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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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宮突如其來的暴雨剛剛結束,北霽帝君離開步雪殿,直接去往千赭殿,要魔帝交出步莨的魔心,欲用神力覆活她。

魔帝忍痛道:“我是她父親,我的痛並不比你少!可阿莨的魔心有渾淪之力,一旦洩出會造成何種惡果,你難道不知道?何況光靠魔心能不能覆活她,未知難料,你作為神帝,又是魔界共主,怎能不管不顧拿整個魔界冒險!”

帝君面沈色寒:“任何後果我來承擔,即便奉上我的性命將它封印!但我必須嘗試!”

兩人為此鬧到鬥法的地步,將千赭殿幾乎毀去一半。鬥了一夜,魔帝負傷,北霽帝君最終離開魔界,回到天虞山。

次日,魔界公主身殞之事傳遍天魔兩界,眾魔哀悼。再幾日,傳聞執法魔君步語萱因愧疚沒能阻止公主***而離開魔界,下落不明。

而後,魔帝將魔界事宜暫且交給漆伯和伍峯,入了魔後陵墓。

而魔宮並未修築小公主的陵墓,只因魔帝尚未能接受女兒離去的事實。

***

十八年後。

天虞山飛雪不盡,冬寒不退。

山巒疊嶂,卻已看不清綠樹青巖。皚皚積雪將天虞山覆蓋得千裏白茫,受不住的仙獸靈怪早搬離去了它處。

天虞山半空被北霽帝君施法罩上了層結界,帝君這些年從未出過天虞山,也謝絕客訪,即便天帝兩次親臨,帝君也閉門不見。

天帝憂心帝君深陷悲慟而傷神洩氣,遂懇請法華尊者前去勸說。尊者同帝君是幾萬年摯交,閉戶多年的帝君終準許尊者偶爾拜訪。

今日,尊者夫婦二人因擔憂帝君又來了趟天虞山。

打開結界後,尊者攜妻子一同飛去主峰殿。

半空中,瞧見峰崖梅花樹下靠坐在樹幹的身影,澧蘭登時吸了口涼氣。

樹下的帝君單手握著酒壇,一身潔白幾乎同滿地冰雪融為一體,頹然失神的樣子,褪去了曾經的溫雅翩然。

地上歪歪倒倒的酒壇不下二十個,有些是剛扔的,積了些雪,有些被厚雪掩蓋,只露出壇沿。若要算那些早陷入雪中探不見影的壇子,卻不知他究竟飲了多少,又是飲了多久?

“帝君的情況越發嚴重了,這可如何是好?”澧蘭憂慮道。

沅止向來清冷的眸中也是泛起憂色,眉頭皺著:“除非步莨覆活,要麽就只能靠他自己走出來。即便我們每日來勸,他聽不進去也是徒勞。”

沅止收雲斂霧,兩人落在梅花樹旁。沅止怕天虞山的冰雪寒氣入澧蘭體內傷了身,便施法在上方罩個屏障阻擋風雪。

兩人走至樹下,清脆踏雪聲在這寂靜峰谷清晰明辯。

坐在樹下的北霽帝君卻充耳不聞,依舊半垂著眼簾。臉上因酗酒無度泛起酡紅,目光定在遠處霭霭雪霧,似看非看。

“帝君……”澧蘭輕聲喚了句,斟酌著說道:“寒雪刺骨恐傷元氣,不如回殿內,我煮酒兩壺,讓阿止陪你小酌可好?”

帝君仍舊漠然不應,舉起酒壇仰頭灌下。那酒水灑在脖子,滴在衣襟,濕透衣裳,他也置之不顧,仿佛只有大口飲著酒才能舒坦。

一口氣喝下半壇,他放下酒壇,眼也未擡,開了口:“你們不在天庭好好帶娃,跑我這天虞山吹甚麽涼風?”

沅止因他這冷漠疏離的態度起了惱意,見他又要擡手灌酒,上前一步奪來酒壇,甩擲地上。

冷道:“若不是怕你想不開來個尋死殉情的戲碼,你以為我願意帶蘭兒過來吹寒風,還得受你這冷臉嗎!”

“呵!尋死?”帝君譏笑:“我怎麽會學阿莨那樣以死解脫?我可沒那麽傻。”

澧蘭一聽,拽了拽沅止衣袖瞪他一眼,說什麽不好,偏偏揭人傷疤呢!

沅止拍拍她手,他自有分寸。

“即然沒這麽傻,整日在雪地裏黯然傷神地酗酒又是為何?十八年了,這般肆意傷害自己,同自殺有何區別?你是一方神帝,就該擔起以蒼生為重的責任來!”

“責任?你這口吻倒想天帝交待的。”北霽帝君緩緩起身,盯著他,連聲質問:“澧蘭當初因你而死時,你頹廢閉關了多久?澧蘭失蹤下落不明時,你身為天刑殿殿主,不顧天界生靈,用大明咒尋人!卻來同我談責任?”

“澧蘭是蘭花,她有真身可以覆活。魔族死了定然灰飛煙滅,我要如何讓阿莨回來?倘若用責任能換取她的重生,我願生生世世只為蒼生!可她回得來嗎?”

