衣裳半披的樣子匆匆跑出去,嚇了一跳。

她趕緊放下手上東西,追上去喊道:“寨主!先吃些東西。”可一眨眼,就沒見到她身影。

靈虹不能輕易施法,又跑回來,對廚房中正吃魚幹的婁晟嚴肅交代:“你是貓跑得快,公主她狀況不太對,你快去跟著,別出了什麽事。”

婁晟一聽,咽下魚幹,愁道:“帝君可是留了難題給我們!這突然離開,公主定是難以接受。”

唉!他搖頭晃腦嘆氣,可帝君此舉又無可奈何,他總歸是神帝,不是普通神仙,肩上的責任自然重許多。

婁晟四腳一蹬,急速跑下山。

步莨幾乎是跌跌撞撞下了石梯,每遇一個人都要問是否見到曦華。大家被她這失神落魄的樣子嚇住,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直到山寨門外,步莨問向巡邏的寨兵,大家都搖頭說未曾見他出寨門。

步莨仍不死心,繼續跑著,慢慢地,她也不知自己在追什麽,還是想捉住什麽,可人早已離開。他是鴿子,可以飛,飛得很遠,她觸碰不到的地方。

步莨腳步越來越慢,最後邁不動步子,頹然無力地跪在地上。

心口像刀子一寸一寸剮似的疼,奇怪的是,她已沒了淚水。錐心刺骨的痛,卻哭不出眼淚。

她垂著腦袋,身子顫動,忽而仰頭對天哈哈大笑:“你要走就走啊,為何還要給我個念想?讓我等你一年?好啊!我等你一年,如果我沒盼到你回來呢?我又該如何?”

“你給我幾句話,就讓我乖乖等你!不過爭吵一次,而你對我誤解頗深,卻也不願同我好好談談,便一走了之,一聲不吭就走了!留我獨自痛苦!你真的好狠的心。”

就在她以為不會再流淚,眼淚又毫無預兆地洶湧而來,濕了滿面,她氣她委屈她不解,更多的是心底無法釋懷的痛楚。

大聲吼道:“你分明說過不會離開我!你分明許諾陪伴我一生!這算什麽!你就是個騙子,騙子!!!”

步莨喊得聲嘶力竭,掩面痛哭。

悄然躲在一旁的婁晟只得搖搖頭,帝君也是情勢所迫,荒邙關系到六界眾生,荒邙結界一旦破損,六界可真會有大災難。

“唉,帝君實屬不易啊。公主也甚是令人心憐。怎好好的一對人兒總要遇到些磨練呢。”

***

是夜,玉壺山頂,星辰廖廖。

靈虹抱著婁晟蹲坐在草叢,盯著前方靠躺在榆樹上醉酒的人。“公主向來不會獨自飲酒,酒量又差,這次是真傷透了心。唉,咱們怎麽幫她呢?”靈虹憂心忡忡。

婁晟嘆道:“這情字最易落病根,旁人難助,還需她自己解開。”

靈虹也愁苦著臉,忽靈光一閃,將他抱在眼前:“你會幻形嗎?”

“會啊!怎麽了?”婁晟不解。

“待公主醉醺醺時,你變作帝君的模樣,同公主稍作解釋。公主本以為帝君不告而別是要離開她,心裏頭瘀著氣和怨。你同她點明兩句,讓她知道帝君一定會回來,她應當會好些。”

婁晟直言拒絕:“這不妥當!萬一被帝君知曉,我小命難保!”

靈虹心裏公主最為重要,她好言勸道:“你不說我不說,帝君就不會知道。況且我們是為公主著想,帝君又怎會怪罪。你只去說說話,開導她,又不僭越。我的好貓兒,帥貓兒。”

最後兩句軟軟音調簡直勾得婁晟心癢癢,那一絲理智正頑強抵抗,不可屈服。就聽靈虹說道:“日後你來我房裏頭睡我也不趕你出去。”

婁晟:“……”她這是赤。裸裸的誘引!

***

靠坐在樹幹上的步莨,酡紅醉顏,兩眼氳霧。

她想醉了就不會再記起那人,就能安穩睡個覺,可他飄然雪白的身影,溫潤的笑容,他說話時如水般柔和的聲色,在她腦中徘徊不歇,愈加清晰。

“呵呵!”她自嘲一笑:“人都走了,卻還不放過我,惦記著你,念想著你。你曾在此贈我手鏈,幫我戴發簪,你曾在這立下誓言,陪同一生,相伴一世……”

這八個字,她永生難忘,種在心底。也正是這八個字,她將真心交付,到頭來卻是癡心。

步莨啞著喉間的酸楚:“樹還在,我也在,可說那話的人已經走了。”

她舉起酒壺,仰頭灌酒,也不管酒水灑了一臉,濕透衣襟,流入心間。她可真想讓這顆心也醉一醉,醉暈再就不會痛。

步莨放下酒壺喘了喘氣,低頭恰瞥見前邊下方款款走來的白色身影。

她楞住,眨眨眼,可醉眼朦朧瞅不清他面容。只知印刻在腦海的這身形,還有這雪一般白的衣裳……只有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