沅止默然,沒法反駁。經歷過這種傷痛自然曉得帝君此時的心境,說那些話不過是想轉移他的註意力,讓他盡早恢覆情緒。

澧蘭直犯愁,一個性情向來清冷孤傲,一個正是痛心徹骨的時候,這該如何心平氣和好好談?

北霽帝君直接謝客:“荒邙事宜有你和大殿下已足矣,再不濟便喊歸墟老祖出山。渾淪已被我封印在萬寂之谷,魔帝會定期加固封印,至於後續如何處置渾淪之力,便由天帝去操心吧。如今六界太平,我這些年也乏累了,今日起便封山閉關。何時出關,暫無時日。”

說罷,帝君擡步朝前方殿宇走去。

“你!”沅止望著他的背影,無奈甩袖。澧蘭憂急,忙讓他想個辦法,這要真封山,帝君就真當隱世之神了。

沅止卻置若罔聞,握住她手腕招雲即刻飛離。

澧蘭責怪他不該放任帝君,他瞥了個清清冷冷的眼神:“你看他如今這樣勸得住嗎?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他出關,這就將天虞山夷為平地,你看可行嗎?”

澧蘭沒好氣怨他一眼,卻也知如今無計可施。沒再多言,默默忖度著該如何是好。

兩人恰出了天虞山結界,就見前方有一白花胡子的矮個子老仙伸長脖子四下張望,瞧著很著急的模樣。

沅止淡然掃了眼,催雲離開,就聽老仙急急喊道:“尊者!神君!還望留步!”

兩人卻才停在半空,疑惑看著他飛將前來。

老仙追得急,喘口粗氣,這才畢恭畢敬行了禮,開門見山就道:“小神乃土地神奉矢,今日受閻王囑托,有要事轉告帝君,能否勞煩尊者引個路,帶小神入這結界去拜訪帝君?”

沅止直言:“帝君今日開始閉關,誰也不見,土地神還是回去吧。”

奉矢見他欲走,忙擋在前面,又行了禮,懇切道:“此事惶急,耽擱不得啊,還望尊者行個方便,幫幫小神。”

沅止眉梢微挑:“何事耽擱不得?”

奉矢面有難色:“閻王囑托此事需當面話與帝君,小神也……”聲音在尊者睨來的清冷目光中越來越小。

澧蘭見狀,從中調和道:“因帝君叮囑閉關不見客,倘若事情不是重大到需叨擾他,我們也不便做主帶你前去,還望土地神多體諒些。你無需詳盡說明,只需提明一二,我們自有斟酌。”

奉矢擦著額頭的冷汗,尊者同帝君是摯交,確也不必隱瞞這事。猶豫些許,才言明重點:“魔界小公主正在冥界。”

夫妻兩一聽,皆是驚愕。

***

冥界冥府——風安居。

屋內桌旁坐著兩人,一個氣呼呼瞪著,一個悠哉喝茶。

“你不說我得趕緊投胎覆原魂魄嗎?這都五日了,怎還不帶我去輪回殿?”開口的正是十八年前身死的步莨。

半個月前,有鬼差在人界見到她的魂魄在半空飄蕩,茫茫然然,毫無意識,透明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散。也得虧步莨曾在冥界往生橋同牛頭馬面大戰一次,看熱鬧的鬼差們基本都認識了魔界小公主。

鬼差將步莨帶來冥界後,她意識恢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曾有過節的那位白臉少年。

少年說她如今是剛凝聚不久的殘魂,並不完整,記憶缺失,必須盡快入輪回修覆三魂七魄。

少年抿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小公主身份尊貴,怎能隨隨便便入輪回,定得選一戶配得上公主身份的人家才是。吳判官待會兒就會把生死簿拿來,稍安勿躁。”

步莨睨了他一眼,不想再搭理,起身飄向門口等著判官。

少年忽調侃道:“別人喊你阿莨,你現在這飄飄蕩蕩沒腳的模樣,我覺得可以改名叫阿飄了,好聽吧?”

步莨惱瞪,這人說話總不中聽呢!要不是看在他出手幫自己的份上,她都給不出好臉色。

倏然想到什麽,步莨瞇眼帶笑道:“我瞅著冥界沒哪個官差的臉跟你一樣慘白,不如叫死白臉,好聽嗎?”

少年頓住,面色看來幾分不愉。步莨心情舒暢,順勢威脅:“你最好對我態度好些,別夾針帶刺地說些難聽的話,莫怪我翻臉在閻王面前告你一狀。”

少年聞言一楞,突然哈哈笑出聲。

步莨奇怪地看著他,半會兒他才忍著笑:“你現在就同我說說吧,我倒想聽聽你會怎麽告我。”

步莨一時未反應,就見他愉悅非常地勾著嘴角:“你不是要在我面前告我一狀嗎?怎的不說了?”

步莨怔怔看著他,理解過來時,驚得失聲僵在原地。

“其實呢,我覺得投去畜生道也是可以的,那些小白兔,小綿羊,小奶狗,也很可愛吧?”少年緩聲補著刀。

步莨喉間一梗,身子蕩了蕩,就似寒風中撲簌的柳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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